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2、终不似，少年游

　　凌寒身上一直有股英气。许多男人都不如她潇洒，皱起眉敛起笑，就叫人不敢亲近。思漠与她年幼相识，起因是凌寒路见不平打退了欺负思漠的两个小男孩，思漠便把凌寒刻在骨子里，把她当做自己的太阳。
　　我其实一向不喜欢思漠，只是被老师分到一组有时轮换坐同桌，这样脾气软性子弱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与我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之前她和凌寒要好是好多人都知道的事，有时候思漠也拉着凌寒的手说，“这是我男朋友！”大家都只当玩乐，女孩子们的友谊经常亲密无间，没人会往真正的恋爱那边靠拢。而我那时也只是被新兴的耽美漫画所吸引，骨子里还是相信异性恋，由此思漠来向我靠拢时，我十分惊讶。
　　她好像抱了很大了勇气，努力做出一副独占者的姿态来，妄图独自与我逞强。“凌寒不要我了。我知道她现在和你好，但你要知道，我只希望她快乐。”思漠瘦削的肩膀有些发抖，厚重的眼镜片后面，透出充满水汽的双眼。我有点被冒犯到的怒气，但又不好显露，只是客气地冲她笑了笑。

　　我和凌寒有一个秘密基地，是镇上唯一一栋高层建筑的天台。根本没有电视剧里那么空荡，一排排太阳能热水器，还有长长的铁丝网。我们时常跨过那些金属线，走到护栏旁边，凌寒往往选择站上去，我不敢，只在低处徘徊。她张开手，早晨或傍晚的风洒向她，那一瞬间她的笑会像一个不染尘埃的孩子。我时常会避免这样的比喻，我觉得肉麻，心底里升上来一种不可言喻的疯狂。
　　后来我们给千商过生日，作为相同的朋友，凌寒和蓝寻来和我商量要怎么帮她庆祝。冥思苦想之后凌寒说，“不如去天台吧？我和南雪去过好几次了，风景挺好的，咱们买个蛋糕给她。”我才恍然，是我有些一厢情愿了。不过大家都是朋友，在一起玩不是更热闹。于是我们买了蛋糕和五块钱一个的氢气球，蜡烛摆成好大一颗爱心。千商感动得快哭，郑重其事感谢了我们，手臂揽住凌寒，笑着对她说，“你们是不是都准备好久了，我真的太感动了。”我看见凌寒楞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没事，快吹蜡烛吧。”
　　放飞氢气球的时候千商望向天边，闭上眼睛许愿。我靠在角落，旁边凌寒轻轻地说，“我还以为她是很严肃的人呢，原来，也挺可爱的。”
　　我打着哈哈，“怎么，你看上人家了？”
　　凌寒倒是很认真地歪过头来，浅色的瞳孔映着烛光格外剔透，好像藏不住什么心事，却深不见底。她笑着，喉咙里发出气声，说，“是啊。”

　　初二的时候，学校里的小卖部拆掉了。我们失去了上体育课时边吃零食边聊天的快乐，经常苦哈哈地一人抱一本练习册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写作业。我一向是要与凌寒闲闹的，但那一天，凌寒明显的情绪不高，我没来得及问，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笔。她几乎像燃尽引线的火药瞬间爆炸，“你有病吗？”
　　她不常对我发火。周围的同学都面面相觑，我又羞愧又困惑，站在原地看她往墙根去了。我追过去，看见阳光切割出一条分界线，楼梯的阴影里，坐着千商。凌寒走过去，坐在千商旁边同她说话。
　　我几乎是瞬间脑补出她们的对话。凌寒会说，“南雪像有病一样。”千商会答，“没事，你别生气。”然后凌寒会向千商询问某个题目，千商会一一为她解答。我们从未这样过。

　　有一天我独自登上二十层楼去往天台，看见凌寒和千商的背影。凌寒侧身冲着千商笑，那般的眼神，与望向我时，别无二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冲上头顶，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思漠会和我说那一番话，原来凌寒是这样一个人，同她在一起时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温暖的阳光下，而当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个人，我便会体味到自己的一文不值。我当即发觉自己内心的狭隘与自私，我想要凌寒从头到尾只看着我一个人，这远远超出一个朋友应尽的职责。也许那时我已隐隐察觉，或许我同思漠一样，根本没把她当做朋友。

　　再见到思漠时，她仍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抬头看我时，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她悄声问我，“你怎么了？”
　　我已经憔悴到谁都能看出来我不爽。我几乎是单方面斩断了和凌寒的一切沟通，她也没有再给我打电话发短信，可能一直和千商在一起吧。我翻着从舍不得清空的收件箱，我把所有人的信息都删除了，只剩下凌寒的垃圾话。有的是几个哈字，紧接着就是“你今晚能出来吗？我心情不好。”“我马上到。”“我好无聊。”“你到了吗？我等你好久了。”“要不我先点两份米线，你那份的青菜我吃。”我讨厌吃青菜，米线里的菜叶尝起来都发苦。
　　思漠非常感同身受似的拍拍我的肩，“想哭就哭出来吧。”我当然不会哭，太丢脸了，而且肉麻。我连拉手都觉得尴尬的一个人，一直逃避一切肢体接触。凌寒本来就是一个例外的存在，我几乎是闪电一样爱上她的性格，我无法独占她，渴望亲密和原本的排斥形成矛盾，故而感到十分痛苦。
　　怎么会有那么痛苦呢。思漠十分同情地看着我，她像一个正宫娘娘看着失去宠爱的妃子，和我分享她对皇上的攻略进程，语气甚至有些兴奋，“你知道吗，我在□□上问凌寒，怎样才能跟我和好。她说，只要我下次考试比千商高，她就跟我和好。”思漠的眼神像星星一样亮起来，“我好高兴。”
　　千商一直是全校第一的成绩。我好像有种被人替代的感觉，那个人是我的好朋友，她又理性，学习又好，可以帮凌寒讲题和她一起学习，我看着成绩单上全班倒数第六的名字，耸耸肩对思漠说，“你加油吧。”
　　反正我已经失去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