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21、孤行

　　韩微在大二时荣升了新闻中心的部长，而作为部长的同班同学兼好朋友，我非但没有吃到庆功宴，还被她和阿毛拉去帮她们面试，美其名曰“增长见识和交际能力”。时节入了秋，天气已经开始转凉，然而太阳依旧明媚，甚至比夏天时候还要晒人。我偏偏还穿了件黑色的长袖外套，下午两点钟出门去观摩面试，还真是闲得慌。
　　我看着宿舍楼前大片打在地上的阳光心里直发憷，不禁后退一步，拿出手机想给韩微发消息，要不然我就不去了？结果韩微从后面直接架住我，“临阵脱逃可不好哦，要受罪一起受嘛。”我有苦难言，还好韩微及时撑开一把遮阳伞，并递给我一瓶冰可乐：“走吧？”笑容依然动人，我在心里哀嚎，只好踏出阴凉，和她一同走到热乎乎的世界外头去。
　　等到了面试的教室，阿毛从里面冒出头来，“哎呀快一点啊，怎么面试官还迟到呢！”阿毛也是竞选上了编辑部的组长，精神头倒是很足，韩微不堪其扰地捂耳朵，“你怎么回事，本来时间订到这个点儿就很让人崩溃了……”韩微被一把拉进去，阿毛还不忘回头和我打招呼，“嗨南雪，下午好。”
　　“好。你……工作蛮积极的嘛。”我想了半天憋出这样一句话，阿毛把韩微撂在椅子上，精神矍铄地说，“那当然，我女神说，时间就是金钱，要用有限的时间做无限的事情。”
　　韩微冲我招手，让我坐在她旁边，小声和我说，“你不知道，她每天都要提到她女神，我听得都要吐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问她，“我也不是什么组长啊部长啊，坐前排不太好吧？”
　　韩微打了个哈欠，外面的同事敲敲门，说，“可以开始了。”她便随即整装出一份端庄的职场笑容，“没事，反正也没少给我们打工，编外人员，情谊更深。”
　　这一下午面试了不少人，我倒是没看出来几个真心想来写稿子做推送的，有些惊讶于大一新生的实力，中途休息的时候阿毛凑过来问我，“你瞧着这些人，有多少是要来做学生工作的？”
　　我没仔细想，就回答说，“没几个。感觉总有点答非所问，又不通逻辑。”
　　阿毛可能最近在看姜文的电影，上来一句话，“对喽。”
　　我忍不住笑，“对什么？对六？”
　　她明明化了很少女可爱的妆，眼尾是桃粉色，说话却跟个地下党似的，“你没看出来嘛？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她黑水银一样的眼睛转了转，看着低头闭眼补觉的韩微，“在乎山水之间也。”
　　我咂摸着这小姑娘的话，决意一探究竟。之后进来的人我便不止问他们问题，举手投足也都仔细观察，果然不论男女，好多人都对着韩微露出一种很神秘的微笑，我若是出声他们瞄我一眼便低下头，抿着嘴把笑憋回去，然后正色回答问题。
　　来往几回，我就有些沉不住气，不过我也不是新闻中心的人，倒是管不了他们面试的人，只能自己生闷气，一言不发地杵在那儿，像个委屈的石雕像。韩微察觉到，便回头问我，“是不是累了？”
　　我点头，韩微说，“你出去透透气？要是嫌晒就把伞拿上。”我拿了她的伞，从后门出去。
　　出门却听见很兴奋的讨论声，“你看见没有？新闻中心的部长！韩微学姐！好好看啊！”
　　“对啊对啊，还不是一般的好看，就是那种清新脱俗，气质不凡的好看！”
　　我循声望去，是几个小姑娘很年轻的脸庞，其中一个短头发的看起来很像我高中时的样子。
　　“新闻中心的学姐都是什么神仙颜值啊，我之前在路宣加了阿毛学姐的微信，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可爱！我翻她朋友圈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像偷窥狂，但是真的好可爱啊！”
　　“韩微学姐就比较神秘了，朋友圈都三天可见的，呜呜呜。”
　　“那是学姐吗，那是女神！而且听说她绩点也很高啊，真的是人生赢家，以后成了名人，咱们也算有幸是她的校友了。”
　　“那你们知道，女神有男朋友了没啊？”
　　我无意间听了好久人家说话，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要走开。结果韩微从我身后的门里出来，顺势扶住我正倚着的门框，喊那几个交谈甚欢的小姑娘，“请你们稍微安静一下，谢谢合作。”脸上还带着很职业的微笑，低头时表情却已经松弛下来，她有些疲累地笑，“怎么不走了？要不继续回来给我当苦力？”
　　我看看那几个新生满脸期待的望着这边，苦笑道，“求之不得。”

　　一番面试过后，韩微终于说要请我们吃饭，以阿毛为首的同学们都兴奋不已，纷纷开始讨论要吃什么，吃完去哪里唱歌。我趁乱挤到韩微身边，用胳膊肘碰碰她，“你是不是很受欢迎啊？”
　　韩微一愣，“你说的是，哪方面？”
　　我抱着手，略一思索，“各方面。”
　　韩微笑了，“哎呀，工作需要嘛，与人为善总是好的对不对？”她这一句话显得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不过我还是不甘心，继续问：“听说今天来面试的新生，都是冲着你来的？”
