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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思量,自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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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结束。考完最后一门课,我揉着脖子从教学楼走出来,汇入向宿舍奔涌的人流,感到短暂的如释重负。关掉手机飞行模式,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韩微,我打算问她去不去吃饭,却看见绿色图标上陆续冒出红点,点开是韩微的留言:“我在宿舍门口等你~”附一个开心的兔子表情包。我望着手机笑了,加快步子往宿舍走。手上点开朋友圈,看见凌寒的头像,我的手指悬在那里,终究不敢按下去。
韩微依旧在我宿舍门口,一米七五的个子斜靠着墙壁,长廊尽头是刺眼的明黄色阳光,我逆着光看她侧脸,发现她没有化妆,自然的眉色显露出来,黑色卷发一缕搭在上挑的眼尾,仍映出面似桃花。我拿出手机打算拍一张美人当做聊天背景,韩微却心灵感应似地转过头来,像是预料到我回来一样,嘴角扬起微微的笑意。
我按下拍照键,冲她摇摇手机,“抬头干嘛呀,都没有意境了。”近了更看到她优越的鼻梁,笑起来的眯眯眼,看着我走过来时好像一副撑伞走在烟雨中的美人图。
“你偷拍我还有理了?你该去参加辩论队,肯定每次都拿冠军。”韩微凑上来给我拉紧领口,“你冷不冷啊,要不然我给你买个围巾算了,我看着都冷。”我也没觉得有多冷,韩微却像我妈一样看着我,眉头皱起来十分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说好,韩微瞬间变脸,从身后掏出一个纸袋子,“买好了,送你。”
我笑着瞧她,“这都准备好了,先斩后奏啊你。”接过来打开,是好鲜艳的红色,针脚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我不解风情地发问,“你在哪个店买的?这质量不太好,要不然退了换一家?”韩微的脸十分可疑地红起来,没有粉底的遮挡,我甚至觉得她的面容更生动了一些。她支吾了半天,我的榆木脑袋才反应过来,这哪是买的,应当是她亲手给我织出来的。我话锋硬生生转了个圈,“不过,呃,我觉得挺好看的,我很喜欢。谢啦。”我拿出没有标签的围巾套在脖子上,乱糟糟地缠了两圈,韩微见状便叹气,“你是不是没有自理能力。”伸手来帮我整理。
我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闻到淡淡的香气,来自韩微。我的嗅觉好像自从爱上凌寒的味道之后就失灵已久,然而如今却有点死而复生的趋向。清淡的木香缓慢淌入鼻腔,好像偶像剧一样的情节出现在我身上,阳光,午后,带着笑容的韩微,手织的红色围巾,我才后知后觉我们的特殊关系。
那一刻我希望我能和韩微相濡以沫,过尽余生。就在那一分钟那一秒,直接快进到我们变老。可人生变数太多,我想不到我甚至没能和她好好告别,直到她的名字成为我一生的放不下,意难平。
韩微的照片静静躺在我的手机里,被我当做大学四年的屏保。我不曾像当年翻凌寒的短信一样观摩这张照片,因为韩微不是凌寒,只要我和她发个消息,她便可以打开宿舍门走四米半来到我面前。唯一一次她没有来到我面前,是大一的圣诞节,韩微本来说要和我一起过,却被新闻中心的部长突然拉去团建。
说没关系是骗人的,我不满到把表情挂在脸上,室友还打趣我,“哎呦呦,吃醋了吧~”我跟她们嘴硬,微信上对韩微狂轰滥炸,过了一会儿又怕她不能安心吃饭,彻底安静了下去。我没有心思看书,刷微博看剧也觉得没意思,爬到床上埋进被子里叹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有点昏昏欲睡,却被微信电话惊醒,看到韩微两个字在屏幕上,我几乎是喊着叫她的名字,“韩微!”
我听见一个有点清冷的女声,好像被我激动的语调弄得有点无措,清清嗓子说,“你好,韩微喝醉了,叫我联系她的置顶,你来接她吧。”
我飞奔下楼,胡乱裹了羽绒服和围巾,打车往团建地址赶过去。进了门看见一桌子残羹冷饭,大概走的走散的散,韩微蜷在沙发上看我,傻笑着叫我的名字。旁边是上次见过的阿毛,还有一个高马尾女生环抱着她,正在喂她喝水。阿毛嘟嘟囔囔地呛了水,韩微指着她笑,两个醉鬼相对着乐,看得我紧张和担心都散尽。我过去轻声问韩微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她只是看着我笑。
阿毛身边的女孩子站起来,我惊觉她好像比韩微还要高,阿毛黏在她身上显得更娇小。高个子女孩冲我伸手,“你好,我叫裴也,是阿毛的室友。”我还没做出反应,阿毛就拉过她的手,埋进她臂弯里黏糊糊地说难受。裴也很紧张的样子,手忙脚乱地给阿毛拍背,骨节分明的手臂是小麦色,溢出浓重的力量感。韩微只抱着我的胳膊傻笑,故而我有时间去打量裴也,她是像盖尔加朵一样的人,举止里又带着军人的飒爽干练。
裴也抬眼看看,可能觉得有点冷场,笑着和我说,“我是参军回来的,当时个子高身体好,家里爷爷爸爸都是当兵的,叫我去历练一下,所以现在回来上大学,年纪都比你们大。”她可能以为我偷偷看她是因为觉得她成熟,我冲她笑,“真羡慕你们这样身体好的,我从小体育就不及格。”裴也发出很爽朗的笑声,“没关系,你有你自己的气质。”彼时我的头发已经留到肩膀,跑出来没来得及扎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转移话题,“阿毛好一点了吗?我们一起打车回去吧,互相有个照应,还省车费。”
裴也点头,半扶半抱地把阿毛送出去,而韩微压根能自己走路,还要往我肩头蹭。我懒得理她,就随她去。宿舍楼下和裴也挥别,我看她和阿毛十分相得益彰的背影,在月光下亦步亦趋地远去,心里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样。韩微在我眼前摆手,“看什么呢?我在这儿呐。”我把围巾摘下来扣在她脑袋上,“自己走吧你。”最后还是让她牵着我的衣角上楼回寝室,她停在我门口不再往前走,好像肌肉惯性。我只好牵好她把她送回去,关门时听见她和室友正常谈话交流,根本不像喝醉。
我无语扶额,倒是脑子里又浮现出楼下裴也和阿毛紧贴的影子,我什么时候才能习惯韩微逐渐缩短的距离,最后坦然和她拥抱呢?尽管她为我整领口,靠在我肩头,然而我在清醒时仍无法主动抱住她,心安理得接受并回报她的善意。我想起当年端午节凌寒冲我伸出来的手,我明明知道会被她中指的戒指硌痛,却还是伸出手去触碰,可遇而不可求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