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3、我终将青春翻涌成她

　　拼命学习的间隙里，思漠总说，“我真的好想，好想再回到原来那个时候。”她又开始眼底泛泪声音颤抖，我抓着头发给她找纸巾。凌寒已经完全成为她心底的一个执念了，我真的佩服她可以一直这样目标明确地追随凌寒，真的好像飞蛾扑火。而我逐渐明白火势迅猛，我必无法承受扑上去的痛楚，于是我竭力离凌寒远一点。
　　我再也没去过她家里。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我们也还是骑车子一起走。不过变成了四人行，蓝寻和她对象被班主任棒打鸳鸯，于是她开始和我们一起回家。我同蓝寻并排，在千商与凌寒身后。凌寒总是仗着自己骑着电动车，伸手去扰乱千商掌控住车把的双手，然后再猛地跑走，千商笑着骂她，她又欠揍又明媚地笑着，整个人熠熠生辉。我又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于是回头和蓝寻说话。
　　蓝寻和我住在一个小区。她的性格其实是外柔内刚，起先我们都被她的温柔良善蒙骗过去，后来才发现她脾气好大，骂起人来也是一波三折，抑扬顿挫。我问蓝寻，“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从此萦绕在我的生活里，挥之不去。蓝寻可能又想起自己的男朋友，笑得很羞涩，“就是，就是那种感觉。感觉，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说了和没说一样。”我大声笑起来，看蓝寻瞪着她的卡姿兰大眼睛冲我翻白眼。凌寒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问，“你们说什么呢那么开心？”
　　我表面上十分波澜不惊，“说寻姐她对象呢，寻姐可开心了，你看乐得脸都红了。”蓝寻一句欲扬先抑的“放屁……”已经到嘴边，我趁红灯转成绿灯的空当蹬着自行车就超过她们三个，表情垮下来，深深吸气。
　　那我就做她的好朋友吧。这总不过分。我不奢求什么特殊待遇和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我只想留在她身边。
　　凌寒再追上来时我就已经平复了心绪，她笑着问我，“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已经不敢再想什么“只有她能看出来我心情不好”的这种自欺欺人的言论，我只反驳她，“你才不对劲呢，你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嘿，还生气了？哎，班里元旦不是要联欢吗，千商不愿意表演节目，要不咱俩唱个歌吧？”
　　“啊？我唱歌跑调的。”
　　“哎呀没关系嘛，我也跑，咱俩好兄弟一起跑调，不怕别人说。”
　　千商挥手和我们道别。她拐进她家的胡同，蓝寻扯着嗓子喊：“你俩等一会儿我，我去商店买点儿吃的！”她的影子消失在商店的门帘后面，我转过头，对上凌寒的眼睛。天色渐晚，她裹在毛茸茸的羽绒服里，露出一双盈满期盼的眼睛。我几乎是马上要说不了，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凌寒说，“那我就当你答应咯。”她的耳朵被寒风冻得通红，我盯着她耳朵尖看，她说，“哇，你这个眼神好危险啊。”
　　我回过神来，赶紧低头去整理手套和袖口，“危险个头啊，你看错了。”蓝寻拿着一塑料袋的零食走过来，“南雪，你要不要吃辣条？”
　　我接过来，手套摘下放进车筐里，撕开包装袋闻到熟悉的油香味。我不能拿回家吃，被我妈发现就是死路一条，所以都在外面偷偷吃。蓝寻想再给凌寒拿一袋，凌寒却看着我说，“没事，我和她一起吃就行。”她凑过来，俯身咬我手里的零食，发尾扫过虎口，痒得让人心悸。我几乎是一瞬从手背炸到后脑，脑子里开始迅速思考反应产生的原因，我眼睁睁看她凑近我又远离，可能是因为她靠得太近了吧，我不习惯别人离我这么近的。
　　她离去的时候依旧很潇洒。手腕搭在车把上旋转，“嗖”地一声划过去，把干冷的空气划出一道痕迹。我忍不住看她的背影，我总觉得看一眼少一眼，似乎已经感到了日后别离的隐痛。

　　凌寒和我的嗓子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我们选了好久歌，最终定下来林俊杰的《背对背拥抱》。小时候看爱情剧听到的，忘了选它的原因，可能只是足够熟悉吧。一首好好的歌，被我俩唱得不伦不类，唱着唱着我还要低八度下去唱。凌寒笑得不可开交，她趴在米线店的桌子上疯狂抖动，我越过去把她厚重的毛帽子扣在她后脑上，掐着她后脖领威胁她不许再笑。
　　意外的都没有放弃呢，我在心里侥幸。
　　临近元旦晚会时我俩都开始紧张，互相开始打气，中午饭也不吃在学校里练歌，最终又被不着四六的调子逗得笑到一处去。凌寒笑着大叫，“早知道唱成这个样子，不如选一首我喜欢的歌！”我揉着肚子喘着气问她，“那你喜欢听什么歌？”
　　凌寒笑容一僵。其实我早已经从思漠那里听说，曾经她们两个最喜欢《小情歌》，分享一副耳机听过，上课偷听放学回家路上也听，那是她们两个人最安静也最快乐的时光。我那时没听过这首歌，只是不受控地问出这一句，倔强地自讨苦吃，我执着地问她，“你喜欢听什么歌？”
　　她皱起眉，拿起自己那份歌词默默看着。我们险些不欢而散。

　　下午联欢开始布置场地，我看到思漠拿一把吉他走上楼，她看见我，也冲我打招呼。我看向身边站着的凌寒，她一言不发，只看着思漠激动的目光和想要走过来的架势，自己转身走了。我被她晾在原地，有种自取其辱的感觉。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要一个答案。
　　我和凌寒上台唱歌时，班级里只千商蓝寻热烈鼓掌。伴奏出了问题，我和她兵荒马乱唱了首歌，声如蚊呐，只在“我们背对背拥抱”那一句勉强提起来气。稀稀拉拉的掌声当然尴尬，我只落座在千商旁边，凌寒坐在她另一边。
　　然后是思漠抱着吉他走上去。她说，“这首歌，送给我最在乎的人。”开头一个和弦，全场都安静下来。
　　思漠唱着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她一直全心全意看着凌寒，目光灼热而深情。我才知道她唱歌那么好听，却字字泣血。我内心翻涌起复杂的情感，我羡慕她的勇气，嫉妒她的忠诚，又为我自己痛苦。
　　这时凌寒走上去。她拿过另一只话筒，同她一起唱，什么婉转的曲调和歌词我都听不清，可我知道这是那首歌，响过思漠每个与凌寒一同走过的时刻。我看见思漠的眼睛里流出泪，听见周围有女孩子的抽泣声，全世界都被她们感动了，我看着凌寒牵住思漠的手，冲她宽慰地笑，我只觉得耻辱，愤怒，众人的掌声里我低下头，心灰意冷。
　　那时足够年少偏执，我觉得我可能是世界上最自私冷血的人。而凌寒又绚烂又夺目，她的人生应当大放异彩，故而我和她注定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