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7、纵使相逢应不识

　　韩微和我同个专业，自然也是在同样的教室上课。她的室友们只把寝室当成晚上回去睡觉的地方，故而她每天相约和我一同去教室。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觉得无所谓，但和韩微走在一起，她每天都不重样的衣服和风格，搞得我自惭形秽，也觉得不该给她丢人，于是也绞尽脑汁地搭配衣服。室友笑我像要出去约会一样，我就笑着回答说，把每次上课当做约会，我是不是有病。
　　然后开门迎上倚在门框边的韩微，她递给我热好的面包牛奶，笑道，“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那必然没时间吃的。我贪睡，往往起得晚一些，比不上韩微这样每天早上要去操场晨跑然后去吃早饭的规律作息。我跟她赔笑，“昨晚写报告写到很晚。”韩微给我整理好领口，两个人顶着太阳步履匆匆地往教室走。
　　北方秋天的阳光还是很充足，尽管不像夏天那样暴烈，可有时候依旧照得人心情烦躁。我与韩微冲进教学楼，视野突然暗下来，一时有些头昏眼花。韩微扶了我一把，“叫你熬夜，是不是低血糖了？”我撇嘴，等眼前的黑雾散开，拉着韩微跑进课堂。
　　熬夜使人精神不振，昏昏欲睡。我看着韩微的长发有点羡慕，这样低下头闭眼睛都不会被发现，课程无聊的时候韩微甚至戴耳机听歌，她挑衅一样看着我短短的发梢，细长的眉尾舒展，静静看着我笑，我被她看的发毛，按着她的脸往旁边推。
　　韩微轻声说，“你把我的妆都搞花了。”
　　我看她唇边的颜色确实有些暗淡，再瞧瞧自己的指尖，掠过一抹淡淡的绯红。
　　“你每天化妆不累吗？”我稍微倚着她的胳膊，凑近了问她。韩微有点语塞，她打量我清汤挂面的脸，“我这叫追求高品质生活。”
　　“你不累就行。”我傻兮兮地乐，离开她的胳膊，把手指蹭的口红抹在手背上，像一道细细的伤口横亘在那里。韩微笑我像个小孩子，拿出湿巾来给我擦去，又用纸巾仔细抹干。
　　韩微的手很好看，像一双钢琴家的手，指甲圆润整齐，十指莹白修长，此时与我的手叠在一起，像擦什么古玩珍宝一样优雅。我忍不住笑，韩微闻声抬眼，“你笑什么呢？”
　　“我觉得你像个擦文物的。”我乐不可支，收获韩微一个端端正正的白眼。
　　下课时韩微冲我晃了晃她的手机，说：“你先去吃饭吧，我还有点事情。”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不舍。我默默和她高挑的背影挥挥手，独自往后门走去，路过前门口时，我看见一个长相可爱的长发女孩朝韩微跑过去，而韩微回头冲她很灿烂地笑了。
　　我不知道我此时该抱有什么心情，或许这才是大学生的交往关系吧，我安慰自己没必要太伤感，大家都是彼此生命的过客，不能遇见什么光彩夺目的人就指望她只与我一个人好，只对我一个人独特。我想着韩微对那个女孩的笑容，感觉最近自己和她稍微亲昵的举动都有些尴尬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在手中发现是微信电话，来自凌寒。
　　我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也许她只是打错了。第一遍我没接，第二遍很快响起，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打滑，声音有点颤抖着，“喂？”
　　那边却是千商的声音，“南雪！我在凌寒的学校里，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饭？或者我俩过去？”我听见嬉笑声和抢夺手机的对话，随即是凌寒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不用来，我们过去。”我和凌寒的学校挨得不算特别近，不过都在一个区里，地铁坐几站也就到了。但我从未尝试找过她。千商在这个城市的医学院，我本想期中考试之后去找她出去玩，却被她抢先了。可能她有意想让我和凌寒和好，毕竟当年不清不楚地我就和凌寒断绝联系，蓝寻和千商都不明所以。我只好叹气，答应下来这次邀约。

　　我去地铁站接千商和凌寒时，有些淅淅沥沥地下雨。我只有一把伞，室友还不在寝室，只期望着千商她们能够带着伞。地铁口看见把大衣脱下来挡在头顶的两个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千商看着衣着单薄的凌寒笑得不行，指着她跟我说，“南雪你看她，明明跟她说了今天降温，出门还非要穿这个，现在冻得要死哈哈哈。”千商只要看凌寒一眼就会被她惨兮兮的样子逗笑，索性躲在我的伞下。而我此时有些不敢看凌寒，我只低着头把外套递给她，说，“附近有便利店，我去买把伞吧。”千商追上来，侧过脸看我绷紧的表情。
　　千商结账时问我，“你和凌寒怎么回事？”她和蓝寻在高中与我们不同班，所以在她们眼中的事情发展格外扑朔迷离。我沉默着，只能冲她不尴不尬地笑笑。“就那样了。”
　　“你们当时关系不是特别好吗？为什么突然就冷淡下来了，我和蓝寻都特别惊讶。”
　　“……她也和别人关系好，像思漠，还有你。”
　　“那不一样。她对你不一样的，你俩当初性格最合得来，说话做事风格也相像，我们都觉得你们是知己。”
　　“……怎么会呢。我和你们关系也好的呀。”怎么会性格相合呢。我和凌寒明明南辕北辙，两个人看上去都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实际上我是假洒脱，她是真无畏。而我被时间戳破了虚伪的内心，成为了凌寒最厌恶的那种人。
　　“走吧。”我把伞递给千商，撑开自己的伞往雨幕中走去。

