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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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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自那一天喝得烂醉被我送回寝室后,倒是十分出人意料地重现生机了起来。那个送她回来的女人有发短信问过我阿毛是否醒酒了,我说谢谢她送阿毛回来,她是不是一个人去喝酒了?
回复倒是很利索,“我在酒吧遇到她,问了她学校地址,不过在门口她一直说不想回去,于是我就陪她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我觉得阿毛遇见她真的很幸运,没有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拐了去,于是再三道谢。她说不用,你们还是学生,我都已经工作好几年,帮个忙也是应该。
她还说,不用告诉阿毛她的联系方式,免得她再来道谢,怪麻烦的。我把手机捏在胸口,还想着怎样旁敲侧击地和阿毛说说,叫她以后不要独自出去喝酒,哪怕叫上我和韩微也可以。还没想好怎样劝阻她,几天后就在课堂上见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
韩微坐在她旁边冲我招手,悄悄告诉我,“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今天精神看起来好多了,不会是自己在酒吧遇到什么俊男靓女一见钟情了吧?”
阿毛听见了,回头冲她撇嘴,“肤浅。”
韩微拄着下巴看她,“哟,那你说说吧,是什么让你在一夜之间判若两人,比我和南雪都好使?”
阿毛两手交握,眼睛亮得往外冒星星:“是偶像的力量!”
我和韩微迅速交换眼神,她不会要开始追星了吧?
阿毛继续说,“昨天我在系主任办公室看到了一个大美女,卫视考核最严的那个节目你们知道吧,她是那个节目新晋的主持人,天啊她气质好好,说话时候语气也好温柔,我只看她的背影都觉得,这就是我以后要成为的人,有文化有工作有涵养,”阿毛用很坚定的语气说,“我决定了,伤春悲秋已经没有意义,儿女情长都是往日时光,我要开始好好生活,然后去要偶像的签名!”
韩微看我有点困惑的眼神,凑过来给我解释,“我们新闻中心的学姐说,卫视有个节目考核特别严,太年轻的主持人根本走不到那个职位。这个姐姐从播音系出来不到十年就进了那个节目组,可以说是个奇迹了。不知道他们播音系的学生会不会心里又多了一个女神呢。”
我倒是知道那个节目令人发指的严苛审核制度,不过对新主持人倒是没什么太大兴趣,只是觉得好厉害,优秀的人总是很多,所以我们自己才要更加努力。韩微说,“我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志向了,你将来想去电视台当编辑的话,我也跟你去,咱俩一起熬夜加班,感觉不会那么孤独。”
我无奈地叹气,“那说不定,十年后我俩就是两个秃子了。”
韩微看我一眼,笑着转过头去,“那可不行,我觉得我长头发好看。”阿毛跟她叫嚣着扑上去,“你怎么不想想南雪呢!”
韩微笑着躲她,“反正我看她都是一个样子……”我没听到后半句,注意力被凌寒的消息吸引过去:“我一会儿没课了,去找你?”
“晚上一起吃饭吧。”她连着发了两条,我心头一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斟酌了一会儿,回复她说:“等我下课吧。大概五点半。”
凌寒发了一个天线宝宝转圈圈的表情包,看起来有点可爱,丝毫不符合她的风格。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兜兜转转思量许久,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是凌寒表现得突然不像她,主动提出来和我出去吃饭,我们的关系已经沉寂了好久,所以我觉得不习惯。我那段时间总看有关同性恋爱的小说和电影,也代入不进去自己,叫我怀疑自己对凌寒情感的真实性。可当我晚上看到她,很熟悉的背影立在晚霞里,路人熙熙攘攘地经过,却丝毫不能遮掩她身上的光芒,又唤起我历久弥新的怀念。
我走过去同她打招呼,她神采奕奕,没有化妆,叫我真切地看到她其实没有怎么变化的五官。我更喜欢她这个样子,眉眼间的桀骜不需要用脂粉来堆砌,只是最自然的状态,便可以胜过许多人。
凌寒伸出手,指间干干净净。我想起思漠送给她那个银色戒指,低头笑了笑,那样小的一个细节,竟叫我心心念念记了许多年。凌寒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只跟着我扬起嘴角,语气亲密地问我,“笑什么?”
她想过来拉我,我却下意识躲过去了。我不想再拐弯抹角,坦白说,“破镜重圆也要时间和力气的。你选好去哪里吃了?”
