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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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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来学校的那天,我和韩微去校门口接她。她整个人看上去沉静了许多,不过一开口还是熟悉的活泼,声音脆甜,“呀,韩微,不是只叫了你来帮我搬行李吗,怎么还把南雪也拉过来了?”阿毛跟我眨眼,我笑着替韩微辩解,“没事,我早来了几天,刚吃完饭,正好闲着。”伸手拉过阿毛的箱子,韩微抢着要推,阿毛递给她一大袋沉甸甸的特产,“你拿这个。”
回程一路欢声,韩微指着阿毛背带上的毛绒绒小包,非常好奇地问她这是什么。阿毛如数家珍地告诉她,这个超级可爱的小包包可以装钥匙,耳机盒,硬币,不过不能把钥匙硬币跟耳机盒装在一起,会刮坏的……我看她情绪还算稳定,于是笑着听她和韩微说话,偶尔插两句,阿毛有时说得起劲,会无意识碰一下我的手臂,好像群居动物寻求温暖和认同。
我可能天生性格不算热情,但融入两个年轻女性朋友的谈话依旧使我快乐。长大后越来越不喜欢和人交流,是因为有些人不必深交,有些话不必多说,大家心里装的都不是彼此,而是自己。
而韩微和阿毛显然是将我拉出深渊的人。深渊里什么都有,只是没有朋友,愈活愈向下坠。我是一个宁愿相信深渊的人,却一步一步被她们牵引着,到悬崖边上窥见了一丝天光,豁然开朗。
阿毛走到自己寝室楼底下便拿过我手里的行李箱,“韩微手里那一袋特产是给你俩买的,别抢啊,一人一半。”她笑着和韩微挤眼,韩微作势要去打她,被很灵活地躲过去了。
我看着阿毛蹦蹦跳跳的背影,感叹道:“身体真好,拖着行李箱还能跑跑跳跳的。”韩微表示赞同,“对啊,还是那么大一个箱子。”
我没刻意去问阿毛她和裴也怎么样,只是有时候帮她带带饭占个座,我们几个班也时常一起上课,有时候便拉她和我们一起坐。阿毛起先不乐意,她说不要在我们中间当电灯泡,我权当没听见,只给她别处的座位。后来她觉得一个人上课太无聊了,又跑回来坐在我旁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韩微偶尔在阿毛连续三节课盯手机时勒令她把头抬起来,因为她眼看着都要扎进去了,眼神也没有灵气,只笑的时候有些从前的影子。我和韩微都很担心她,后来韩微终于忍不住,在周六晚上约她出去吃饭。
阿毛那天晚上话不多,只埋头喝酒。她喝了很多啤酒,高且宽的杯子,澄黄色酒液上漂浮的泡沫溅出来,洒在深色的餐桌一角。韩微劝她慢点喝,少喝点,她只笑笑,继续往喉咙里倒酒。我们订的是小包间,隔音效果一般,听着两边厢热闹的笑声谈话声,我们这里却一片死寂,只剩下吞咽酒液和翘起瓶盖的声音。
阿毛开始很安静地流泪。她其实是个很乐观的人,性格开朗,让人觉得哭也是轰轰烈烈的,哭过就继续走新的人生。然而她这时又很困倦了,抽噎留在嗓子里,只扶着酒瓶流泪。我和韩微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亦未曾面对过什么。我一向只喜欢藏着掖着,有正面交锋就躲避,只敢在黑暗里偷偷地爱人。不知道韩微有过什么类似的经历,我瞧她也是表情凝重的样子,于是替她给阿毛递过去纸巾。阿毛很顺从地接了,张开嘴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我似乎可以体会到喉咙口的那股痛感,空咽了一下,说,“没事,你接着哭。”
阿毛倒是不好意思再哭了,我也觉得自己说话发憨,抱歉地笑,她也笑了,“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
“挺可惜的,我从初中就喜欢女孩子,第一个女朋友像闹着玩儿似的,她后来有了男朋友都没和我说,只觉得我在和她开玩笑。后来高中学业紧,老师为了防止我们谈恋爱,就要女生和女生坐在一起,高三时我同桌在我低头捡笔的时候偷偷亲我,之后我们瞒着所有人在一起,毕了业她说,当时是因为压力太大,叫我不要放在心上,去了大学就别再联系了。大学我遇到裴也,她足够成熟足够清醒,可是……”她声音有点颤抖,低下头整理语言,“我只是……我只是还没有爱够她。”
“每个人都离开我了,我本来以为她可以能陪我长久一些。哪怕只走过这几年呢。”阿毛眼睛已经有点肿,可却在笑,“我得想想,是不是我的问题。”
“不,不是你的问题。”韩微斩钉截铁地说,之后却又沉默下去。阿毛了然地抿嘴,“我只是想消沉一段时间……倒也没有别的,只是想起她就难受,心里揪着疼。她爸爸下了死手打她,本来就是当成男孩儿养的,却万万不能像男孩儿一样找个女朋友。”她捂住脸,再发不出什么声音。
我低下头,呼吸沉重,想不出该说些什么。现实摆在眼前,比一切话语都有力度。我只能坐到阿毛身边,伸出手给了她一个拥抱。她笑纳了,一个短暂的相拥,花光了我全身的力气。
原来相爱那么简单,相守要如此难。我捏着手机,咬咬牙,打开微信向凌寒发问:“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等到过了可以撤回的时间,她依旧没有回复我。我头脑的热度退下去,恨不能杀了几分钟前的自己。我和韩微把阿毛送回她的宿舍,之后一路无言。她依旧和我道晚安,可能是累了,有些魂不守舍,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直想着凌寒看到那句话会作何反应。洗漱之后上了床也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心想等到她的回复,辗转着过了十二点。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的心脏一沉,抖着手拿起手机,看到简洁的一句话,“就是,想一直爱你。”
人都说在夜里不要轻易做决定,那时候我却心如擂鼓,决定不求圆满,只求长久。我要一个能够一直陪伴我的人,无论从前和现在,我都无法拒绝这样的承诺,决绝勇敢,与我完全相反,却是我最期望的回应。
我汗湿的指尖点在屏幕上,无头无尾地一个字发过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