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苏辄

12、不可断绝

　　人究竟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呢？我看着离我只有几米的凌寒，只看她陌生的轮廓和身量，等待记忆慢慢苏醒过来。我是爱曾经那些快乐的日子，还是爱那个时候的凌寒，抑或那时候的自己？她像我生命中一杯酒，喝过就变成大人，而我却依旧怀恋那种令人沉醉的涩香，即使尝起来苦得舌尖都颤抖。
　　而我在这样的时候遭遇凌寒，呼吸甚至都暂停。我重新体味黑暗中的窒息，从初中就深埋在胸口的那一袭面容，那个浅绿色虹膜总是扎高马尾的姑娘，只拥有一片贫瘠的沙土，却渴望孕育出冶艳的玫瑰。我用不见天日的爱和占有欲去浇灌，她却与王子私奔，藏到我无法企及的光明中去了。
　　千商看见我的表情一点点垮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悄悄问我，“你那是什么表情？稍微控制一下也好啊。”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我只觉得心里的情感被自己硬生生地扭转过头，有些分崩离析的趋势。我知道自己现在表情丑恶，于是深深吸气，凌寒正往我这边走，我于是绕过人群，从另一个门口出去了。
　　我在喧闹的建筑里狂奔，眼前的路不断打着转，转眼又放大了几十倍朝我扑过来。我一路磕绊着进了卫生间，立在隔间里干呕。或许那时候已经预示了什么，可我并未感觉到，只是沉浸在神经系统主导的痛苦中凝噎。
　　千商一路追来，敲响我的隔间。“南雪！你没事吧，也没喝酒，胃不舒服吗？”她敲了一会儿，我“刷”地打开门，叫她看见我泪水汗水纵横的脸。她拿纸巾来给我擦，我却避开了，撑在洗手台上喘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闭着眼忏悔，只要想起凌寒的笑，她雪白的表情和动作，统统扭曲着侵蚀心脏。我不能忍受这些虫豸一样的思想啃咬理智，“我喜欢她。你不是问我怎么和她断绝联系了吗，因为我喜欢她，从初中到高中，从我不知道到我知道，我一直喜欢她，可是她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千商完全愣在原地。“你是说……你冷静一点，你确定吗？”
　　我只好靠说话来缓解痛感，“我对她有超出朋友的占有欲和情感……可能比你想到的都要复杂。”我苦笑，恨不能把所有故事都吐出来。其实也根本没有什么，只不过几个月的如胶似漆，好多年的反目成仇。“我没那么喜欢过也没那么讨厌过谁，她是唯一一个。”
　　千商很理性地说，“我接触的耽美文化不多，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依赖产生的错觉……我不希望你是。真的，南雪，我不希望你是。”她的眼神坚定不移，我知道她并不是想要我否认，只是她害怕我的生活从此会更难。那一瞬间我抵触她的关怀和措辞，“你以为我想吗？我本来也不敢做些什么，我已经离开了她的生活，不再是她的朋友，不参与她的人生，”我深吸一口气，“我也讨厌我自己喜欢她。可我控制不住的，我在无数个日夜里都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好多年了，但是我没有，我已经忍到现在了。”
　　千商沉默着，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可我依旧怕被人听见，压着嗓子为我也为凌寒维持体面，“我也觉得自己恶心，但我没有办法。我怕她觉得我恶心，与其等她来戳破我，不如叫她再也不会给我什么希望的可能。”
　　“她……只是一直说想跟你和好……”
　　“我不配的，千商，我不配。”我自有一份尊严，无论我产生的情感有多离谱，我也不要让别人来厌恶我，哪怕是凌寒，哪怕是千商。我要抢在所有人前面说，我知道我不配。
　　“你别这样说，我大学同学也有同性恋，并不觉得自己不配的。”千商直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好似要烫伤我的灵魂。
　　“……你不明白。”

　　等回神时，只后悔让千商替我又背负了一份秘密。可是控制不住倾吐的欲望，一个人太孤独了，没有人知道我看见“凌寒”两个字就心痛，情感像张密密麻麻的网，纹路繁杂，毫无头绪。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她是途径我窗口的一个旅人，我却从此将她当做整个世界。
　　我头痛欲裂，轻声对千商说“对不起”。她摇头，表情凝重得像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却依旧伸出手臂来搀扶我，伸在半空像想起什么一样收回去了。我恍恍惚惚往回走，千商说我面色像纸一样惨白，还是赶快回家休息。我等在宾馆门口，千商回头去拿外套。
　　没等她走到门口，凌寒就拿了我的衣服走出来。她们交谈了一会儿，凌寒扭头来看我，我迅速侧过身不看她。胃里的作呕感又翻涌上来，我厌恶控制不住生理反应的自己，像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都被塞进里面。我知道凌寒并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出现在我面前，就足以叫我痛恨且沉迷。
　　我还以为我避开她了。元旦那通视频电话明明没有掀起我一分波澜，可能是因为那时候韩微在我身边，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我不能再琢磨这份变质的爱意，更不敢想到韩微。千商匆匆跑来递给我外套，我离开时像个逃兵。
　　那天晚上我梦到凌寒。她领我走在一个农家院子里，那里有我的家人，我妈一边捏着饺子一边冲凌寒笑。凌寒笑着过来拉我的手，我撞在一个蜘蛛网上，她回头见我一身狼藉，很开怀地笑了。她脖子上挂着和我同款的情侣项链，和我手牵手走在电影片场一样的大片花海里。天空蓝得极其纯粹，一丝云也没有，太阳也热得不那么烦人。凌寒始终笑着看我，她从没有那么温柔过，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说，“我爱你。”
　　醒来时泪流满面。我仿佛见证了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情和友谊，却失落得像没有公主的城堡，从火炉到烟囱，从仆从到王子，从缺了边的茶杯到枯萎的花园，从干涸的喷泉到生锈的刀叉，都在为失去爱情而痛哭。人究竟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呢？爱到无论过了多久，无论遇到什么人，都无法放下当初的热情。如果这不是爱情，那什么是呢？
　　我愈发觉得自己像罪人，此时脑子里已不能再想起对韩微的情愫，我只想把凌寒从心里完整剔除，即使这像剔除我的一半生命。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将她当做太阳，可我爱她已久，恨她已久，割舍已久，却剁骨连筋，不可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