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10、人面桃花

　　可能是那天去拿快递吹了风，素质低下的身体逐渐生起病来。圣诞节之后的周末，我独自在寝室发了烧。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和韩微说，我觉得自己负了她，再不能麻烦她为我再去做什么事。我跟千商发微信说自己生病了，千商百忙之中抽空来回复我，先是分析了病情，之后就列出几类药。我本来没想要和她咨询病况，只是单纯打算和人说话，被接踵而至的药方搞得哭笑不得。不过也省去我看病的时间，我跟她道了谢，撑着精神去校医院买药。千商嘱咐我，“虽然听起来很像渣男语录，但是，多喝热水，准没错的。”
　　回到寝室只想上床躺着，便赶紧去倒热水准备吃药，手却用不上力，整个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都说生病时人的心理防线容易崩溃，我努力克制心里杂乱的情绪，俯身去捡，却忽然眼前发黑，眼看就要向前倒去。这时一双手从斜前方伸出，稳稳地把我扶住了。
　　我有些急切地抬头，视野里黑雾蒙蒙，只显现出一个不甚熟悉的轮廓。我不死心，眨眨眼用力去看，终于清晰地看到阿毛担忧的脸。
　　“韩微她……最近没有来找我。”其实也不过两天，只是从前她都会在清晨敲开我的宿舍门，递给我依旧温热的早饭。可能是习惯了吧，总把别人真心的付出当做理所应当，我惊觉自己有些恬不知耻的行径，韩微每天早上的笑容竟被我忽略至今。
　　阿毛则很开朗地回答，“最近不是快期末了嘛，新闻中心有好多推送要做，韩微又要做自己的工作还要帮部长写策划，忙得天昏地暗的可能没办法早起了吧。”她眼睛一转，像只机敏的小鹿，“都是暂时的，等考完试你们就可以一起好好玩啦。”
　　“你们部门不是还要团建吗？”我没有别的意思，阿毛却扑哧一笑，“你还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呢？上次她都请假了要和你一起过的，可是部长喝多了非要她过去，打工人身不由己嘛，你体谅体谅她。不过她也是，带你一起去不就好了？就像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喝多，就带了裴也一起去，嘿嘿。”
　　我觉得她可爱，又想给韩微辩护，“我不爱去人多的地方，这些聚会我一般都推掉的，韩微……比较了解我，所以没带我去的。”阿毛捂着嘴，一脸诡异的笑容，“你们这统一的护妻方式，也太同步了。”我听出不对劲，阿毛却抢先道歉，“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瞎说，可是我真的觉得你们很配啊，每天你们一起去教室的时候都像明星出街，气质都一样，甚至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阿毛自己把自己逗笑，“总之就是很配啦，裴也都说韩微对你和对别人都不一样的，那天还叫她打你的电话来接她回来，你们关系肯定不一般啦，”她灵动的眼睛十分狡黠，我有点心虚地低下头，感觉被人说穿心事。阿毛接着说，“肯定不是一般的好。”
　　我看着捏在手里的杯盖，想起韩微干净漂亮的侧脸，感觉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甚至我的室友都在问，“那个总来找你的高个子女孩呢？”我总沉默着应付过去。我似乎有些想她，点开微信她的蓝色头像依然，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焦急地想表达可说不出口，语言系统被逼到绝境，活生生像个哑巴。骨子里的懦弱和自卑重新钻出来，铸成供我藏身的躯壳，我眼睁睁看着韩微这样离去，却毫无胆量挽留。我一向不擅长和人交流，而韩微闯进来，陪伴我心底那个任性冷漠的小孩子许久，如今她快要被它的反复无常惊醒，即将趋利避害远离痛苦的源头。那个源头是我。