　　韩微眼睛亮了那么一瞬，之后含笑看我，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啧啧啧，你未免对自己也太没信心了。再说还有阿毛呢。”
　　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却好像被她往偏路里带。韩微见我不爽的样子，轻声说，“嗐，这不是为了广纳贤才么，无论以什么手段搞到人才，都是工作的胜利。”她冲我眨眼睛，“今晚我们联谊，你去不去？”
　　我本想拒绝，结果有个和我们同级的男生一大步跨过来和韩微说话。他们说话时我便观察，那个男生比韩微要高出一头，身量很修长，穿着黑色的T恤和休闲裤，和韩微站在一起又显得很相配。我心里泛上来很强烈的敌意，我不去看那个男的，和韩微说，“我去。”
　　韩微之后说我那时候像只斗鸡一样，明明比那个男的矮好多，气焰却格外嚣张，简直像变了个人。不过她很乐意我陪她去吃饭，这样就有人可以帮她喝酒了。
　　于是一行人闹闹哄哄地往门口走。我只顾拉着韩微，不给那个男的过来说话并行的机会，阿毛在旁边却忽然低落下来。我问她怎么啦，下午不是还很高兴，是不是累了？
　　阿毛勉强地笑，她说，“刚刚……裴也给我发消息，说她不来上学了，继续回去当兵。”
　　我当下心如乱麻。韩微也端正了身子，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宽慰阿毛。她自己表现出很豁达的样子，我知道她内心是愧疚的，只能搭着她肩膀说，“没关系，大家总会有重逢的那一天。她有她的选择，你有你的未来，没有什么谁欠谁的。”
　　其实我心下有些茫然。作为阿毛的朋友，我会这样安慰她，但在裴也那一边想，肯定也会有些怨怼。不过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两个人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时间和运气。
　　阿毛擦擦眼角，已经没了聚餐的心情，打算原路折返回学校。我本来想陪她，可她婉拒了，说想一个人静静，我便心情沉重地和她道别。
　　这时候人群中不知谁说最近新开了一家店，离学校也不是很远，不如去尝鲜。等越走越近了我才发现，这家店离凌寒的学校是如此近。命运般的声音在我心中响起，我此刻正挽着韩微的手臂，韩微伸手拉开门帘，我们一群人出现在前台时，我视线向周围扫去，正对上凌寒依旧含带笑意的眸光。
　　她身边且坐着千商，和一些从前有些熟悉的面孔。我抬眼看她对面，思漠款款地站起来，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望过来，红唇勾笑，叫我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千商倒是状况外的惊讶，“南雪！我们正说着一会儿要叫你来，你就来了，这也太巧了，简直心有灵犀……”她看到我无意识搭在韩微臂弯的手，话突然止住了。
　　我想和她解释什么，却发现事态乱得一塌糊涂，于是走过去，“我和……韩微她们部门出来吃饭，人挺多的。”
　　千商思忖着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她坐下了，我却知道事情还没完，思漠笑着和我说，“好久不见。”
　　她走到我面前来，手放在凌寒肩头，“凌寒说想来这家新店试试，我就来了，正好千商也没吃饭，于是叫出来聚一聚。”话说得好满，像正宫娘娘和狐狸精暗地里摆架子，尔等终究是妃的气势都出来了。我根本懒得理她，轻轻一点头就要走。
　　凌寒却把我叫住了。她可能喝了些酒，脸颊微微泛红，“你不是说……不喜欢和人亲近吗？”
　　我确实理亏，少有的主动时候叫她瞧见了，正准备搪塞过去，凌寒继续说，“我也是没有安全感的人。”她冷下脸，越过思漠和我说，“你说你不想恋爱，那如果你被人抢走了呢？如果在你想要恋爱的那一瞬间我不在你身边呢？”
　　她步步紧逼，倒是比思漠还要盛气凌人，“南雪，你骗我。我不在乎你到底喜欢谁，我只在乎你是不是喜欢我。如果有，我没有理由让你离我越来越远，到另一个人身边去。”
　　我知道她可能只是像抢夺喜欢的东西一样抢夺我，但这其中的理由我不敢深究。她拉过我往韩微那边去，被千商一把拉住，“你疯了？”
　　原来凌寒是这样的人，她若决定，便一意孤行。我执着于自己的苦痛而羞于和她交流，故而人心相背，造成今天这幅局面。人山人海中韩微望过来，见我挣扎，便拨开人流走来，和凌寒说，“你放开。”
　　凌寒只冷冷地盯着她。我手腕被紧紧攥住，血液都堵塞住，泛着微微的麻意。思漠冲上来挡在凌寒前面，“你又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千商只好站在韩微那边劝，“凌寒她喝多了，有些冲动，南雪的朋友肯定也是我们的朋友，来，凌寒，放手。”千商表情也严肃起来，她其实是我们几个同学之间最理性的人，凌寒渐渐松了手，叫我有空隙逃离出来。之后思漠哄着凌寒走了，千商向我指手机，“微信联系。”
　　韩微动作轻缓地抬起我手臂，去看腕部的红痕。她只说，“没事吧？”
　　我低着头，无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