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22、本意

　　人的感情总是难以用简单的道理来概括，有时会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或一段风景而怀念起从前长久的岁月，过去的记忆爱恨分明，但都叫人无法忘怀。我没法解释心里对凌寒和韩微哪个的情感更偏颇，时间慢悠悠地晃过去，我有时候走在校园里，看路过的情侣站在翠绿欲滴的树下相拥，恍然觉得我好像只是个过路人，路过凌寒，路过韩微，之后依旧一个人过活。
　　有时我和千商聊天，问她有没有遇见什么人，让她突然觉得很心动。千商说，有时会因为某个人很照顾她而心动，然而人都不是完美的，总会生出各种各样的偏差来。
　　人不会很完美的。千商说我是太文艺了，总搞出些完美主义的教条来往现实生活中套，从而引发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我却觉得自己现实得很，我既然不完美，可以一边记挂凌寒又一边和韩微做好朋友，那我就不值得别人再为我付出什么。
　　我常常恍然，认为我已经不喜欢凌寒了。然而梦里总能见到她的脸，或者笑得十分甜蜜，或者拉着我的手，我们穿过一片湛蓝的天空，那里空空荡荡，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总觉得我是浪漫主义推崇者，但又觉得自己能装，大抵是付不出爱的人，还想着浪漫，仔细说来也都是自我感动。我从遇见凌寒开始，每一篇日记都是写给她。开头是她的名字，写上冒号，完全书信的格式，好像我打算寄给她一样。字句里都揣测她此刻做了什么，心情如何，和什么人说了话，做了什么事。初高中几年日日如此，就好像我自己拿笔把凌寒刻在我生命里。
　　然而当她真的来了，我又无法接受她身边总围着那么些人。那句一时冲动的回答，也许她只是随意回复一句而已，可我便放在了心上，并堕入此间的漩涡。
　　我想写封信，又不知写给谁。
　　某天下午和韩微出门，过马路的时候一扭头看到她的脖颈，让我意外地感觉熟悉。皮肤的纹理像好多我遇到过的人，例如凌寒，感觉嗅起来会有衣服混合汗水的味道。我那一瞬间开始疑惑，难道我是因为凌寒才和韩微亲近吗？她们性格虽然迥异，然而都是那样光芒闪耀的人，我开始回想那些相似的地方和对话，同样的亲密和温柔，同样的突然开始和变质。
　　我伙同那几年的快乐日子绑架自己，我不与别人亲吻，不期待额外的亲密关系，交朋友都像在赎罪。我后悔没能记住再多一点明显的喜欢，后来的许多日子就只剩下折磨。我不能太亲近谁，免得给人希望又扼杀，像凌寒，像其他的什么人，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只能先想起她。
　　我不愿意这样活着，这并非我的本意。