　　阿毛为我倒了水，搀扶我回到寝室。我塞了一些家乡的特产给她，她笑嘻嘻地说谢谢，还要我不要担心，韩微很在乎我的。我被她孩子气的安慰打动了，吃完药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之后做了好混沌的梦，一会儿与凌寒站在悬崖边上，一会儿是韩微向我伸出的手。凌寒拉着我说悬崖底下有出口，我于是跟着她走，韩微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一回头，已是漫天的雨。
　　醒来已是深夜，我坐起来喝水，手软绵绵地碰到脸颊，才发现满脸的泪水。手机的呼吸灯在闪，几条未读消息，正来自梦里那两个人。凌寒问，“听千商说你病了，好些了吗？”而韩微说，“降温贴和热水袋，在你门口。”
　　我下床去拿纸巾拭去了泪痕，开门是黑乎乎的走廊，脚边一个黑影。我有点惊讶，俯身去推人，韩微迷迷糊糊抬头望我。
　　“我本来……想等你，结果睡着了。”她不好意思地笑，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觉得她很疲惫，满心的酸楚涌上来。我手放在她脑后，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与她相拥。我第一次主动抱她，彼时我烧还未退，她恍惚还在梦中。我流着泪，在泪水落进她领口时擦去，抑制住嗓子里颤抖的音调，小声说，“我想你了，韩微。”
　　我再想起那一天的事情总觉得尴尬，生病时心理脆弱做出来的事总叫我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恨不能穿越过去把自己打醒。然而韩微却从未提起这件事，好像她真的不知道我埋在她怀里哭的时刻，也没有回抱我并为我擦去眼泪，再把热水袋塞进我的被子里。她只是很体贴地掩埋了一切，她其实对我知根知底，只是我总做出事与愿违的样子。我痛恨自己的矫情和懦弱，然而性格里带着别扭和反叛，总会刺伤与我亲近的人。
　　我怕韩微也会被我刺伤，一去不复返。那几天我好像着魔一样缠着她，像只失去安全感的小动物。韩微有时看着我会叹气，笑容有些无奈，可依旧随我去。直到元旦跨年时，她说要和我出去玩，我跟着她走进地铁站，看见同样站在那儿的阿毛和裴也。她们向我打招呼，两个人脸上如出一辙的笑容看得叫人心生羡慕。韩微拍拍我的肩，“走吧。”
　　我们坐了跨越整个城市的地铁，到另一边去看烟火。广场上的人不多，临近零点时，却像凭空出现一样挤满了空旷的平地。韩微站在我身边，阿毛拉着裴也去往里圈，我只立在原地，看年轻快乐的面庞擦着我肩膀越过去。心里不自觉地怕老，怕孤独，怕时光飞逝。
　　倒数时韩微突然说，“其实你不用担心什么的。”
　　“十！”阿毛在喊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坐在裴也肩头上，好小一个的影子映在我眼底。她和裴也的侧脸像一对蝴蝶。
　　韩微和我并肩，她试图使我紧绷的身体松懈，“无论你在哪里——”
　　“九！”
　　“做什么事情——”
　　“八！”
　　“爱上什么人——”
　　“七！”
　　“我都会一直在这里。”
　　我转过身看她。韩微未施粉黛的脸在那一天彻底刻在我心底，她与我对视，阴影里双眼还是很亮。
　　“我选择靠近你，是因为你值得。即使有一天我离开你，也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而是人生路漫，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韩微真诚得像即将点燃的火，“我可以遇见你，就是我一生的幸运了。”
　　身后人群欢呼，头顶烟花次第绽放。我一瞬落了泪，又好像只有一瞬便流干了。微光落在韩微的笑容上，这六秒钟我仿佛赤诚着灵魂与她相对。我想道歉，也想道谢，最终语言词句还是消弭在喉中，我转身挨着她站，手臂与手臂错落在一处，“元旦快乐。”我说。
　　远处阿毛与裴也相拥，头颈交织，出落成天然的雕塑。我和韩微远远地看着她们，心里确是填得满满，有天上的灯火，地上的人群，和身边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