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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 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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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殿内温暖如春,清香渺渺。
周帝静坐一旁,老道云涯子看了眼沉睡的少年。
少年龙气快已散尽,命数已定,唯有……他幽幽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老道还也……。”
转身又向周帝行了一道礼:“陛下,若想救醒殿下只有一法。”
周帝怒目直视云涯子,一声冷哼:“何法?”
云涯子不急不缓:“三月前,天道异像,太微垣星隐泛黑气,已影响紫微帝星。老道便已算得,九子失魂,若灭,大周将亡。若要破此劫,只需一亥年亥月亥日亥时亥岁的女子心甘情愿救殿下即可。”
周帝顿觉荒唐无理,大怒道:“简直一派胡言,来人,给朕拖下去斩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娇弱女子,仿若二八年华,身披长貂,里着正红的金银丝鸾鸟朝凤锦裙,匆匆下了凤辇,虚弱的扶着花绣急急进了内殿,柔弱得像一根快要被折断的嫩柳枝。
“陛下要瞒着臣妾到何时?”
周帝一见皇后,便急提大步,怒道:“谁告诉皇后的?”
皇后摇摇欲坠,扶着花绣别过周帝的手,几步就到了床前,看着眼前沉睡的少年,秀脸煞白,泪目两行,坐于床边,双手捧着少年的脸,转过头:“是臣妾以死相逼,他们才不得不言明实情,陛下要降罪,只罚臣妾一人便可。臣妾领罚。”
周帝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横抱她放入一旁的软榻:“朕哪舍得罚你,更没想瞒你,你也看了辰儿并无大碍。你身子不好,朕保证,辰儿不会有事。”
皇后半靠在周帝怀中,吐气如兰,用力攥紧着周帝明黄的前襟,仰头哀道:“辰儿昏睡十日,群医无策,陛下更是下旨血洗整个太医院。”
皇后一口气说完便已气弱,一时只能泪眼婆娑的望着周帝,紧接着一声哭诉:“三郎还要瞒着雨儿到何时?为何不肯依道长之言?”
周帝不知如何作答,娇妻稚儿皆命悬一线,自登基以来,平四方九州,运筹帷幄,绝杀千里,大周铁骑战得四国称臣,八方来朝。
如今竟无力保住至亲至爱,罢了,就随了皇后的心意:“刘山宝拟旨户部,着孟双海三日之内找到云道长所言之人。”
刘山宝领旨后急出重华殿向户部而去。
不过两个时辰,刘山保便与户部侍郎孟双海齐至重华殿。
孟双海双膝跪地:“臣孟双海叩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娘娘千岁。陛下要臣找的亥年亥月亥日亥时亥岁的女子,乃臣好友叶舟之女叶云落。”
周帝黑眸沉着,平淡而视:“平身。”
皇后高氏猛得亮了双目:“现在何处?”
孟双海侧立一旁,恭敬的回道:“臣已将她带来。”
周帝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看了刘山宝一眼。
刘山宝尖着嗓子高唱了一声:“喧叶云落见驾。”
只见一白衣小女子,三千青丝微挽,柳眉凤目,红唇如三月桃花,带着三分舒离与三分冷淡,跨宫门袅袅而来。
云涯子目光一凝,脚下一虚,若不是一旁的小南渊使劲撑着他,此刻哪能站着。
“民女叶云落叩见陛下,陛下万岁,拜见娘娘,娘娘千岁。”
周帝冷眸直视她,只见她双膝跪地,无一丝恐慌,双目低视自己的双手。
“平身。”
叶云落语气极淡,目光低视微凉:“谢陛下。”
三月前,一梦骤醒,她将自己关于房中三日不吃不喝,心中悔,亦恨得吃人剥骨。
今生必要将这朗朗乾坤日,搅得烽火连天,民不聊生。
周帝目光炯炯,心头一沉,此女不过十二,却有如此气度与胆量,倒是有几分不凡。
“云涯子,你要的人找来了,若救不了小九,朕必让青云道观归于虚无。”
周帝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叫人遍体生寒。
云涯子施了一道礼,目光清淡如水:“陛下,因果轮回,救与不救不在老道,九殿下的生与死皆在叶姑娘一念之间。”
叶云落冰冷的目光瞟向云涯子,前世亦是这老道,不过却不是如此说词。
她低下眉细细回想着前世与今生的差异。
前世进宫是在三日后,初见天颜她战战兢兢,唯唯诺诺,不敢言语,全凭这老道做主,由着他牵引,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说什么就说什么,最后周北辰醒了,她被封为太子妃。
而她凄惨的一生就此拉开序幕,黑暗的人间炼狱向她伸出了无数看不见的黑手。
最后,怎么死的?