　　千商原本想让我和凌寒撑一把伞，被我不动声色地躲过去了，我走在她们旁边，低头看着鞋尖溅上的泥点子。说是一起去我的学校吃饭，结果被我搞得好像仇人会面。凌寒也抿着嘴不说话，我刚刚偷偷瞄了一眼，看见她被淋花的妆。
　　我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脸抹得雪白，她原本就白，其实不必再用白色填满。嘴唇触目惊心的红，眉眼很分明，不像韩微那样温柔的美丽，只是少年人的嚣张跋扈，只消一眼扫过来就叫人心慌。
　　我与凌寒在雨中对视，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词，叫望穿秋水。我率先败下阵去，敛眉用伞挡住她带着探询的目光。凌寒的表情很冷，我不知道她在电话里那样的笑是为什么，也许都是给千商的，至今我已没有深究的资格。她既然面对我便不想笑，不想见到我，那么为什么要来见我呢？她不知道她会给我的世界带来多大的震感，或许她只是陪千商来罢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千商也不再多说，我和凌寒相对无言，两个人都僵硬，我只好借口去买饮料，起身离开。站起来那一瞬间，我看到韩微和那个看起来很漂亮开朗的女孩走过来，韩微笑着从包里拿出相印的纸巾递给她。我一时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其实我在等她忽视我走过去。韩微俯身听那个女孩说话，一抬头，视线正与我相撞。
　　“南雪！”韩微的声音穿过人海冲过来，我看着她叫我名字时的口型，胸口突然一跳，感觉被雨冻得冰冷的指尖又活了过来。
　　我眼睁睁看着韩微走过来，未施粉黛。可能也是下雨被弄花了妆吧。她笑着指她身边的女孩，“这是阿毛，我们新闻中心的干事。”叫阿毛的女孩子连忙和我打招呼，我点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脑子里迅速做出反应，觉得自己中午奇怪的情愫好愚蠢。
　　我向韩微介绍千商和凌寒，韩微顿了一下，眼神明显在凌寒身上打了个转，随即挂起笑容，“你们好，我是南雪的好朋友。”阿毛这时说要去和别人吃饭，同我和韩微挥手告别，韩微顺势坐在我身边，凌寒对面，瞬间我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南雪经常说起来你们呢，说认识很久，关系特别好。”韩微笑着说话，手上拿了餐具递给我，低头看见我们吃的麻辣香锅，“你不是胃不好吗，我去给你买碗粥，不然晚上又要去我寝室找药。”她起身去了，千商在我对面乐，“你大学同学？挺关心你的，看你过得不错，没啥社交障碍我就放心了。”我笑着骂她，“滚吧你，我以前有社交障碍吗？”
　　“你不是刚开学那阵子心情不好封闭自己吗，你给我打电话，我可担心你了。”千商一副伤心的样子，咬着筷子憋笑。我摇摇头，这时凌寒说，“你刚开学的时候心情不好？”
　　我看她一眼，她很坦荡地看过来，我就笑笑，“是啊，千商说是开学综合征，没什么大事。”韩微端着两碗皮蛋瘦肉粥走过来，往我面前放一碗，“我陪你一起吃。”眼巴巴地看着我，好像等我夸她一样。
　　我摸摸鼻子，含糊地说，“……呃，因为后来遇到韩微了嘛，她是个挺好的朋友，挺照顾我的。”韩微像一束光照进我平淡地生活，照亮我从未走过的路。我不擅长表达内心，只是此刻突然涌起一阵感激。
　　凌寒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她看上去不太对，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她惨白的脸又陌生又遥远，好像明明依旧是那个人，却又不再是那个人了。我低头喝了一口粥，感觉四肢百骸都暖起来。
　　校门口我与她们告别，韩微站在我身边一同目送。凌寒同我发消息，“你们挺好的，就这样吧。”我觉得不明所以，韩微上来给我紧紧领子，防止渐凉的秋风钻进去，“发什么呆呢？走啦走啦，不冷吗你？”我冲她笑笑，缩紧脖子同她一起风尘仆仆地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