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13、顽疾

　　我生了一场大病。我妈说是肠胃炎。我只觉得走路都会天旋地转，作呕的欲望愈发强烈，喉头紧紧扼着，牙关也咬紧，用力遏制食道不规律的抽搐。凌寒依旧发来信息问我身体是否还好，似乎我们之间从未出现过什么裂痕，而我所谓的挣扎和痛苦都像笑话。
　　她真是厉害。我恨不能把手机扔出去，与整个世界都断绝关系，那一瞬间求死的意图十分明晰，甚至将我吓了一跳。随即是略显疯狂的想象，我幻想我死了，死在故乡的冬日里，千商和蓝寻站在我墓前哭，大家都穿着漆黑的衣服。我想用死来报复凌寒，可她是否又在乎呢。脑子里乱成一片混沌，一会儿是成群的哭声，一会儿是黑压压的人，最终定格成一个影子，好像韩微的影子，她扎着教室里见面时那枚簪，脖颈的曲线修长。她望着我落泪，活像濒死的天鹅。
　　我从昏沉的境地里醒来，泪眼模糊了视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额前有汗低落在光滑的平面上，我的手指在上面打滑。屏保上依旧是美人凭栏，翻开和韩微的消息记录，急着想要说些什么，键盘却敲敲打打，写写删删。我要说些什么？
　　我只是想要和她说话。我颠倒着现实和梦境，想要止住自己的痛苦，又想要她别哭。最终却是她看见了我的输入状态，“怎么了？”她问。
　　我倏然平静下来。有一点委屈，但还是想逞逞强，“我生病了。”我说。
　　韩微：“你家里人睡了没？我给你打电话。”
　　我说“好”，调低了音量，等她打过来。韩微很快打语音电话过来，声音也低低的，“嗨。”
　　我破涕为笑了，“嗨。”声音还发着抖，她一秒就听出来，“难受啦？”
　　“没有。”我也知道太没有说服力，临时改答案：“有一点。”
　　韩微轻轻笑，气声在耳机里格外清晰。“怎么病了？不会是因为太想我了吧？”
　　我自动忽略她的玩笑，按亮手机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你怎么还没睡？放假又不用处理什么新闻中心的工作。”
　　“嗯……睡不着了。刚回家几天，时差还没倒过来。”
　　“你又不是出国留学，倒什么时差，德行。”我把手机抱在怀里，小小声跟她嘀咕，“生病可真难受啊。我今天……昨天见到凌寒了，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很惹眼很潇洒，可是她变了。”
　　韩微说了句什么，我的网络卡了一下没有听见。之后我问她，“你刚说什么了？”她带着笑说，“没什么，你生了病怎么话变多了？”
　　“……你好烦，听着得了，又没要你说话。”韩微吭哧吭哧地憋笑，在同样的夜里和我聊天。我和她讲我以前做的傻事，说我当年和凌寒关系太好了，所以现在和她绝交都是报应。说我和凌寒千商在街头飙自行车，凌寒骑的是电动车，还非要和我们比。说学校对面的米线店真的很好吃，老板娘每次看到我和凌寒都好热情，她家还有个胖乎乎的可爱小姑娘，可惜后来不开了。韩微静静听着，我越说越迷糊，有时停下来，她也不催我，只用平稳的呼吸声等待我。等我回神，她悄悄地说，“困了吗？困了就睡吧。”
　　我累得说不出话，意识跌入深渊时，韩微小声说了句什么，将我稍微往清醒处拉了一把。之后她便什么都不说了，我只和她一同呼吸，仿佛她正在黑暗里与我同眠。

　　第二天起来，吃了一小把药，渐渐能好好吃饭了，不再见到食物就涌上呕吐的欲望。我妈还在唠叨我，说不应该去宾馆吃饭，以后自己在外面加小心些。我心说我从不去外面吃饭，不过知道理亏，就乖乖坐在原地听训。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来什么，“现在正好放假，你去找你的同学玩玩，什么千商啊凌寒啊蓝寻啊，约着出去逛逛，咱们这小地方没啥好玩的，就搭车去别处，趁年轻见见世面。”我恍惚了一下，和我妈说，“千商给别人补课呢，凌寒都没什么来往了。”
　　我妈也看得很开，“那你自己出去，年轻人多有点活力好，你看看你天天往家里一呆，死气沉沉的，说你成熟也不是这么个成熟法儿啊，你这眼神跟看破红尘了似的，就算你不想找对象也不能这样……”我左耳进右耳出，听了一堆自己也知道的大道理，趁她去够电视遥控器，摸出手机刷朋友圈。往下划了几下，看到韩微发的图片，是她站在冰面上的背影，底下发了定位，居然是离我很近的城市。
　　我顺手点个赞，没过几秒韩微便来联系我，“我现在离你很近哦。”
　　我笑了，正好被我妈回头逮住，“怎么笑得那么开心啊？你不会找对象了吧？”
　　我搪塞她说没有，依旧笑着回复韩微，“干嘛啊？”
　　韩微可能酝酿了一会儿，她说，“要不要来找我玩？”
　　我有点不服，“为什么不是你来找我？”其实心知肚明，我们这儿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玩的，去吃个特色菜还给我吃出肠胃炎，不如去市里逛商场。韩微却秒回，“也行啊，你把你家地址发给我。”
　　我马上说，“不用不用，我家附近没什么好玩的，我去找你。”
　　两个小时公交，我只睡了一会儿，再醒就看见韩微二十几条消息砸过来。我晕车不能看手机，于是给她打电话，她接起来时支支吾吾半天，我告诉她晕车不能看手机，她语塞了一会儿，我还以为是我网又坏了，她忽然开朗起来，“没事，那你和我聊天吧。你们这边好冷啊，我现在裹得像只熊。”