她强咬后牙床,双手僵直,将逐渐变冷的目光藏进更深的眸底,眼中只有一片舒离与淡漠。
云涯子长出一口气,牵着南渊,向叶云落行了一道礼:“老道拜见姑娘。”
叶云落收回思绪,抬眼,冷笑,侧身:“小女子可受不起天师之礼,会死于非命的。”
周帝怒容满面。
刘山宝大喝一声:“放肆!”
叶云落一顿,心微沉,初见罪魁祸首,一时把持不住,失了分寸,只怕后面要招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了。
她双膝跪地,将头俯于双手处:“陛下降罪。”
周帝目色渐深。降罪?这小丫头好胆色。
周帝目光一闪,看了眼焦急的皇后,向她摇了摇头:“抬起头来。”
叶云落抬头仰目,只对上周帝一眼,便低下头:“民女不敢仰视天颜。”
不敢?周帝轻笑一声,如此胆色过人的小丫头实在是有意思。
“平身吧,朕赐你无罪。”
叶云落低下的目光里湧着恨,赐?对,天家恩赐,谁敢不从。
不过不着急,这大周朝她要了。要这天下再不姓周!
云涯子看着已起身站于他对面的叶云落,怨龙之气直冲九宵,大周危已,亡已。
他只得咬牙一横,再次牵着莫南渊往她面前而去:“姑娘仔细看看这小道。”
叶云落抬眸,目光含九层极冰般看着云涯子,心中恨不得撕下他一层皮,刮了他这层道皮看看,到底是人是鬼。
云涯子无奈,手中道尘一扬,道诀连施,隔出一方天地。
他推了南渊一把,南渊撞上了叶云落:“姑娘,师傅他不是故意的,是小道没站好。”
叶云落面无表情的微微低下头,眼前的道童面黄肌瘦,头发枯黄,一身烂补丁不合身的道袍,脚指尖几乎个个外露,一双乌眸却乌溜溜的惹人怜惜。
“他今年十三。”云涯子看着叶云落淡淡的言了句。
叶云落如遭雷击,凝目仔细看着眼前瘦弱矮小的少年,他眉眼生得极好,像极了那个人。
她急急弯下腰,卷起了他的道袍,腹部有九颗红痣。
她起身给莫南渊整理好道袍,强迫自己冷静。
抬眸冷视云涯子,恨恨的言道:“道长真是好算计。”
云涯子无奈,一脸悔恨:“天道轮回,种因得果。老道之错,应不入轮回,姑娘乃上天庇佑之人,是老道不知天高地厚,万望姑娘莫被仇恨牵引了心神,重来一世已违天道,再祸苍生,祸必自受,姑娘若那时再悔便真再无半分机缘了。”
“姑娘重生一世,亦是老道用九世功德所换,今生又早早救了这孩子,姑娘可否消一消这怨恨之气,给天下一个太平安宁……。”
叶云落将莫南渊牵至身旁,心中冷意直漫四肢百骸,恨意透过双目直击云涯子。
“云涯子,你还真不是一般的不要脸,用九世功德换我重生?”
“你还真当我是前世那个愚蠢的良善之人?”
“云涯子,前世我是怎么死的?我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叶云落将手中的朱沙痣往前轻轻一带,步步紧逼,双目有如利剑,恨声大骂道:“他又是怎么死的?”
