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风雨消相思》陌上花开只待你

1、沉睡 永

　　永定三十三年初冬，周帝最疼爱的嫡九皇子，太子周北辰突倒地昏迷不醒，整整七日。
　　太医院一众杏手，竟无一人可断其病症，救醒沉睡的少年。
　　周帝震怒，下旨三日内太子再不苏醒，整个太医院陪葬，便怒气冲冲甩袖而去，留下一屋子胆战心惊的太医跪满了重华殿的偏殿。
　　太监元清满脸忧色，手拿抚尘，轻轻一甩走到为首老者旁，语气关切：“张太医，请起。太子殿下可是陛下的心尖尖，您老身为太医院院令，首当其冲。”
　　张太医抬起头，一双混浊的双目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抖动的手脚一片冰凉：“谢公公今日求情。”
　　元清讪讪的摇了下头，低下身子，在张太医耳边轻轻低语：“奴才不过是还您老一点人情罢了，不过天子一怒，可不仅仅只是太医院……。”
　　张太医抬起满是折皱的脸，惊恐的双目看着已起身的元清，后者抚尘一扬直进了主殿内。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张家九代行医，三代入主太医院，执掌太医令，如今竟是把不出脉象，断不了病症。
　　张家一百三十多人，亡已。
　　一老者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起来，几步来到张太医身旁：“院首大人，您快想想法子，下官上有老，下有小，下官不能死呀！”
　　有人开了头，其余几人纷纷起身：“是呀，张院首，下官也上有年迈的双亲需奉养，下有稚子要教养……。”
　　“下官也是，下官才刚升左判，家中愚妻刚有身孕，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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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太医实在被吵得头痛，抽袖怒气满腔：“都给本院闭嘴，本院有法子还会留着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停了嘴，满面愁容，不知如何是好。
　　眨眼三日已过，太医院众太医仍无一人把出脉象异处，无人敢开方用药。
　　周帝大怒，下旨午时三刻处死整个太医院二百四十九人，另张家诛三族。
　　一时京都风云变色，大雪纷纷而至，寒风有如冷刀刮着押扑刑场的死囚。
　　刑场上一片呼天抢地的叫喊声中，十数个刽子手正举着锋利的屠刀站在死囚身后，只等“时辰已到，行刑”六字。
　　今日要杀三百多人，即是见惯了生死的刽子手也不由得头皮发麻，每人至少要斩三十人，又有几人吃得消这血腥。
　　昨夜一夜风雨，今晨才飘起了雪花，天气大冷。哪怕是这百年难遇的大屠杀，除了前来送行，不舍至亲之人的家属，整个刑场亦寥寥无几人。
　　不过刑场一边不远处却站着个老道，带着个小道士，一身青色长衫旧得补丁交错，鞋子都漏了脚指头。
　　重华殿内跪了一地的宫婢，个个面如死灰，惊恐万分。
　　躺在金丝楠木床上的少年口含参片，脸色红润，长眉入鬓高挑，似一把入鞘的利剑。薄唇微抿，比春风里的柳叶还要单薄几分，却红艳如此时刚欲盛开的红梅。
　　这样的气色哪里是个病人，分明只是个沉睡的美少年。
　　周帝一脸心痛与焦急的坐于少年床旁，抬手轻抚少年青丝，半生戎马的帝王竟控制不住的落了泪。
