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23、别离

　　醒时眼前有阳光，我第一反应今天有没有课，会不会迟到了。想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今天白天没课，只晚上要连上三节。凌寒还没醒，我直接微信告诉她我先走了，让她记得退房，之后便搭地铁回学校。不算长的旅途中，我始终钻牛角尖地想问题，我究竟要牺牲什么，才能获得一个算圆满的结局？
　　路过的每一个人显然都有自己的生活。凑在一起穿着篮球服的年轻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而我却带着十足丑陋麻木的面具行走，根本看不透自己的内心。实在是烦躁得很。
　　那几个年轻人与我擦肩时，我正走到学校门口，远远地看见韩微站在那儿，正疑惑她是在等谁，她便抬起了手，笑着招呼别人，抱着篮球的高个子男生跑过去，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开心。
　　那个时刻我没感到一点难过，只是想着赶紧离开这种局面，于是跑了两步往学校东门走。绕得很远，但好像没走多久就到了。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显然这是一个更好的结局，我选择凌寒，而韩微选择别的什么人，比如那个男生。
　　我极为仓促地决定了之后几年的人生走向，根本没在乎会牺牲什么。这很好，我心里想，韩微很好，我其实配不上她。在东门门口撞见阿毛，她可能见我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有些惊讶，“南雪，你怎么没和韩微在一起？”
　　她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之后笑着和我说，“我加了七七老师的微信，美女的朋友圈真养眼啊，南雪你要不要看看，她推荐了一个餐厅，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我，七七老师，韩微，还有你……你没事吧？”
　　我很好。我努力提起嘴角笑，“没睡好，先回宿舍了。”落荒而逃的最好诠释就是那天早上我的所作所为，好像要把自己藏进什么地方一样往宿舍跑，舍友都出去上自习，我爬上床，用被子把头蒙住。
　　所谓的分裂成两半的灵魂好像被我强行合起来，反抗的声音也全部湮灭，眼前只剩下韩微那个笑容，迎着阳光格外不真实。我大概止步于此，韩微不会喜欢我，我也不能喜欢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心跳声在耳边越来越响，我一把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的呼吸一直无法平稳下来，像在哭泣一样颤动着。
　　然而没有眼泪。我想要自己哭出来以发泄一些无法言喻的心情，可是这时候泪水却像极度缺乏一样，或许……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她吧。乱糟糟的情愫里面理不清多少是爱多少是依赖，我唯一确定的只是我不能失去韩微，那些偏轨的心思还没有被她发现，我们依然还是朋友。
　　那么全都到此为止，这一切就交由我斩断。

　　多年之后回想起来，其实没有必要非得做出一个选择。年轻时的心总张扬着，自以为英雄主义去决定牺牲什么守护什么，实则都是亲自去伤别人的心，之后又企盼被谅解，情谊却早已被消磨成土壤里的枯骨了。
　　之后韩微再提起以后的去向，我往往都要带着凌寒的名字说，看凌寒想住在哪儿，看凌寒在哪里工作，假期可以一起回家。诸如此等话题，韩微后来也不再提起。她只笑着点头，眉眼里都很温柔。
　　“看见你对未来有了期待，我也觉得很轻松了呢。”韩微说，“以前总觉得你浑浑噩噩过日子，好像看不到光一样，现在有了凌寒，你也认真起来了。”
　　“那我祝你们一路顺风。”

　　她好像说了什么咒语，把我的眼泪从失灵的眼睛中倾泻出来。可能有了这句话，我便觉得，我可以放弃韩微了。我又哭又笑地看着她，没有拥抱，没有牵手，这样一种躲躲藏藏的曾经有过，就概括了我对她这些年的感情。
　　韩微终究也没有走过来，她那样笑着和我同行，仿佛在我人生的轨迹中，她留下的所有痕迹就逐渐淡去了。
　　寝室楼里的走廊很黑，好像是停电。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点亮黑暗，在宿舍门口和韩微挥别。她走到自己寝室门前，我们相背时我听见她说，“我很高兴，能看到你好好去爱。即使……结局是我们分开。”
　　我猛然回头，她寝室门口却是空荡荡，好像她从没出现过，而我听见的那句话也是幻听。

　　毕业的时候凌寒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合租留在北京。彼时我正和阿毛韩微一起拍毕业照，韩微打算出国，我和阿毛去七七——应该叫阿毛的女朋友了——所在的单位实习工作。逐渐成熟起来的笑脸凑在一起，时刻定格在相机里，连同我这四年的挣扎痛苦都消弭其中。我们留下的都是快乐和蓬勃的朝气，曾经的情感纠结都是过往，人总要奔向下一程。
　　而我路过韩微，即将和凌寒在一起度过未来的日子。我笑着回复凌寒“好”，抬头看阿毛扑进刚刚到达我们学校的七七怀里，韩微看着我无奈摇头，“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那就希望她永远不会变。”我们保持着很微妙的距离，却也心照不宣地不去打破。友谊甚至比以前更坚固了一些，因为没有其他的阻碍和可能的发展方向，逐渐只剩下单纯的互相关心。
　　无论如何，我都庆幸我能在大学遇到韩微。她在我最失意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成为我隐秘世界中的一束光。她又温柔又坚强，且不遗余力地影响着我，带给我坚定的力量和支撑下去的动力。
　　在她出国之前，我给了她一个拥抱。一个不掺杂任何情感的拥抱，只有无限的祝福，希望她可以遇见更好的人，过得更幸福。韩微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一个背影，她戴着大一讲座课堂上我们开始相识时的那枚簪子，露出修长的颈，离去时衣袂飘扬。
　　我转过身，与她背道而驰。我走在去见凌寒的路上，心里隐隐开始期盼，我们会在这个城市走过怎样的路，留下怎样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