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归属》Apical

2、第 2 章 他是最低分

　　郑皓哲自顾自在讲台上说话，顾简自顾自在座位上胡思乱想，时间滴滴答答轮回了一圈又一圈，一班终于在郑皓哲一声“下课，去吃饭吧”中如释重负，“呼”地一声，飞走了大半部分，只留下还没来得及走的“干饭团”。
　　这智障名是付哲取的，非说特别符合他们几个人的气质，每次提到名字顾简都特别想上去踹一脚。
　　此时靠在窗口的陈野好像才意识到下课了，他缓缓地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继而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好像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顾简趴在桌子，与世无争，不急不忙。
　　前桌的华子转过头，“喂，老大，去吃饭吗？”
　　顾简摇摇头，有点心神不宁：“不了，你们去吃吧，太困了，我想睡一会儿。”
　　华子想了一会儿，就按前安这群崽子的速度，他现在去食堂，半小时队都排不到自己，索性放弃去食堂的念想了，不耐烦且无语地来一句：“老大，我想去小店，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帮忙带的？”
　　顾简想了想：“帮我带两盒糖，薄荷味，百香果的。”他掏了半天，才从校服口袋里找到了二十块钱，扔给付哲就继续睡了。
　　付哲刚想问问顾简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但此时爱搭不理的样子让付哲闭了嘴。
　　付哲有点尴尬，走到前面阮桉的桌子旁：“走，陪哥去小店。”
　　阮桉抬头，乖乖应了句：“哦”
　　要说班级最好欺负的，就是阮桉了。付哲那个老混蛋，闲来无事就污言秽语地调戏阮桉，可每次阮桉除了红着脸让他别说了，好像也没反抗。
　　“百香果，薄荷味。”还没来得及离开教室的陈野记住了这两个词。陈野连自己都懵逼为什么会记住一些对自己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偏过头看了下闭着眼的顾简，他好像……在哪里见过顾简，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停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拎着书包出了教室。
　　在哪见过呢，陈野不知道，顾简也不知道。
　　陈野走后，班级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太阳还未完全下山，落日的余晖披在顾简身上，显得格外悠然。
　　顾简睡着了。
　　一通电话打来，顾简没有听到。
　　本想安静地睡几分钟，奈何华子那帮人速度总是快的出奇，这才十几分钟，都已经拎着大包小包踏进了班级。
　　本来寂静的班级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老大，告诉你一个劲爆的消息，是关于咱班那个复读生的。”站在华子身边的二狗蹦出了一句话，已经睡着的顾简就这么被吵醒了。他习惯性地揉揉眼，睁开眼睛时明显的不耐烦跃然脸上，本就冷酷的脸多了几分肃气。
　　“老大，糖。”付哲递过去刚买的两盒糖。
　　顾简说了声谢谢，他撕开了糖袋子，扔了块糖放进嘴里，味道有点凉，淡淡吐出一句“有话快说。”他没忍心蹦出下面一句伤人。
　　“我跟你说老大，咱班转来的这复读生之前是阳光的，听说去年高考数学考了17分，刷新了咱宁扬市数学有史以来的最低分。”二狗侃侃而谈，那生动性堪比吃瓜吃到了自家的感觉。
　　糖在一瞬间被顾简咬碎了，薄荷的凉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口腔，连一向淡定的顾简此刻都略有些所触动：“最低分？！”
　　二狗堪比连环炮，巴拉巴拉一大堆：“对啊，就是最低分17分。哦对了，这不是高考改革嘛，本来是不允许复读的，但他复读这机会好想是他那县委书记的舅舅托了不少关系，才把他转到咱这复读的。”
　　到这儿，顾简才从二狗一大堆话中提取了关键的几句话“宁扬市最低分17分，县委书记舅舅”。可是……县委书记的亲戚为什么会住在陶窑？这让顾简百思不得其解。
　　“等会儿，”顾简好像意识到不太对劲，才十来分钟时间，这几人就把别人家庭成绩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你们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华子无语：“咱大前安的表白墙是摆设嘛？发上去问问不就行了嘛。况且宁扬市的表白墙不是都互加好友了，这消息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嘛。”
　　留下了愣在座位上的顾简，这群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一班这群人什么都好，就是爱打听小道消息，他们的小道消息堪称全校最准确的，两年来，好像都没出过错。
　　顾简懂了，这群人铁定是把陈野家“翻”了个底朝天，“华子，你还能再缺点德嘛？人家今天下午才来我们班，你这晚上就打听，这是人干的事儿？”
　　“这不是人干的事。”阮桉站在华子身边附和。
　　“我说你怎么就爱打听别人消息呢？赶紧删了。”顾简扔下一句淡淡地盯着付哲，那眼神投射的目光，明明是盛夏，寒气却从脚底蔓延全身。
　　华子莫名被怼有点委屈，可转头一想，陈野的17分和他对比起来，好像更委屈。他感觉老大说得挺有道理的，便又央求着表白墙删墙，恳求了半天，语言极其卑微，阮桉站在付哲身边都替他感到尴尬。
