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归属》Apical

1、第 1 章 我遇见了一

　　窗外的月光抖落着，散在无人停留的地面上。几颗星星缀在夜空，不修边幅却又恰到好处。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眠了。
　　他偏头瞥向窗外。
　　墨色夜空斟酌着，探视着，忽地撕裂了，似未曾谋面的素人嘲讽世间。
　　他翻了个身，不知从哪摸出了屏幕已微微暗淡的手机，他定了神，盯着屏幕上的2:31，又随手一扔，闭上眼睛继续入睡。
　　忽地一瞬，他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没在意，仍然躺在床上。
　　秒针滴滴嗒嗒转了一圈又一圈，衬得整个房间多了几分静谧。说是房间，其实也不过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墙上的涂料已经剥落，地面也些许潮湿，月光的映衬下显得幽黑。

　　八月的天空有些闷热，几时少许，天空飘着细雨，而后，又悄然消逝。
　　梦境中充满了虚幻，可又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人害怕。
　　“你说他怎么叫陈野的？”梦里的女人嘴脸狰狞，笑了笑“还不是他妈跟野男人乱搞才生下他的。”
　　“后来啊，那个男人抛下他们母子俩了，到现在也没找到。”又一人侃侃而谈。
　　另外的人也不甘示弱，紧着补充：“听说他妈出车祸就是因为去找那个野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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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梦中少年阵阵的呼唤声打断了沉睡中的陈野，他猛地惊醒。
　　陈野翻了下手机，才凌晨三点多。
　　又做噩梦了。
　　陈野再无睡意，他倚靠在床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偏头瞥了眼窗外。
　　窗外独属于盛夏的蝉鸣依旧贯穿于整个陶窑。
　　“天，快亮了吧。”陈野喃喃低声。
　　陈野不知道的是，相隔几条街道的尚书房里，也仍有人和他一样，没有任何睡意。
　　尚书房七楼，透过窗子，少年似是执着于某事，显得极为不耐烦，他一拳又一拳落在了沙袋上。
　　他暴躁，生气，愤怒，却无处发泄。
　　他累得大汗淋漓，也没想着去冲个澡，就这么待在原地发呆，保持沉默。
　　一通电话打破了只有喘息声的沉静。
　　“你没睡啊？”电话那头传来冷冷的男声。
　　“没，睡不着。”少年似是刚回过神来，懒懒地应着。
　　那边显然已经猜到了这样的回答，不再纠结凌晨为什么不睡的话题。
　　话锋一转：“我下周回宁扬。”
　　顾简有些疑惑，一改平时的冷淡，温柔地说声：“你下周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你来尚书房这儿吧。”顾简扔下一句，毫不犹豫就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愣在了原地，过了会儿，又自顾自地忙去了。
　　顾简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似是感慨时光匆匆，一转眼，就又开学了。
　　隔着几条街的陶窑里，陈野收拾好自己那乱七八糟的房间，挑了身看上去还将就能穿的衣服，他看了眼，又呆呆地站在原地。
　　复读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陈野不知道，早知道他舅舅要拉着他来复读，他去年分数就考高一点，至少不会把数学考到了17分，据说是宁扬市的最低分。
　　太丢脸了。
　　八点左右，陈野穿好衣服出去，路过路边摊，坐下来吆喝老板娘买碗馄饨。
　　吃着吃着，不自主陷入了回忆。
　　上一次吃馄饨，还是他妈陪着他的，一晃间，三年过去了。
　　那件事情过后，陈野过了好久好久才接受这个现实，那个温柔的母亲不在了，会陪他哭，陪他笑的母亲不在了。
　　不在了啊……
　　好像……再也没有人关心他了。
　　陈野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装作满不在乎，吃完馄饨，咂咂嘴就离开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悲观下去，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今天下午，该去医院看看她了吧。
　　穿过小巷，陈野偶遇到了隽丽，那是他十几年的好朋友，但也止步于朋友而已，她早已是别人的“未婚妻”了。
　　两人点点头，又各自离开。
　　陈野看了眼时间，突然想起他得早点到学校去等通知。
　　陈野一上午无所事事，碌碌而为。
　　他来到了舅舅所说的“前安中学”。
　　不知不觉间，校门口就多了不少人，稀稀拉拉地拖着行李箱。
　　顾简和他擦肩而过。
　　“不愧是四星级高中啊，还真有人上清华。”陈野盯着校门口荣誉墙上“热烈祝贺我校李恩明被清华大学录取”几个字，莫名羡慕，转身坦然。
　　八月上旬的气温骤然上升，空气炽热得让人窒息，水泥路几乎龟裂，阳光碎金般洒在柏油路上，亮的刺眼。
