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9、雨雾中爱你

　　第二天早上打开门，韩微依旧在我寝室门口，手里一个面包一盒牛奶，满面春光地冲我笑。我本来拿在手里的圣诞礼物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于是手忙脚乱地塞进衣服口袋里，自顾自地往前走。韩微在后面跑两步就追上我，“哎，你在藏什么东西呀，早饭给你，谢谢你昨晚接我回来。”我胡乱敷衍着嗯了几声，扭头看到她脖子上丑丑的红围巾，伸出手到她眼前，“把围巾给我吧。”
　　韩微笑得像个弥勒佛，伸头过来和我说，“你自己拿呀，我没手。”我抢过她手上的早饭，无可奈何地盯住她，韩微只好自行解开围巾，我及时制止她十分自然要给我戴的动作，“我自己来。”
　　我其实从没这样给人准备过圣诞礼物。千商蓝寻她们过生日我也没送过什么，有时写几句酸诗，权当礼轻情意重。然而圣诞节前一周，我却头脑一热在深夜下单了一副耳钉，是精巧的雪花形状，小小的银饰，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巧合还是有意，像是把我的名字赠予别人。
　　我怕这样被韩微觉得逾距，手里握着那个礼物，黑色的盒子，一如我单一的性格色彩。我怕她嫌我的品味不上台面，然而冲动的原因是我想通过送她礼物来告诉她，这半年我把她当很好的朋友。从前的日记都尘封进柜子里，我觉得自己已经从凌寒的影子里走出来。
　　这时口袋里手机震动，我拿出来看，不由僵在原地。韩微从我身边走过去，看我停下了，很疑惑地看着我问，“怎么了？”
　　微信置顶凌寒对我说：“我给你买了圣诞礼物，商家派送有些迟，估计今天回到吧。我买了一对项链，给你一条，下次我去找你，把另一条拿回来。”
　　“本来想等你收到礼物说的，结果晚了。圣诞快乐。”
　　我反复看了好多遍，确认是凌寒发过来的消息，确认我不在梦里。韩微不看我的手机屏幕，她的眼神递过来平和又安稳，她在等我和她解释。我张口，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凌寒说，给我买了圣诞礼物。”
　　“那你怎么这么震惊的样子啊，看起来不像高兴。”韩微稍稍弯腰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凌寒是我未曾坦白的初恋，不知道韩微会不会厌恶同性恋厌恶我，会不会从此与我断绝关系，我害怕我们决裂，暴露出丑陋的人性和现实。我不是不信任她的涵养，我只是不觉得我足以让韩微丢弃世俗的成见。
　　我只说，“没什么。我不喜欢和别人互送礼物，我嫌麻烦。”手再碰到口袋里的盒子，只觉得讽刺。凌寒一句话就叫我如坠云雾，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想从前那样喜欢她，我爱过她，年少时的喜欢太轻易也太深刻，我也恨过她，她身边总有那么多人环绕，到头来却没有了我的位置。可她对我来说，终究是不可磨灭的心碎。
　　韩微表情僵住一瞬，我惊觉自己说话太重，像个不知好歹的固执家伙。韩微很快笑了，“哦，是这样，我还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了。”
　　我们第一次一起走到教室，却一路无言。我盯着韩微浅色的衣摆，路过阶梯教室时听见很元气的声音，“韩微！”抬头看见阿毛拉着裴也的手，笑得很甜。阿毛穿着毛茸茸的外套和毛衣，头上戴着小熊帽子，裴也头发散下来，顺长延伸到凸起的锁骨，军绿色大衣勾勒出利落的腰身。两个人截然不同的风格，相处的氛围却莫名的十分般配。裴也笑着向我打招呼，“你和韩微一起上课啊，几天不见，好像头发又长了一些。”
　　我点头，已经维持不出基本社交的笑，韩微扫一眼我的头发，往前面走了几步，问阿毛，“这周新闻稿写完了没？”
　　阿毛缩缩脖子，跟裴也说，“裴也你看她，心情不好拿我撒气。”裴也耸肩，“你拖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不知道人家是不是被你惹生气的呢。”阿毛喊着“我没有！”，裴也冲我们摆摆手，笑得十分开怀。
　　我至今已经看出一些苗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阿毛和裴也是一对。韩微走在我前面，习惯坐在第五排，依旧让我坐在靠暖气近的地方。我手放在口袋里，指尖卡在礼盒边缘，感到一阵钝痛。
　　“你觉得，她们怎么样？”
　　韩微没想到我会主动说话，她沉吟了一会儿，“她们怎么样？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头发挡住靠近她的半张脸，“你觉得她们快乐吗？幸福吗？”
　　韩微可能觉得我有些莫名其妙，她愣了一秒，“如果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会很快乐吧。”
　　我把盒子往深处推了推，暖气有些热，我感觉自己喉咙都烧灼着痛。于是脱下外套，从书包里拿出书来上课。一上午我都神飞天外，总在想凌寒和韩微这两个人。手机发来短信，是驿站提示取件。刚好下课铃响起，我无心再听老师多余的话，自行绕后溜出教室。出了门才想起没穿外套，索性不折返费时间，顶着风往驿站跑。包裹拿到手，也是一个长长方方的黑色盒子，看得我直想叹气。拿着盒子回到教室，看见韩微低头和人发消息。我无意看到联系人的名字“阿毛”，韩微见我来了，立刻收起手机来，站起身给我让位置。
　　“是……凌寒的礼物吗？”韩微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本来的愧疚翻涌上来，又一时拉不下面子，只轻轻“嗯”了一声。手里无措，便把盒子打开，期望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却忘了盒子里是什么。等看清那对情侣项链，又心里一震。
　　那是高中时候，凌寒曾赠予我的一条项链同款。那时她也是买了一对，然后问我想不想要，不等我回应就笑着塞进我手中。
　　韩微安静地看着那对饰品，咬着唇不说话。
　　后来阿毛告诉我，韩微本来也给我买了一条水晶项链，她入学时在校门口遇见我，便一直觉得它与我很配。可那个圣诞节，我们给对方买的礼物，却都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