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4、就当做秘密

　　凌寒曾经和我在端午节熹微的晨光里登上镇子后面的山。我戴着那时候流行的粗边豹纹眼镜框，凌寒嘲笑我非主流的审美，“这玩意儿好像你从你妈那儿偷来的。”我明知道自己非主流但是又不甘心承认，只是非常执着地戴着那副眼镜框，气呼呼往山下走。凌寒身体素质很好，而我空长得比同龄女孩子高一些，体力却是比大家都差，能坐着绝不站着。于是过了一会儿就变成我努力跟上凌寒的步子，她走得轻飘飘又优雅从容，我满头大汗，咬牙切齿。
　　我们去山上摘艾草。山路有尚未铺陈砖地的区域，膝盖高的土坡一个挨着一个。我完全无法依靠自己的力气登上去，凌寒及时伸出一只手，我想她应当是笑着的，可我没抬头看她。千商曾经试图拉我的手，我甩开之后跟她道歉，“不好意思，我不习惯和别人拉手的。”后来大家都默认一般不再跟我在肢体上接近。难道凌寒不知道吗？她知道。也许她一时兴起，也想从我这里得到独一无二的认同感。我没多想，拒绝只是让两个人更尴尬而已。我看向她那只手，中指戴了枚很简约的银色戒指。手搭上去，凌寒一使力，她手指上的戒指硌得我生疼。
　　我挪开手，好像电视剧主角一样搓搓指尖，之后握拳，“你这戒指挺好看的。”
　　“噢……”凌寒摸摸后颈，抬眼看我似乎没有什么芥蒂，接着说，“思漠给我买的。”
　　至今我家的抽屉里仍有十几串项链，每个也就十块钱，大多是之前与凌寒一起逛饰品店，我俩一起买的情侣款。那年端午节我们没有摘到艾草，也没有看到日出，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戴过一次情侣项链。

　　初三学习还算紧张，自从初二地生会考完我的成绩就有显著提升，因为我的地理实在是太烂了，除去这一科之后，第一次月考总分居然能排到班里第九。而凌寒不知道为什么，成绩越来越差，甚至历史还考了不及格。她跟我说班主任找她谈话，怀疑她搞对象了。我看她没心没肺地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带坏了她。
　　凌寒学习成绩之前一直很好。自从遇到我，就经常和我出门厮混，有时候作业也不好好做。我不再去她家之后，也不经常关注她的学习，她也不经常找我。从前我们经常在我家小区门口瞎聊，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夏天就聊到门口超市都关门了，冬天就聊到脚掌都冻得像两坨冰块。自从她和思漠和好以后，这些都不再发生过。
　　倒是思漠学习那么认真，也没有考过千商。不过既然赌注都已经实现了，那又何必在乎过程呢。凌寒有时也来约她出去玩，我坐在思漠旁边，一边抱怨我为什么要是思漠的同桌，一边装成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我不想让凌寒觉得，我非她不可。我有千商，有蓝寻，我可以随便跟她们倾吐我的烦恼，和她们做和凌寒一样一起做过的事。我唯独不能说的，只是那些秘而不宣的暧昧罢了。
　　凌寒也毫不避讳，可能我装得足够大方，没让她知道我内心有多肮脏龌龊。我像个诅咒别人的女巫，却又因为太过孤独而渴望得到别人的关怀，得不到又厌弃自己。她是堂堂正正一君子，我不过畏畏缩缩一小人。后来我在日记里写：我总想起当年和你，我太天真，孤注一掷，盼着你永不知晓，又希望你明白这份心思。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今天望着你的背影，又觉得一阵伤心。我大概是忘不了你的。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我就要存着这份心思，走过辗转流年。如此，方得善终。

　　我正经觉得我喜欢凌寒，还是在高中。凌寒还是天资聪颖的，她和我一同考进了理奥三班，其实她差一分就能去更好一点的班，也就是和蓝寻一起。报到那天，我跟在我妈身边，手里拿着一沓升学资料，北方的天气四季分明，太阳炙热，蝉鸣四起。我在这样的环境里总归焦灼，皱着眉头噘着嘴，摆出很不耐烦的架势来。我妈用胳膊肘戳我，“哎，你看那是不是凌寒？”
　　我抬头只看见凌寒从教学楼里出来，她孤零零一个人来报道，却比全天下的人都气势非凡。十年后我依旧记得很清楚，她穿了黑色的半袖和牛仔裤，个子高高，肤色很白，从暗色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下意识想到初中的体育课，她冲我发完脾气去找千商的画面。很和谐平整的一幅画，午后光晕温柔，只有我看了心痛。她跨越人群和我打招呼，礼数周全地喊我妈“阿姨”，我却低头不语。
　　我又体会到那种心慌的感觉，从我知道和她分到一个班开始。我知道我忍不下去，她又会遇到新的人，她那么优秀快乐的性格，所有人都会喜欢她。我害怕的事情终究会发生，我们的感情即将在高中陨毁，并且由我一手终结。我相信宿命，我控制不住心里的宿命感。