　　凌寒倒是活得很快乐。她和我不着边际地聊天，有时打视频电话过来，我一边写课程论文一边听她侃大山，从屏幕里看她年轻的脸，突然有点愁老。我在皮肤尚且紧致的青年时代可能留不下什么东西，我没有拍过好看的照片，没有拍过有趣的视频，没有在舞台上挥洒过汗水，我尚且没有足够爱自己。
　　我停下笔，若有所思地看着凌寒分明的眉眼，“你是不是经常去酒吧玩？”
　　凌寒一时间没有听清我说什么，我又重复一遍，她显得异常震惊，“我没听错吧南雪，你要和我去酒吧？”
　　好像只要和凌寒扯上关系，我就会做些冲动的举措出来，全然不像我自己。我深呼吸，站在酒吧门前，时间已然是晚上，凌寒看我一副鼓足勇气的样子，笑得不能自已。
　　“怎么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凌寒说完觉得好土，冲我吐吐舌头，一把将我拽进去了。
　　我僵硬得像块木板，被她拖着前行。她好像提前订了卡座，有人过来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凌寒一番寒暄之后说，“来一杯金汤力，一杯长岛冰茶，可乐少一点酒多一点，谢谢。”
　　我想说不喝酒，还没来得及张口，就看见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子跑过来，扑到凌寒怀里。凌寒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她十分自然地起身，朝我看过来。
　　我没什么想法，我只觉得这人是我从没接触过的那种美女，离我的生活很远，且无法企及。但美一向炫目，我眼睁睁看着她走过来，整个人都不敢动一下。
　　她倒是拿捏起分寸感来，可能凌寒和她说了我不喜欢，于是照顾我的感受。她身上的味道其实很清淡，一股花香味儿，也可能我太土，不知道是什么高级别的香水。我努力把自己往座位里面挤，她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只好说，“你……你好。”
　　露怯了。她乐起来，两只虎牙显得整个人很生动。她把穿着黑丝的腿并在一起，很瘦很苗条，搭在上面的手指细长，指甲做得剔透。
　　“你就是南雪呀？”嘈杂的环境里，我居然觉得她的声音很温柔，“是，我是。”
　　“凌寒经常提到你呢。我有时来做兼职，今天不是我的班，她说她要来，我就来看看她，好久不见了。”我被音乐声音吵得有点晕，灯光晃来晃去，我凑近了她的呼吸，“她平时……经常来吗？”
　　“也不算常来吧，年轻人嘛，压力大了就来坐一会儿。”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也说不出什么，只等着凌寒从吧台那边回来。红头发姐姐说，“加个微信吧。”手机锁屏亮起来，赫然是一张二维码。我有些被震惊到，想着她这一天要加多少人，一边扫了码，申请好友。她的微信名字叫南希，应该不是本名，不过她应当也不会告诉我。
　　南希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你确实，挺有意思的。”
　　凌寒这时终于回转，身上沾了些混杂的香味，她坐到我身边，拿着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我。我还没摆手说不要，就被南希打趣，“来酒吧不喝酒吗？”又转向凌寒，“你还喝这么清淡的，果真要修身养性了。”
　　凌寒偷偷瞄我，我很不自觉地往后靠，结果被她拉回去，“可不是，老了老了，喝不动了。”南希笑着骂她，“我比你大那么多，你少指桑骂槐。”她站起身，惹来不少目光视线，“你们好好玩，我先走了。”她朝凌寒眨眼，我也无甚感觉，只认为自己忍术有所精进。
　　若要一直吃味，不知道还要气到什么时候。我突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和凌寒的相处方式，不在乎那些她其实也不在乎的人，只在乎如何与她相处。
　　我试图让自己变得开心一点，如果凌寒不能改变自己，那我去尝试改变，至少不应该每次见她周围的人群都生气。我去拿她手中的酒，她很开心地看我喝下去，“怎么样，好喝吗？”她又找酒保来做游戏，好几个年轻人涌过来，应该都和凌寒相识。我坐在人群之外，婉拒递过来的酒杯，想要保持冷静和理性。我看凌寒在人群中大笑，做游戏时有人来抱她，她的腰向后仰，紫蓝色的灯光映在后颈那一块皮肤上，倏然又散去了。
　　我很想她。从高中时候我就想她，即使我每天都能看见她听到她，看她和不同的人在我面前走过去，说说笑笑的样子像我们的从前。我那是尚且说思漠执着，其实我更执着，只是藏在暗地里，不与他人说。我看她笑得那么开心，觉得可能人各有命，我与她交汇在年少时一点，又缠绕至今，不知道今后该怎样走下去。
　　南希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她身上有亮晶晶的闪片，头发散开来披在肩上，更显妩媚。她把手里的酒放在桌上，看着我笑，“怎么样，她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我平静地回答，“她一向如此。”
　　南希笑得一塌糊涂，她说，“我有点儿喝多了，你不用理我。”
　　我拿出手机来翻看下午在写的论文，南希凑过来，“这什么？课堂作业？”
　　“你可真不是一般人。看自己女朋友跟人搂搂抱抱也没反应，还有心情写作业？”
　　“谁和你说她是我女朋友？”我看她的眼睛，没得到准确的回复。她盈盈笑着，“我猜的。”
　　“她喝多了总会念叨你，我还纳闷到底是什么样的大美人，其实……其实人嘛，无论现实有多快乐，喝醉了就会想起从前的事情和人。她从前肯定爱过你，所以格外痛心。”
　　她爱过我吗？我在人群中寻找她，无法分辨她的衣服和声音。我拨开层叠的手臂和腰肢，看到她正在一个短发女孩怀里。她一抬头看见我，便笑了。
　　“南雪，你终于来了。”她扑过来抱我，酒气蒸腾在呼吸间，“你终于来到我的世界了。”

　　我倒是也没有想到，最后是我把凌寒拖回去的。学校可能也进不去了，我干脆直接去酒店开了房间把她扔到床上。想了想还是帮她撩开头发脱掉外套，枯坐在椅子上。我去找千商聊天，她居然也没睡，医学生要考试了，在熬夜看书。虽然我也在熬夜，而且刚从酒吧出来，还是习惯性催她早睡。她也答应着，继续和我聊天。
　　我：我发现我现在完全没有兴趣了。
　　千商：没兴趣干嘛啊，谈恋爱？
　　千商：也无所谓，总会找到对的人。我觉得那个韩微也不错，你要是和她发展发展也行。凌寒确实有点招人，而且她自己意识不到。
　　我：你说我为什么见不到她的时候那么想，见到了又想走开呢？
　　千商：那可能还是心理问题。可能你以前就总是压抑自己，现在没办法接受一段感情了。
　　我捂着脸叹气，凌寒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叫我好像恍惚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喝醉的伴侣，词不达意的交流，还不如一个人孤独终老。
　　可是又渴望陪伴。人生果然就是怎么着都不行，我咬牙切齿，几乎要背过气去。
　　韩微这时问我，“你没回寝室？”
　　我说，“嗯，和朋友出来住了，人很清醒，不会有生命危险。”
　　韩微：“收到。”我等着她在说些什么，她倒是也在打字，却什么都没发出来。我不知道是否会错过什么，然而困意袭来，我便坐着睡了过去。毕竟我自己的资金有限，订不起双人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