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20、两断

　　后来韩微就不再每天早上来给我送早饭。只是会发消息提醒我要好好吃饭，避免生病，上课时也会问我，“早上吃过没有？”
　　阿毛一开始还起哄，“你怎么不问问我早上吃没吃？”被韩微用眼神镇压下去。后来她就不再问，我也识趣地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韩微。
　　韩微是在和我避嫌吗？我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或许韩微只觉得我即将和凌寒在一起，而她身为我的同性友人，总归不应该和我走得太近？我其实并没有在乎友情与爱情的界限，但我知道自己理亏，因为短短一年竟然让韩微成为了我情感的寄托，然而我并不能这样做，尤其是在选择凌寒之后。
　　可我也并不知道应不应该和凌寒在一起。我像行走在淤泥沼泽之中，不知该去向何方，步子也迈不动。天底下的人都是如何面对这样的困境呢？我想不通，一个人思前想后终究还是要钻牛角尖，分不清先来后到或情深意切，只两个字，欲逃。
　　我陷进新一轮的纠结和争端，脑袋里不想思考复杂而多变的情感问题，时间已经临近期末，于是努力往里面塞课本上的定义和概念，背书背得魔怔。夜里做着噩梦惊醒，便听着室友平缓的呼吸，在黑暗中记频数，睁着眼数一阵子，天光就亮起来。就撑起身去洗漱，在走廊里偶遇韩微，她穿着晨练服，看见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女生宿舍楼里还是一片静谧。我与她四目相对，沉默中竟无法露出一个微笑。脑后某个点像被金属利器钻透一般痛，我皱着眉，把洗漱用品放在公共洗手台上。
　　“你还好吧？”韩微向我靠拢过来，神情关切。我拳头握紧又松开，“挺好的。”
　　“怎么无精打采的？没睡好？”韩微站在我面前，熟悉的声音和语调，都熨帖得叫人心悸。
　　我低着头，“嗯。”我想向她靠，但理智和精神都在劝阻，仿佛我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我无时无刻不想念她，怀念她每个早晨给我带的早饭，倚在门口落拓又柔和的微笑，她好像从天而降的什么神祇，心甘情愿将我从泥潭中一点点拉出来。可我离经叛道，又抛却她去寻旧时光。
　　这可是人间最离奇的痛事吗？我终于不能舍弃心中对过往的怀念和对韩微的热爱，情感纵然无法两全，我又憎恶自己朝秦暮楚，犹豫不前。若是如此，不如两断。
　　我的确是又选择逃了。我不曾直面过哪一个人，从头到尾不过都是情不知所起，纠纠缠缠，便呈冲冠之势。
　　我抬头对韩微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和谁谈恋爱了。”
　　便断绝于此。
　　我很快开始行动，叫千商帮我向凌寒转达我的意思，若是简单做朋友，我可以奉陪，若是其他，便再不能有了。我知道凌寒会觉得我冷情，但事已至此，我只好收敛起一切爱意，防止事态变得不可收拾。
　　凌寒很快来质问我，“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好’吗？不是答应我慢慢来了吗？为什么又改变心意了？”
　　我只和她道歉，我不能对哪一个人不公，不能再隐瞒什么秘密。我和她说，韩微对于我，也无可替代。
　　凌寒良久没有回应。情感之间的拉扯总是叫人窒息，之后我们的聊天记录就停留在那一页。等暑假再见到凌寒，依旧是在那座桥上，心境却已翻了几番。
　　凌寒笑着跟我招手，邀我去和她走一走。她打着遮阳伞，将我也笼进那一小片阴影里。
　　千商总是来问我还喜不喜欢凌寒。我往往不置可否，随便说两句糊弄过去。我倒是依旧无法接受太亲密的动作，由而被她的动作弄得迟疑，别扭又说不出口，只能随她去。
　　凌寒问我，“韩微放假有没有来找你玩？”
　　我道，“没有。她家里有些事情，再说也不会每次都来我家嘛，坐车也要好久。”
　　凌寒“哦”了一声，拿伞的手总朝我这边偏过来，我看她，她就笑，“没事，我擦防晒了，你不是懒得擦这些东西嘛。”
　　我总觉得凌寒能够拿捏住我最不能拒绝的缘由，这使我总感觉力不从心，无法掌控情绪。我勉强笑笑，和她在一大片蝉鸣声中行走，走过悬在头顶油墨绿的树叶和缤纷的花丛，呼吸炽热得要冒火。最后躲进一家奶茶店，空调凉飕飕的，瞬间把身上一层厚厚的热膜吹走。
　　我看凌寒满脸的汗，从兜里摸出一包相印：“你擦一擦吧。”
　　凌寒笑着答应，最终却是用的奶茶店桌子上的纸，将我那一包攥在自己手里。我心里想总该不会是舍不得用吧，一次就拿走我一包纸，以后倒是不敢给她东西了。我好笑地摇头，去前台点单。
　　家里的东西便宜且量大，虽然比不上什么知名的奶茶，却是别有一般香醇。我吸溜着椰果，心情少有地开心起来，脚在地上晃来晃去。凌寒笑我像个小孩儿，我说，“难得童趣，难得糊涂。”
　　等窒息的热度缓下来，我不由得想，韩微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她家里的天气也会这样吗，阳光闷头一棒打过来，烤得柏油路上泼水都会“欻啦”一声。晚上便和她通了电话，她声音里都是疲惫，家里有老人去世了，哪里有时间出去玩。她慢慢地和我说，人老了真的很瘦，最后瘦成一坛灰，她的爱和恨就都逝去了，和骨头一起烧成秘密。韩微的声音逐渐放缓放轻，最后消逝在网络那一端，听在我耳朵里，就像一把风吹过来，灰飞烟灭了。我躺在床上听她平稳的呼吸，又开始数数。直到第二天早上惊醒，发现通话在早上六点被韩微挂断。
　　“早上好。”她说。
　　我在八点回复道，“早上好。”
　　这一个暑假，我就是这样度过。我在等着我自己心中的情感褪去，答案交由时间。我不期待爱人，不期待亲密关系，和时间相伴着慢慢走下去，没必要再去抉择。

