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18、所谓爱情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只凭一句话坚定与凌寒和好的信心，可能是从未被发现过的暗恋被证实是双向的，我后知后觉地明白可贵，若要错过不知该要等多少年。也可能是依旧放不下凌寒，那样一个贯穿所有情感分明的学生时代的人，我从她身上学到初生的情感萌芽，体会到又明朗又阴晦的人生。也可能是内心里总有不甘，她忽略过我那么多那么久的日子，想要她一点点补回来。
　　也可能，见到阿毛那样伤心的样子，叫我也不明白所谓爱情，是要把这一个人永远留在身边，还是要她好好地过日子，即使从今以后，她的生活里再不会出现自己。我意识到自己遇见凌寒是多可贵的事情，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就叫我们俩相遇，还要遮遮掩掩地相爱，互相也不说破，只等时间成全。若我再不做些什么，是不是从今以后，她的人生里就再也没有我了？
　　我内心有无边际的恐慌，都在此刻发作起来。我恨不能马上跑到凌寒身边去，看看她在做什么，会不会因为我拒绝过她，就又浸在酒吧里，周围形形色色的人，都冲她张开怀抱。她曾经是我的世界里，最特殊的存在，而那些人心里没有她，没有牵过她的手，没有躺过她家的沙发，没有吃过她做的饭。
　　我怀着颠三倒四的心情睡过去，第二天浑浑噩噩，不知所终。韩微叫我去吃早饭，我两个黑眼圈十分浓重，看得她直咂嘴，勒令我回床上补觉去。我精神不济，手机又蹦出来消息，凌寒和我说，“我去找你。”
　　原本应该平静无波的一个早上，被我搞成这个样子。我瘫坐在地上，靠着宿舍的门问韩微，“你说，我要和她在一起吗？”
　　韩微安静了一会儿，说，“谁？”
　　我心说你明知故问，艰难地吐字，“凌寒。之前在我家那边，游乐场……”
　　“哦。”韩微很突兀地打断了我，“那你怎么想？”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和她在一起，也没办法不和她在一起。明明没有喝酒，却头痛欲裂，好像要爆炸一样。我皱着眉叹气，身体蜷在一起，知道自己太无理取闹，也不指望韩微能懂我过分纠结的心思。
　　韩微最终忍不住蹲下来为我按压太阳穴，手指冰凉，力道像平常一样，轻缓柔和，不至于产生痛觉和晕眩感。她低声说，“我知道你放不下。毕竟你们相识那么久，她知道你住在哪儿，知道你什么脾气性情，你悄悄喜欢她那么多年……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也挺不错的。”
　　我闭眼听着，有点忍俊不禁，“你怎么像我妈一样，好像要嫁女儿。”
　　韩微轻轻地笑，“你别打岔，不是头疼吗。”我静静享受短暂的黑暗，和韩微呼吸交融时感到扑到鼻尖的热气。学校里已经停暖了，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竟叫我感到有些发汗。
　　之后韩微起身，我本习惯性地伸手出去等她拉我，她愣怔了一下，很快朝我伸手，却角度一转握住我手腕。
　　我借力站起来，心里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一片海绵里某一个地方陷下去，却又找不到在哪。我想回复凌寒要她别太着急，不用马上过来，却看到新联系人地申请验证信息：“我是思漠，我在你学校门口的咖啡店等你。”
　　几乎同时凌寒的消息弹出来：“思漠去找你了，你别理她，我来解决。”
　　我倒是表现地很镇定，思漠总是如此，当年一个人跑来信誓旦旦地和我坦白对凌寒地感情，现在可能知道了什么又来找我示威。我让韩微先回去，打算自己去会会思漠。

　　进了咖啡店站在思漠面前时，我还好像没睡醒一样恹恹的，硬撑着抬起眼来看她。衣着很简洁大方，妆容精致，脸上挂着笑，像个假人。我觉得她在生气，甚至嘴唇都有些抖，她质问我，“你从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我被这样的气焰怼得莫名其妙，心头一阵火起，“跟你有什么关系？”
　　思漠浅红的唇抿住又松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明明她不再喜欢我可我还是凑上去纠缠她？你那时候一边喜欢她一边看我的笑话，是吗？”她压着声音，却愤怒到极致，“你要不要脸？”
　　我不再有兴趣观察她的表情，只盯着她的眼睛，“你这样是很可笑。”
　　“那你呢？”思漠额前薄薄的青筋凸起来，牙关都咬紧，“她现在不喜欢你了，你现在又来纠缠她做什么？”
　　我没心情听她这样无理取闹，然而气血一时翻涌，坠得胸口疼，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思漠觉得我心虚，恨不能扑过来抓我的肩膀摇晃，“你当初不好好珍惜她，现在又回来和我抢？我和你说过了要好好对她，我只希望她快乐！”我“噌”地站起来，只觉得她好可怜，为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姿态，面孔都扭曲，不再是刚才那样年轻漂亮的样子。
　　她满心满意地爱着凌寒，为了凌寒一直快乐，甚至牺牲自己的感受和心情，成为感情的傀儡。我有气无力地斜乜她一眼，“我做什么，和你没有关系。”
　　凌寒喘着气从门口跑进来，“南雪！”她喊。我抬眼看到凌寒，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整个人消瘦了一些，眼睛却灼灼发亮地看着我，好像从前那个扎高马尾的女孩子。她冲我飞奔而来，衣襟上清冽的味道环抱住我所有感官，记忆里的夏天又清晰地浮现出来。好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夏天。
　　思漠流着泪，却低头不再说话。凌寒看了她一眼，说，“你好自为之吧，我的事，你不用再管。”
　　我想我说多少道理可能也敌不过凌寒这一句话，思漠擦着泪出去了，我和凌寒一时面面相觑，忍不住低下头，觉得有些尴尬，凌寒却豁达，拉着我往外走。我一边思忖着今天自己形容狼狈精神萎靡，倒是给她留下不好印象，一边跟着她往外走，脚步轻飘飘的。凌寒问我，“吃早饭了没有？”
　　我摇头。“一般都是韩微给我带……今天起晚了。”
　　凌寒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那个韩微……她对你很好。”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跟着她走到校门口，却看见阿毛靠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肩上。我跑过去看阿毛醺红的脸颊，心说这不会是自己出去喝酒喝多了吧，那个女人转头来看我，是很典雅的那种成年女性，柳叶眉一扬，“你认识她？”
　　我说，“嗯，是我同院的同学。”阿毛这时睁开眼，看见我就喊，“南雪！”她伸手要来拉我，被女人一只手臂搂着腰拖回去，那人接着说，“你把姓名和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吧，之后我和她还有事情说。”我在她手机上输入数字，之后把阿毛扶好，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笑，“辛苦你了。”凌寒往我身前挡，我说着“没事没事”，被凌寒推着往回走。
　　“她好像不怀好意的样子。”凌寒在我耳边说。我倒不觉得人不怀好意，毕竟美人自有风骨，都叫人生不出危险意识。我只架着阿毛的手臂，“你别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坏。”
　　她嗤笑，在我宿舍门前踱步。“你要走吗？”我问她。
　　她支支吾吾地，最后抬头问我，“你和我，算怎么一回事了？”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