“云涯子,前世,我天生便有真龙之魂护体,你窥得天机,知周帝本无这九子,是周帝在祭天大典之上,许下心愿,只要让皇后怀孕生子,愿用一丝龙气换之。”
“上天怜悯,皇后不久便怀孕生下一子,可惜,一丝龙气只能换他十六载之命,他本该命妖,死于十六,你名利攻心,竟匡我将真龙之魂赠与他,也算你当时仍有三分良知,竟说得周帝怜悯赐我为太子妃,保我一命。”
“可惜,你一心想让周北辰一统七国,成就你无上功德,好助你得道成仙,你却万没料到,我惨死之后,怨气冲天,真龙之魂成怨龙之主,引动天罚,天灾连年不绝,不过十数年,大周莫说一统九州七国,便是维持国本都举步艰难,直致整个大周民心失散,百姓流离他国,大周十室九空。你犯下天祸,本应受天雷之罚,灰飞烟灭。”
“是你太上祖师出手,用你九世功德,逆转乾坤,让你回来杜绝这场涛天之祸,弥补于我,怎么?你还想要本姑娘感激你不成?”
云涯子胀红着脸,不敢再言语。
前世良善,救人不望恩报,周帝怜惜,赐她太子妃之位,初时她诚惶诚恐,万事小心翼翼,不敢高声一语。
她真心待人,柔和温顺,事事以周北辰为先,又因是自己鸠占鹊巢终日觉得愧对朱云丹,自她入宫便将六宫事宜统统交于她,连凤印亦同时毫无保留的交给了她,她是真心想弥补,又挚爱周北辰,凡事隐忍不语,只懦弱的躲在自己的寒凝殿中日夜悲泣。
而这座富丽堂皇的权势之城,她这毫无心机的民间女又怎能活得下去。
该死的老道竟还想匡骗于她,诱她放过周北辰。
无辜?何人无辜,前世他被剥皮削骨,谁听得见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又是谁将她倒吊在城门处数日,受万民咒骂侮辱,谁又放过了她,最后……
谁无辜?
她右手紧紧握着他的左手,咬牙切齿道:“太平安宁?”
她美目转向身边瘦弱的少年,强压怒气与恨意:今生必护你一世安好,许你余生红烛燃尽生白发。
云涯子狠了狠心,目中已有几分急切之色:“对,太平安宁。姑娘不允,三日内他必死。姑娘换是不换?”
云涯子见叶云落目色冷寒,便双膝跪地,苦苦求道:“千错万错,乃老道一人之错,只要姑娘允了,老道起誓,生生世世给姑娘做奴做仆,永世不悔。”
“天师真是好算计,好,好,好……本姑娘应了。”
叶云落微微低下头死死的盯着云涯子,冷笑一声:“天师,这次可要算准了。”
云涯子松了口气,手中道尘一扬,道法一解,便起身向周帝行了一礼:“请陛下命人备下香案,稍后叶姑娘便可焚香祭天。”
“再请陛下赐叶姑娘为太子妃,以保其命。”
周帝目光微眯,闪着几丝杀机:“云道长不给朕与皇后解解惑?”
云涯子摇了摇头,向周帝行了一大礼:“陛下,天机不可泄,知者难长寿,强行逆改必遭天谴,不如不知。”
叶云落心头大惊,急急向周帝行了一礼,拉着莫南渊行到云涯子面前,目含冷刀,提起小脚踹了他一脚,恨骂道:“老道休得胡言,太子妃之位岂是云落这种低下的民女能觊觎的。该死的老道,你是想害死云落,害死云落一家吗?”
又拉着莫南渊双膝跪在帝、后面前:“请陛下,皇后娘娘责罚,刚云落实在惊极,失礼之处,云落一力担之。太子妃之位云落不敢,万望陛下与娘娘莫听老道胡言乱语。”
云涯子惊愕,面露不解,向周帝与皇后行了一礼:“陛下,娘娘,若不封叶姑娘为太子妃,常伴太子左右,与太子阴阳相交,她必三年内身体日渐衰弱而死……”
叶云落一记眼刀飞来,沉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民女若能救得太子殿下即死尤荣。云落不敢胁恩徒报,辱及门楣。若真能救得太子殿下,陛下与娘娘另行恩赏便可。”
叶云落恨极,这该死的云涯子还真是非把她往火坑推不可?
今生若再横插一脚,将自己折在这炼狱般的皇宫,岂不是真真该死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