　　“欸？这复读生呢？走了？”二狗最先发现陈野不在了，桌上一片空白，“连书包都没了？他不上晚自习的嘛？”
　　听二狗这么一说，顾简才意识到陈野好像走了，可是……他刚刚不还在这收拾东西的吗，才几分钟人就没了？难道他回陶窑了？
　　走在去往医院上的陈野莫名打了个喷嚏，“不会有人骂我吧。”陈野自言自语。
　　落日的余晖褪去了晚霞的最后一抹酡红，路边景色宜人，蝉鸣依旧阵阵。
　　陈野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单薄的衣襟衬得他有些孤独落寞。
　　医院的消毒水充斥着陈野的鼻腔，前台的护士温柔地和他打招呼：“又来看你妈妈了啊。”
　　陈野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问道：“我妈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护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试着安慰：“你妈妈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陈野道了谢，静悄悄走进病房，好像生怕打扰到正在休息的母亲，他看到病床上母亲苍白的脸，戴着呼吸机的脸被勒出了一道道沟痕，陈野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几分。
　　不知道何时，母亲的主治医生江谦进了病房，示意陈野出来。陈野蹑手蹑脚地挪出来，又轻轻地把门带上。
　　“是这样的，”江医生开门见山，“你母亲她所剩的时间有多少我们也不得而知，我们不能保证自己会将病人救治到什么程度，我们只能说尽全力，最后的结果，只能靠你母亲自己了。”
　　陈野懂医生的话中有话，植物人能救到什么程度？活过来的几率又有多大？他们已经尽力了，换句话说，根本救不活，只是他没有明确说出来而已。
　　医生没有继续说下去，拍了拍陈野的肩膀就离开了。
　　陈野强忍着收回思绪，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母亲便离开了。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母亲卧病在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陈野走在回家的路上，漫无目的，心脏却不安地跳动着。十九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前所未有恐惧，即使很久很久以前，他所谓的亲生父亲抛弃母子俩，也没让陈野觉得害怕。可现在那种真真切切包围着的恐惧，那种捧在手心里的雨滴，随时随地怕散迸的恐惧真的让陈野痛的喘不过气。唯一的亲人躺在病床上，可自己却无能为力，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陈野不知道走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得尽快回家，尽快睡着，只要睡着了，痛苦就不会缠着自己。
　　几分钟后，醒目的陶窑二字出现在陈野的视线中，许是太累了，他都没有注意到，远远望去，明明才六点多一点点，可整个陶窑却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陶窑，前些年唤作“逃窑”，顾名思义，这个地方就是实实在在逃难的人才会住这。以前那些低矮的平房里还是有着拖家带口的人。可是听说前些年那片莫名其妙地死了好几个人，尸体都烂在那没人管，一夜之间人全走光了，只留下几户老人家，这两三年之内也都病的病，死的死，那成了宁扬市名副其实的“鬼谷”。只是后来崇尚法治社会，愣是谐音改字，把“逃”改成了“陶”，故唤作“陶窑”。
　　陈野徘徊了很久，才注意到自己好像已经到了，“哦，到家了。”他心想，可是……他又自嘲地笑笑：“家？我还哪有家啊。”
　　他摸索着进了房子，不知从哪打来了一盆冷水，“呼”地一下全倒在了自己身上，好像清醒了……吧。他估摸着自己得生病，便趁着还有点体温赶紧爬进被窝，可现在才九点不到，他得这么早睡觉嘛？可是，不睡觉又能干些什么事儿呢？早点睡吧，睡着了就不会记得痛苦了。
　　陈野的呼吸慢慢变得匀缓，紧锁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好像……睡着了吧。
　　此时此刻的一班有着前所未有的闹腾，一群人在那叽叽喳喳，“京剧腔”班长的一句句“安静”不仅没有使班级安静下来，反而更吵，这回绝对是整栋楼声音最大的班级。
　　吵闹无趣的班级在郑皓哲踏进门的一瞬间安静了，郑皓哲似乎对此很不满意，眉头紧缩，盯着班长，两人大眼瞪小眼：“韩依，这就是你作为班长给我的交代？”
　　“没，郑老师，是他们自己太吵了，我管不住。”韩依毫不留情把锅推到了别人身上。
　　“嘁，她自己讲话声音那么大，还来给我们扣帽子。”不知道谁在下面嘀咕一声，恰好被郑皓哲听到了。
　　郑皓哲替他自己感到无语，吼了一声：“刚刚讲话的人站起来。”
　　班级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冷不丁地一激灵，腾地站起来大半部分，只有韩依还死皮赖脸坐在座位上。
　　郑皓哲环视了一周，又缓缓吐出：“没有了是吧？”他停了两秒钟“最后一次机会，再不站起来我去查监控。”
　　教室里又多了十来个人站起来了。
　　郑皓哲扶额，显得很无奈：“你们算算自己还有多久高考？一天到晚讲什么东西？”
　　班级沉默，没人回应。
　　“还有，上次市联考你们考多少分？别的学科暂且不说，就数学我们班有几个一百四以上的？”郑皓哲接着补充，“别的班一百四以上一抓一大把，你看你们呢？作为年级唯一一个强化班，全班就一个满分，还好意思声音这么大？”