　　夏天的午后流于忧郁和浮躁：整个城市有一半都躲在树木的阴影里，蝉鸣从繁盛的树叶中传来，如同收音机里持续不断的杂音。
　　可前安中学却趁着这样的天气里开学了。
　　饶是前安中学居于“浔阳地僻无音乐”的清幽环境中，开学那一天校门口还是堵的水泄不通，人流中时不时传来一句：“我先走了，你慢一点啊。”“去学校好好学习啊。”等一类的客套话。
　　不知何曾多久，校园门口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每年前安历史上都会存留的“三步一回头”的经典回眸。
　　对比校园外，校园内可真是繁如阕砻，留念于假期生活的学生在嬉笑与无奈中走向班级。明明只有半个多月没见，却像隔了流年甚久的重逢。
　　顾简斜挎着书包，缓缓前行。
　　刚刚跨步上楼，一阵阵吵闹声便打断了顾简的思绪，他抬头看了一眼，这还是原来熟悉的一班，只是，从原先的高二变成了高三，时间又紧迫了些。
　　教导处内，陈野局促不安，时而看看墙上的挂钟，时而偷偷瞥一眼年级主任。
　　年级主任看看他的模考试卷，又抬头看看陈野，这确实也不像数学只考了17分的样子啊。
　　天主开恩，陈野进了一班复读。
　　但没有人知道，前安的强化班向来不进复读生，陈野算是绝无仅有的。
　　空气中弥漫着闷热，许是刚开学，连空调的运转都显得有些踟蹰与不舍。
　　“这什么鬼天气。”“前安疯了吧，这才八月三号就开学了？”一阵又一阵不满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班级。顾简有些意外，这个班级好像比原先更活跃些。顾简从他们口中得知，今年，他们班可能会转来一个复读生。
　　这小道消息……很绝对。
　　班级依旧很吵很吵，于是，那位矫揉造作的班长又开始了她的“京剧腔”了：“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啊，整个年级就我们班最吵。”
　　“眼瞎。”后排的华子言简意赅，总结的很到位。
　　华子回头：“哎老大，你说，她是怎么到现在都没被老班撤职啊，太烦了。”
　　顾简露出了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嗯了一声：“谁知道呢？”
　　嗯哼，谁知道呢？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变小了，可华子还在那滔滔不绝地吐槽着前安，顾简示意他声音小点，却被粗心而又耿直的华子忽略了。
　　直到……
　　“咳咳”，华子慌了，卧槽！！！
　　“付哲，你打算讲到什么时候？”
　　付哲回头，冲郑老师笑笑，尴尬地不敢说话。
　　“一千字检讨，明天交上来。”郑皓哲扔下一句话就大步跨上了讲台，说了声“安静”就继续宣布事情。
　　郑皓哲这个人有个毛病，犯一点小错误就写检讨，可是只要你不提，他就不查。
　　“大家安静一下，这学期呢，我们班转来个同学，我希望在接下来的高中生活中，你们能够和谐相处，别给我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皓哲没说是复读生，但大家都懂。
　　郑皓哲向外招了招手，几秒后，讲台上多了个人，顾简抬眸，眼光定格在讲台上的人，这人……身材高挑，体型偏瘦，阳光恰好洒在了他的身边，给原本略有不修边幅的他多了几分俊气。身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T恤和工装裤，斜挎着双肩包，他站在郑皓哲身边，竟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淡定，坐在最后一排的顾简不自觉被吸引，多看了几眼。
　　站在讲台上的陈野看了眼粉笔盒，略过老师，拿了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陈野”二字，淡淡地吐出一句“陈野，多多关照。”扔了粉笔，没有理会郑皓哲，径直跨向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置。片刻间，顾简和他的视线对上了，又转而撇开。
　　这个人……为什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班级响起了一阵象征性的掌声，也许他是女生眼中痞帅的小混混，所以班级里的女生魂都被他勾走了大半。
　　可顾简却沉浸于他的字，别说，这字是真的好看，笔锋伶俐，干脆利落，好字！
　　顾简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复读生，脑子里对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嚣张。”顾·大少爷·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情没做过，所谓天不怕地不怕，可一到郑皓哲这儿，谁不得怂的要死。他这太淡定了，淡定到顾简从心底为之佩服。可，为什么新来的人要怕郑皓哲呢？顾简也不知道。
　　郑皓哲笑笑，顿了一会儿：“嗯，现在打扫卫生，四点钟左右开班会，都给我认真点，别偷懒。”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 这鬼天气打扫卫生，前安是有毒吧。”一阵阵哀叹袭击着教室。
