《笛音五律》煦风朝月

11、一入宫门深似海(下) 我心里的人

　　“妹妹……”
　　我略略睁开惺忪的双眼，未待看清来人，又一阵睡意袭来，便翻个身继续睡去。不知为何，这几日倚碧都没有出现在浣衣局，而石瑛嬷嬷也为了中秋家宴的事情被召去了内务府，我就趁机偷懒，整日整日地赖在床上。
　　隐隐觉得身侧有人在低笑，我不由地直起身，往身边瞧去。
　　“妹妹终于舍得起来了？”
　　“清涟姐姐！”我睡意全消，惊诧道：“今日怎有空来看我？”
　　她用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怎么？不欢迎我？”
　　“不是不是！”我急忙摇头。
　　“你这个小懒猫，成天见你不出门，真该让石瑛嬷嬷好好修理你！”清涟说罢，向我伸出了魔抓。
　　“那可别，我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咯咯……”我被她挠的眼泪都淌出来了。
　　我拖着清涟的胳膊，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倒在了床上。
　　“咿，什么东西挌到我了？”清涟手一伸，触到了我胸前的白玉。
　　“只是家传的玉佩。”我慌忙将白玉掩进衣领。
　　清涟瞥了一眼，只微笑道：“妹妹，现在心情可好了？”
　　我点点头，不语，心里只想着那胸前的白玉。
　　“哎，今天是中秋节啊！”清涟幽幽地说着。
　　我一直疑惑清涟突然到访的原因，原来今日已是中秋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如今在这清冷的深宫里，我们像两只离群的雏鸟，只能相互依偎着取暖。想到这里，心里有一些酸涩。
　　“妹妹，我带来了蜜酒，”清涟面色凝重，“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酒不醉人人自醉。此时月如有灵，定会为凡间那两个豪饮消愁、恣意放浪的女子所逗留。我和清涟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提着酒壶望明月。清风熏醉，拂落桂花一地，吹散在我们的裙摆、双肩、长发……
　　久久的，我们只是独自饮酒，抒发着心中的烦闷。蜜酒初入喉的那刻，只感觉一阵灼心的痛，头晕目眩。然而当身体渐渐醉去的顷刻，心里却无比的清彻。在这一年时间里，我迷失在自我之中，没有目标地活着，只为了那淡薄而悲切的记忆；人如行尸，对身边鲜活的人却有如雾中花水中月，似乎不曾真正碰触过。福婶和红菱，她们给了我亲情，温暖了我死灰的心，然而只成了短暂的欢乐；他，那个让内心一时萌动的人，被我生生扯出了记忆，至今连名字都不敢再想起；清涟，进宫来唯一对我好的人，却对她仍有着防备之心……我面对的是自己的心，还是并非自己的心？
　　我冷笑，本以为自己可以看透世事，到头来却连自己也看不透。
　　“妹妹！妹妹！”清涟突然一把抱住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衫。
　　“姐姐，我在呢。怎么了？”我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妹妹，你要——”清涟抽抽嗒嗒地说着：“姐姐——一定……攒钱……治好——你的……”
　　我静静地不语，让她靠着。
　　“妹妹……你别……走……”清涟脑袋沉沉垂落下来，酒瓶滑落在地，骨碌碌地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我心一惊，清涟的亲妹妹难道已经……也许在她眼中，她早把我当成她真正的妹妹了。难怪从进宫之日起，她便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关心我。
　　给清涟掖好被角，看着她酣睡的脸庞，心里一暖，宫中还有如此待我至真之人，也算无憾了。为她拭去眼角残留的清泪，轻叹一声，默默离开床缘。清涟姐姐，今日且欢醉，明日忧来明日忧罢。
　　推开屋门，月光顿时倾泻而进，酒劲上来不由地有些微醺。今夜宫中异常安静，不如就此出去走走也好。我磕磕碰碰地向前走着，仿佛月光指引着一般。沿着花草丛生的小径，不知行了多久，渐渐听到了乐声。我远远窥去，湖岸对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靡靡之音响彻天际。那便是皇家的家宴吧！宫墙之外的平民也许连饭都吃不饱，可是这里却纸醉金迷之极。我思索着，瘫软地斜倚在假山之上，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
　　“谁在那里？”身后的草地上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陌生粗犷的男声。我吓得不敢应声，只微微转过头想看清来人。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定住了，空气也有了些变化。不一会儿，身后的人似乎互相交流了什么，其中一个脚步声越行越远。然而，我却觉得身后异样的气息不仅未曾散去，反而越来越急促。
　　身子抵挡不住酒劲，我只能勉强睁开眼，却抬不起头来。一袭海蓝色的衣摆出现在眼前，我不寒而栗。
　　“你……”那声音一如那日的温柔，我摇摇头，自嘲自己真是醉得不轻。
　　“容儿！”我疲软的身子突然被一双大手环住、拥进了怀里，那熟悉的暖流瞬间让我惊醒过来。可是我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被他紧紧地拥住，额前有一些湿润的感觉。那是他的泪么？我不敢多想，这不会只是梦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平静了下来，钳制我的双臂垂了下来。而我仍处于呆滞的状态，对于突然出现的一切，还是不敢相信。
　　“容儿，我终于遇见你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息影，真的是你么？”我死死盯着他的双眼，泪眼迷蒙。
　　“这几个月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么？”我脸有些发烫，在他面前我总想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他用力地点点头，下颌牢牢抵住我的前额。他憔悴了不少，那胡渣刺得我有些疼。我的身子一颤，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从你的眼神中，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是为什么你总是要逃避？”
　　“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们只是相识不久，又怎敢提心里有着彼此呢？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怎么都挣脱不掉。
　　“息影……”我从未见他如此暴怒、如此心乱过。
　　“容儿，你在逃避什么？”
　　息影，我心里的想法又怎能说出口。一见钟情，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有谁能相信。况且，你真得就看清自己的内心，喜欢的是我而不是她么？我逃避的不是你，是自己的内心，我不愿意自欺你是真的爱我。
　　“容儿……”他叹气，眼神渐渐暗淡下来，“第一眼见你，你便与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我一直在挣扎。我害怕，害怕我把你当成了她。然而，在鸢尾花田见到你的那刻，我发现自己错了——”
　　“你站在那里，睫毛微微地颤动，神情却如此凝重忧伤让我不由地想亲近你，保护你——原来，你早经深深地刻进我的心里。”
　　我平静地凝望着他。
　　“我心里的人——是你！不是她，更不是别人！”他的声音沙哑却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