　　大二也如期而至了，我在宿舍楼里看着大群的新鲜面孔涌进来，脸上都带着青涩的笑容。阿毛在我身后催我，“南雪快走啊，一会儿新生都来了我们就抢不到肉吃了！”我连声答应，在门口看见韩微，长长的发用竹簪挽起来，好像一年前那次课上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是短头发，现在却也可以挽起了。
　　韩微笑着走到我身侧，“快走快走，一会儿阿毛又要催我们了。她还忙着要去看她女神的讲座呢，今天下午在学校会议室，我可得好好看看，什么人能把她迷成这个样子。”
　　阿毛显而易见地炸毛，“哎呀哎呀说什么废话！快走快走！”
　　韩微和我抿着嘴偷笑，被她一手一个拖走了。

　　到会议室时还很早，阿毛特意嘱咐我们不要玩手机，要时时刻刻认真听讲。韩微说，“你上专业课怎么不这样呢，睡得猪一样。”阿毛追着要打她，张牙舞爪地乱挥手，险些误伤路人。路人轻轻地“哎”了一声，阿毛转过去就是九十度鞠躬，“对不起！”
　　我抬头去看，原来是那个送阿毛回来的女人。她显然也看到我，惊讶了一瞬，视线转回去看阿毛，笑容很得体：“没事，你和你朋友怎么都这样喜欢道歉？”
　　阿毛直起身，“是我的错……”我在侧面看到她浑然呆住的表情，觉得她可能在脑子里尖叫爆炸了，“你你你你是——七七老师！”
　　七七讶然，“你知道我名字？”
　　韩微在后面说，“何止是知道啊……”我笑着拉她到一边，低声和她说，“这就是上次阿毛喝多了送她回来的那个人，好巧。”
　　韩微笑得很贼，躬身和我咬耳朵，“我就说她在酒吧跟靓女一见钟情了吧，她还狡辩。”我俩说完小话和没事人一样默默退了几步，看阿毛眉眼飞扬地和七七说话。七七比阿毛要高，穿了很干练的黑色小礼服，整个人顾盼生姿，眼神也落落大方，坦然地望着阿毛，两个人看起来倒是很和谐。
　　韩微看出我的意味深长，笑着用手戳弄我，“你怎么又开始磕cp了，稍微收敛一下，你又不是阿毛她妈妈，怎么天天给女儿物色对象？”我瞪她一眼，“我就是觉得般配，不行吗？”
　　“行行行，道理都让你占了，咱们进去占座吧，一会儿没有好位子了。”韩微推着我进会议室，留阿毛在原地和女神交谈。
　　不一会儿阿毛满面红光地走进来，双眼涣散地说，“妈妈，我出息了！”
　　我问她，“怎么样？和女神说话是不是特别开心？”
　　阿毛用无法聚焦的眼神看向我，韩微揶揄她，“何止是开心，你看她三魂七魄都跟着人家跑啦。”
　　那一天阿毛简直恢复了所有的生气，比从前上哪一节课都积极。韩微趁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争分夺秒回新闻中心的消息，不然被阿毛看到要勒令我们好好听讲座。“我叫她别玩手机的时候她听话了吗？怎么我就要听她的？”韩微敢怒不敢言，只跟我唠唠叨叨，说正好部里忙，日后要多派给阿毛几份稿子写。
　　“那你可别叫我再去帮忙了。我也忙得很呢。”我压着笑容看她，韩微可怜巴巴地说，“南雪，你学坏了。”
　　“我逗你的，逗你的。”我把脸埋在臂弯里笑，再抬头对上阿毛谴责的眼神，急忙正襟危坐，以示我在好好听课。韩微用胳膊肘来挤我，“太可怕了，我以后不要和阿毛再坐在一起了。”这时候下课铃终于响起，我俩又笑作一团。
　　那位七七老师走过来递给阿毛一张名片，“手机号加微信。”阿毛如接圣旨一般捧在手心，目送人家的背影远去。我看着重燃斗志的阿毛，心里也觉得日子过得有了盼头，总归还有人在快乐着，在追寻爱人与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