　　报道后她骑着电动车载我去吃路边摊。面孔熟悉的叔叔阿姨，一口亲切热络的乡音，加不加辣，吃不吃香菜，问完之后行云流水把食材往油锅里扔。我索性坐在凌寒身后不说话。没有智能手机的学生时代，沉默也不能低头滑手机掩饰，我只从头到尾打量她。栗色的马尾，脊柱挺拔，风拂过来她身上的气味，依旧浓烈，辗转着进入体内缠绵。她的味道有些变了。我胸口里躁动不安的跳动声被平息，我觉得她也变了。可是有哪里变了呢？以前的味道好像被我刻进记忆里，我只要闻一闻就能泪如雨下。还好她变了。
　　归途是她送我回家。她第一次带着我穿过我平常和蓝寻一起走过的街巷，骑进小区，听风吹树叶哗啦啦的声音，像下雨。“你们小区夏天还挺好看。”我仰头望着掠过的树影，说，“是啊。”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感觉这是她最后一次同我走过这条街，最后一次陪我看这些风景，最后一次，你的故事里，还有我的位置。
　　最后一次我闻到她身上味道。这样近，这样远。

　　高中时候有一个答案之书特别火。我同桌收到这样一本书作为生日礼物，她兴高采烈地让我试一试，说是心里想好一个问题，然后翻开一页，特别准。脑子里第一个问题，就是我到底喜不喜欢凌寒。足够认真，也足够忐忑，我很突兀地开始手心冒汗，又期待又恐惧得到结果。抖着手翻开书页，只一行字：“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可我等不及想清楚这些。我只会逃避痛苦，于是在痛苦源头无限挣扎。我怕她再说些什么让我心软的话，怕自己陷入无限轮回的悲剧，我常见她活得潇洒，身边很多人喜欢她。这倒也是，她生来就是讨人喜欢的。我开始躲着不见她。
　　初中一次过生日时，她送给我她戴过的手链，我很高兴。后来一天晚上我刚准备戴上它，它却毫无征兆地断掉了。我惴惴不安地过日子，每天都提心吊胆，我好害怕她来和我说，从此我们无关了，可我还是放不下那些清晰的妒忌和怨怼，我怕控制不住不该出现的东西，最后伤害我们两个人。我努力回到普通朋友的轨道，高一暑假时我去上海参加钢琴比赛，凌寒还说，比赛加油！我在上海朱家角跟团旅游，在景点看到好漂亮但好贵的玛瑙。我知道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可我忍不住想要买，有一个剔透的明黄色玛瑙，浸在水里油润光滑，看上去就好配她。
　　我付了钱，给千商和蓝寻也各买了一个。我妈急着催我上公交车，我手指汗水和玛瑙上的水滴混着打滑，那颗明黄色的艳丽玛瑙就那样跌碎在砖石路上。心脏刺痛一下，我有些无力回天的感觉，在远离家乡和凌寒的上海，我不再相信这样的我和凌寒会有未来。
　　哪怕她从未知道过。之后我一直讨厌上海，小说里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我只会恨了。凌寒发脾气时候的表情，和别人在一起时笑的表情，面对我时冷淡的表情，都不遗余力地将我向离她更远的方向推开。
　　我希望她可以忘掉我这个人。忘掉我的声音，忘掉我的脸我的眼睛，我希望她从没遇到过我。我不能给她带来快乐，不能教她做题为她解答疑惑，我好似一只冬日的蝉行将就木，脑袋里刻着永恒的夏天。
　　之后几年，我一直不遗余力地疏远她。或许她也会为我伤心一阵子，或许有新的天梯载她向上爬，是思漠，是千商，都与我无关了。我希望她彻彻底底忘记我，不会因为我掉一滴泪，尽管我因为她哭过那么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