　　哪有一抓一大把？整个前安就五个一百四以上的。
　　“那顾简还是市联考唯一一个数学满分的呢。”华子很不乐意，反驳道。
　　“哟，你还好意思说？总分年级前五的排名，你数学给我考个137？”
　　华子讪讪地低下头，闭着嘴不敢说话。
　　他要不是最后一题计算错了，他也能一百四。
　　郑皓哲不想耗下去了，冷不丁甩了韩依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管不好，直接撤职，你别当了。”
　　绝对，霸气。
　　下一秒，郑皓哲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来分钟放学了，“李欣，你把暑期检测收上来，我看看你们一整个晚自习做得怎么样。”
　　顾简此时此刻心绪不知道飞哪去了，他趴在桌上，盯着那一本厚实且沉重的“一本涂书”，想着今天郑皓哲在办公室和他说的那些话，帮陈野，他自己都顾不了，怎么帮。
　　郑皓哲一迈出教室门，班级又开始小声嘀咕，他们怕的其实从来都不是班长，而是那“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郑皓哲，不知道为什么，一班从心底尊敬郑皓哲。这个人高深莫测，心情好的时候，和颜悦色，心情差的时候，他能让你怀疑人生。
　　顾简就想清净一会儿，可现在的班级属实让人待不下去，他抬眼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还有五分钟就放学了，他算了算，从教室到校门口，也就差不多五分钟。索性招呼也不打，直接走了。
　　宁扬市的夜景总是很美，前些年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直到近几年前安拆迁搬校区，这里的学区房才渐渐多了起来。这会儿高高耸立的楼房在黑夜的映衬下，显得颇为壮观。
　　顾简斜挎着书包，随便走进了一家书店，他慢慢挪到了教材资料的地方，他想了一个晚自习，觉着既然要帮他，总得花点钱的，买教材多好。
　　但顾简始终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帮他，帮他为什么又要自己花钱，难道仅仅因为自己的直觉？仅仅觉得陈野有些眼熟？
　　嗯，反正他家有钱，不差这几百块钱。
　　有道理，有钱人的世界咱不懂。
　　顾简在书架前挑挑拣拣，时而垂下头蹲着，时而抬眸。不知不觉间，本就不大书店的挤满了人。
　　“欸，那有个帅哥，看校服是前安的。”明明声音不大，顾简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抬眸，顺着那群人的目光，空无一人？她们对着空气说帅哥？前安这是招进了一群“盲人”？
　　顾简翻了一通教材，好像都没有找到适合陈野的资料，刚准备走，冷不丁瞥到旁边书架上摆的整整齐齐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以及旁边的《小题狂做（38+2）》，这个可以，他喊来了老板，“这个五三和小题狂做语数英物化生各来一本，顺带一本鲲哥2000题。”顾简指着教材，一句话也没停下来。
　　老板急急忙忙地赶来，听到顾简这 么一说，连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不少，赶紧将书装好，递给顾简，“您好，一共六百五十元”，顾简扫了二维码，付了钱，收银员笑笑，顺带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
　　然后，顾简就在那十几本书前陷入了沉思，这粗略估计也得有十来斤，他得把这些书带回家再带给陈野？自己脑子怕不是有个大病，顾简日渐觉得自己的脑子被驴踢了。
　　“那个……这些书我能不能明早再来拿？？？”顾简问完之后就觉得自己太过于智障。
　　可没想到收银员居然同意了。
　　他点头说了句“谢谢”就走出了书店。
　　他为什么要花六百多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买书，这钱充王者皮肤不香嘛？给付哲拿去撩妹不香嘛？说不定付哲回来还会感动的痛哭流涕。
　　自己买完就后悔了。
　　他要不好好学习都对不起那么多教材。
　　顾简又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尚书房里，他四下望了望，好像没什么不同。哦，他那个哥哥没来，没来也好，顾简觉着更痛快些，省得还要客套的话说一大堆。
　　顾简昏昏沉沉冲了个澡，就准备睡觉了，他只感觉自己这一天明明啥也没干，可就是很困很困。
　　但现在躺床上却睡不着了，他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播放着今天陈野走下讲台时和自己仅存0.1秒的对视。陈野这个人，给顾简的感觉，真的好熟悉好熟悉，可顾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家也住在陶窑嘛？还是他在陶窑见过陈野？
　　一提起陶窑，准备睡觉的顾简思绪就插上翅膀，飘远了……
　　小时候父母都在上海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只有他和外婆住在那儿，可外婆腿脚不方便，每次都是他自己跑到学校，一路上也没个人影，半大点孩子自己上学，想想就觉着可怜。没过几年，外婆去世了，他也被迫跟着父母去了上海。童年的种种彷徨、害怕、不安，都留存在那小小的陶窑里……
　　唉罢了，都过去了，不提了……
　　秒针滴滴答答转过了一圈又一圈，阵阵蝉鸣声衬得夜晚更加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