　　“巧了，”我靠着车窗，看上面零落的水雾，“我也像只熊，和你正好配一对。”
　　韩微“嘿嘿”地笑，我问，“你不是冻傻了吧？平时挺体面的姑娘，怎么来北方就傻了？”她驳斥我，“你闭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懂不懂？”
　　我与她聊了一路，在终点站下车。“南雪！”耳机里的声音和现实中的相撞，我扭头看去，见到分别多日的人。我不知道该给她加个什么定语，姑且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跑过去用胳膊碰她的，“嘿。”
　　韩微挑挑眉，绯红的两颊埋在围巾里，伸出手拍我的头，“嘿。”
　　我的手抄在温暖的兜里不想拿出来，于是用眼睛瞪她。韩微把手也放进羽绒服侧兜，笑着撞了我一下。我这几天的不快乐好像都被她弄得消失了，和她面对面傻乐，像一对冬眠初醒见到蜂蜜的熊。
　　“走吧。”我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只是跟着她，一路到了一个室内儿童游乐场。里面有小孩子也有大人，笑声尖叫声在冷空气里也显得无比热闹。韩微问我，“你以前去过游乐场没有？”
　　我摇头。小时候家里没有闲钱去游乐场，而且我胆子小，基本好玩的设施都不敢去，所以就平凡地一路长大了。韩微诡异地笑，拉着我去游乐场门口，悄悄和我说，“看见那个小孩没有？她是自己来玩的，一会儿我们就跟着她进去，装作她的家长。”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啊？你确定吗？”
　　“哎呀，你相信我嘛，”韩微拉着我去换鞋，“准备好没有？三、二、一，走！”我捂着脸低头走进去，“韩微韩微韩微，有被发现吗？”
　　回头却看见韩微站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管理人员也笑着看我。我感觉丢尽作为人的脸，指着韩微，“你还笑！”
　　韩微用力憋住嘴角的弧度，“大人也能玩的，我都玩过的。”被我一脚踹在腿上，只能可怜兮兮地抬眼说，“我错了，我错了，”她看见旋转木马，双眼都放出光来，“咱们去玩那个！”
　　我起初分外羞耻，不肯与孩子们一起坐上去。被我当做通关令的小女孩走过来，很可爱地说，“姐姐不要怕，这个很好玩的，一点都不恐怖。”韩微又捂着嘴无声笑起来，我瞪她，小女孩抓着我汗湿的手，“我陪你吧姐姐。”很懂事地告诉我抬脚跨上去坐好，她坐在我怀里，抬头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可怕呀？”
　　我红了脸，小声说“嗯”，冲她不好意思地笑。小女孩香香软软的，靠在我怀里像一块棉花糖。我手不知道往哪里摆，一只被她攥着要给我安全感，一只搭在栏杆上。韩微在下面给我拍照，尽管我一直试图挡脸，她在那里嚷嚷，“你逃不掉的南雪！”根本不是从前那副温柔的皮囊。呵，女人。
　　小女孩领我去玩很多项目，我起初扭捏，后来也笑得出了汗，脸颊微红地与小女孩抱成一团。她忽然抬起头说，“姐姐，我好喜欢你呀。可是我快要回家了，我的姐姐要来接我了。”
　　我揉揉她汗湿的鬓角，打算和她说再见，就听见有人喊：“晴和？”
　　小女孩跳起来，没站稳又跌回我怀里。韩微和我相视一笑，伸手去把她扶起来，“晴和！”声音就在我头顶。我正坐在海洋球里，闻声抬头看晴和的姐姐，尚未判断出熟悉的因素。凌寒站在空地上，那样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大衣，十分瘦削，离我很遥远。她没有看我，而是在看韩微，脸色渐渐冷下来，小女孩笑着叫，“姐姐！”扑在凌寒怀里，她也不出声，低头时长发挡住整张脸。
　　我只感觉四肢逐渐冰冷，还记得撑着笑着和小女孩道别。韩微走进来扶我起身，我的手指有些抖，抓住她温热的手腕，“我们走吧。”
　　我没有再看凌寒一眼。擦身而过时好像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低下头认真走路，不想再重新体会肠胃炎的痛苦。她之于我已像顽疾，而我在努力学会隐藏伤口。
　　韩微倒是一直拉着我的手。走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她抬抬手笑了，“因祸得福。”之后就松开了。我失笑，“哪里有什么福啊。福祸相依你听过没有，我宁可不要那份福。”
　　韩微很笃定地看着我，“如果是我的话，就会抵消灾祸的，我可是大福星。”她抬起手臂轻轻撞过来，弄得我措手不及，差点绊了一跤。“就你这还福星？离我远点离我远点。”我佯怒，她扑过来絮絮叨叨地道错。
　　我突发奇想地想吃冰淇淋，然而大病初愈，嘴又太馋，央求韩微去买一个，给我尝一口。空当里拿出手机，看到凌寒的消息，“一起吃饭？”
　　已经过去十分钟，我不知道如何回复，刚想沉默装死，她又发消息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我看向韩微黑色的背影，手悬在键盘上良久，终究回复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