　　时间缓缓地流过每个人的心田，窗外太阳渐渐偏西，竟有些夕阳的浪漫。
　　顾简独自坐在座位上，转着不知从哪来的笔，盯着窗口这位飞扬跋扈的人，这个人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他淡淡的眸子在洒下的阳光下更显生动。
　　“老大老大，老班喊你。”华子像丢了魂似的，猛地跑进班级，呼哧呼哧地上气不接下气，没来由的话打断了顾简思索。
　　顾简的笔转而掉在桌上，他哑然失笑，留下一句：“知道了。”
　　郑皓哲找他？事情不简单吧。
　　郑皓哲拉开了椅子，说了句“坐”。
　　这待遇，这辈子，除了女朋友，恐怕也只有顾简能享受到了。
　　“叫你来呢，是有件事和你说一下。”郑皓哲开门见山，没有半点绕弯。
　　“老师你说。”顾简尽量显得自己很有礼貌。
　　“刚刚那个同学你也看见了，我知道你们肯定把他打探的差不多了。”
　　顾简尴尬笑笑，没有说话。
　　郑皓哲顿了一秒，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继续坦言：“他呢，性格有点孤僻，成绩也不是‘特别’优异，你成绩不错，性格也挺好的，对比我们，你应该更懂他的内心，也更了解他，和他相处起来也会比我们更融洽，所以……”
　　郑皓哲是个很懂人心的老师，他不喜欢强迫别人，而是留下足够的时间让顾简思考。
　　顾简在来的路上，已经猜到了郑皓哲的心思，所以他不急不忙，淡定从容地反问：“郑老师，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为什么是你？？要不是你成绩挺好的，还是数学课代表兼团支书，我能找你？”郑皓哲在心里暗暗说着，却又没说出口。
　　郑皓哲无言以对，摆了摆手：“算了，你回去吧。哦对了，这有一份个人信息表，你让他填一下。”
　　顾简拿起表起身离开，到了办公室门口，丢下了一句：“我尽量。”
　　郑皓哲笑笑，没有说话，他心里知道，这事有着落了。
　　“老郑，教职工会议要开始了。”沈桐头探进办公室，提醒了一句。
　　“哦，知道了。”
　　他悻悻离开了办公室。
　　教职工会议上，校长首先作了上个学年总结的演讲，以及新的一学年的计划和任务。继而又传达了省教育局的意思：今年新高考改革，由传统的3+2变成了3+1+2，这是高考改革的第一年，要让每一位高三的学生快速地适应新高考的模式，所以在场的每一位老师都肩负着前所未有的压力，顺着又轻飘飘地带过了一下前安的三大高压线。
　　校长侃侃而谈，下面一群人都快睡着了。
　　两个多小时的教职工会议在校长的一声“解散”中结束了，郑皓哲合上笔记本，从容且淡定地走向班级。
　　阵阵微风拂来，多了些诗情画意。
　　去往教学楼的半途中，郑皓哲在梧桐小道的拐角偶遇到了沈桐，他感到有点意外，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郑皓哲唯恐避之不及，不是讨厌，只是有些尴尬。
　　两人擦肩而过。
　　环视学校，郑皓哲不禁感慨，几年前的前安还没有那么大，那时候还在市中心那段呢，也只是前些年才搬到了这儿。
　　时间真快啊……
　　郑皓哲站在讲台上，用最平静的心态传达校长的话：“班级已经分好了，我们班是物化生班，较对比上学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有两个人调班了，又添了一名新成员。”
　　嗯，开始很正常。
　　“众所周知，咱们省一直都是3+2，480满分的模式，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呢，我们采用了3+1+2的模式，语数英各150分，物理100分满分，化学和生物采用赋分制，按照等级赋分，语数英采用全国卷，其他三门省内自主命题。所以我们这届高三是第一批参加新高考的学生，这就要求你们要尽快适应新高考改革的方案，不要还踽踽独行，留在原地去研讨那没有选择题的数学卷子。”
　　一段泛泛而谈过后，留下了一脸痛苦的一班，改革他们很久之前就知道了，但要真正适应新高考，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点难度。
　　“当然呢，你们也不要担心，你是这样，别人也是这样，题目都一样，没什么好难过的。往好了想，咱们数学多了十二道选择题，万一遇到不会的，选一个还有机会蒙对呢，但那14道填空题不会的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郑皓哲试图安慰他们，却发现他们更欲哭无泪，引来了一阵阵悲催的叹息声。
　　“还有啊，刚刚校长又提了前安三大高压线，两年来没少提，但还是有人不遵守，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违反过的或者正在违反的，其他的我不说，别让我看见，要是看到了，那你们看着办吧。”
　　言外之意，我看到了，你的末日就到了。
　　郑皓哲在讲台上讲事情，顾简头也不抬，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顾简只是盯着陈野刚刚填过放在他桌上的信息表。
　　他的目光定格在陈野的家庭住址上，陷入了沉思。
　　陈野家庭住址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陶窑1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