凌寒挑眉,手收回去搭在包带上,她拎了一只小巧的包,是一种浅粉色,我也看不懂时尚元素,只觉得她比以前女性化了很多。我不在乎她变了多少,其实不过是想给那些日子一个交代和结局,于是背好自己的双肩包跟着她走。
吃过饭之后,凌寒和我慢慢地走在人工湖边,我扭头看着偶尔浮到我眼前的几只水鸟,晚风吹过来,钻进卫衣领子,倒是有些凉,我悄悄抖了抖。凌寒轻笑,她抱着肩膀看我,我们两个人都穿得有些单薄,不免狼狈地相视一笑。
她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
我心说别吧,这种互相羡慕的戏码不是显得很老套吗。风景尚好,不如不要说话。不过表面上还是配合她,“为什么?”
凌寒低着头,剪影有些寂寥。“我觉得你活得又潇洒又淡然。我以前总想知道你生气是什么样子,有时候我和别人亲近你也没有反应,我和你亲近你也没有反应,脾气倒是不温不火,就是莫名叫我不舒服。”她抬头冲我笑,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是不是很幼稚?”
我摇头,“还好吧,人之常情。”她笑声响亮,笑声里我瞧着人工湖有些无边无际了起来,尽头淹没在黑暗里,好像从前横亘在我和凌寒家的那条河。
我无意识地问她,“你看,这像不像那条河?”
凌寒不语。我倒是豁达起来,“初中毕业的时候我跨过那条河,跑到你家楼下喊你的名字。只喊了一句,或者没敢喊出来,我已经忘了。我在你家楼下坐了很久。还有那次我在你家睡午觉,醒来回家去,走在单元门口发现下雨了,你从楼上给我扔下把伞来,伞柄都摔碎了。”伞上也有那种很清冽的味道,结果在我家放的时间久,就淡去了。
凌寒笑了,“不过今年我搬家了。等再放假,你可以去看看。我妈有时也会想起你,还问我,初中时那个经常黏在一起的朋友去哪了。”
我听她完全避重就轻的话,心里却很痛快,终于说出来一直不敢说的东西,便感觉天底下再没什么能禁锢我,一时间也愉悦起来,脚步轻松地向前走。路灯的光芒柔柔的,洒在凌寒脸上,恍然好像家乡的初夏,我和她走在河边,往学校对面的米线店去。
凌寒注意到我的视线,语气很温柔地问,“怎么了?”我一愣怔,突然在她那样柔的面孔里看见韩微的影子。
那一刻,我好像从脚底生出藤蔓来,将我向两个方向拉扯。一面是韩微,一面是凌寒。我一半一半的心被重新揉碎拼装,痛意从骨子里渗出来。我好不容易找到曾经最爱的那个人,她就站在我面前冲我笑,此时眼里只有我一人。而那些短暂的空缺中,我生命里却有另一盏灯,从熹微的晨光长成了太阳,不可或缺地缝进我灵魂深处。我无法逃脱迅速蔓延开的恐惧和罪恶感,我只能退,一步步向后退,离这样陌生的情感远一些,而我身后,已是退无可退。
凌寒一把将我拉回去,和她的距离骤然缩短,“你怎么了?万一掉下去……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我努力平稳呼吸,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度近在咫尺,没有从前很清冽的味道,只是淡淡的香水味,叫不上名字。我刚想推开她,凌寒小声说,“我知道……你不习惯。”
我的手僵在半空,离她的臂弯只有一寸。她继续说,“你答应我,我们慢慢来,行不行?”
我终究点了头。也没有伸手去推,只是自己在她半包围的空间中挣脱出来。我压制住身体里躁动的情绪,只说自己累了,匆忙和她分别。
踏进校园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很想念韩微。我恨不能马上飞到她面前去见她,可是腿脚发软,只好蹲下去抱住头,深呼吸,把不好的想法都赶出脑子。我无比地希望韩微出现在我面前,我想要被她拥抱。
“南雪?”是阿毛的声音,我抬头,看见她和韩微站在路灯底下,韩微就那样看着我,笑容释然,却没有叫我的名字。我跌跌撞撞地奔过去,下巴搁在她肩上抱她,把眼泪洒在她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我告诉自己只哭这一回,之后便要好好做朋友。
“怎么样?还顺利吗?”韩微拍拍我的背,语气温柔。
我只在她怀里点头,手趁机擦干脸上的泪痕,“我快要原谅她了。”
“那很好。”韩微含着笑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