　　太监总管刘山宝低眉垂眼的立于周帝身后：“陛下，皇后娘娘那儿怕是瞒不住了……。”
　　周帝不由得心头一紧，转头横了刘山宝一个冷眼，刘山宝吓得立时跪地：“陛下恕罪，娘娘日夜忧思太子殿下，奴婢们已无法子……。”
　　周帝紧皱眉峰：“摆驾长春宫。”
　　帝后结识于民间，成婚十几载才得了个金龙龙，自皇后娘娘怀孕便是周帝的心头宝，眼中好，一出生便封为太子，如今却沉睡不醒，还不明何因。
　　皇后高丝雨自小体弱宫寒，终身难孕子嗣，周帝周仁不顾满朝文武反对，以雷霆手段立其为后。
　　皇后乃杭州高氏一族的旁支，生得秀美动人，性格温婉和善，又长年病弱，远远一见便如水上浮萍，只叫人疼惜怜爱。
　　自皇后生产，便常年缠绵病榻，终日与药为伍，若不是嫁与帝王家，又独得恩宠，只怕早就化作了一堆白骨在哪个山头荒凉。
　　周帝一进长春宫宫门口就下了龙辇，只带了刘山宝向正殿而去。
　　长春宫掌事姑姑花绣远远就瞧见踏着雪雨而来的周帝，忙示意身后的小宫婢前往殿内去通禀皇后，自己则静立施礼迎着周帝：“奴婢参见陛下。”
　　周帝摆了摆手，轻声询问道：“今日皇后午膳可有食？”
　　花绣绣眉微拧，一脸担忧：“娘娘昨夜一夜不曾入眠，天微亮方入睡。今方醒，只喝了三口银耳小粥，便再不肯用膳，只念叨着太子殿下远去江南巡查，不知还有几日可归，又抱怨陛下不该将殿下派去那般远的地方，娘娘忧思过重，气色也极差。”
　　周帝面无表情，一双黑眸蹦着几丝柔光交揉着几分心痛，一闪而过：“朕进去看看。”
　　一入长春宫内殿，温暖如人间四月天。周帝一眼就看到皇后高氏乌发未挽，半披了件金丝南锦绣凤尾花的锦袍半坐于床榻，目光莹莹直射向他，娇娇柔柔的抿着樱唇，带着七分病容三分怨尤的看着他。
　　“臣妾病弱，不能梳妆起身向陛下行礼，请陛下恕罪。”
　　周帝听着这口不对心的气话，淡淡一笑，行至床边执起她的双手，满目柔情的看着她：“今日可没好好用膳，正好朕也饿了，皇后陪朕用点？”
　　皇后不由得脸一红，将绯红的脸别过一边，用力抽了抽双手，素素纤指如白玉被男人紧握掌心纹丝不动。
　　“陛下快放开臣妾，好多人看着呢？”
　　“除了朕。还有人敢盯着朕的皇后看，朕定摘了他的脑袋。”
　　周帝佯装生气，逗得皇后娇羞一笑，整个殿内宫婢全都低头不语，侧立一旁。
　　周帝一语定音：“刘山宝传膳。”
　　皇后横了周帝一眼，一双美目蓄满泪光，如九天星河，闪闪发光：“臣妾不要。臣妾要见辰儿，臣妾都十日未见辰儿了。”
　　娇娇弱弱的哭腔，直击得周帝心如刀绞，面色一顿，手不由得一紧。皇后一声柔呼，周帝连连松手，强力压着内心的悲痛，掩饰着一切。
　　皇后抬起双手，细细的抚过周帝的眉眼，泪珠子滚滚而落：“陛下，是不是臣妾的辰儿出事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满眼的泪光中都是希冀，紧紧的盯着周帝。
　　周帝心思百转，再瞒下去，只怕也是枉然，他却不得不瞒……
　　“辰儿他还需些时日方可归来……。”
　　不过四十有三的帝王此刻似一瞬苍老了十岁，目光中全是不忍。
　　皇后一直看着周帝，夫妻二十多年，她怎会看不出他的隐瞒。
　　皇后目光一散，双目一闭，昏了过去。
　　惊得周帝怒喧太医，又起身将皇后亲自放平躺于床榻。
　　刘山宝跪地战战兢兢的道：“陛下，今晨您已下旨太医院……。”
　　周帝一甩长袖，怒道：“把张玄启给朕带来。”
　　刘山宝连滚带爬的直奔午门，离午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紧赶着些还来得及。
　　一个时辰后，刘山宝带着张太医急急进了长春宫。
　　周帝冷冷看着张玄启：“皇后若是不好，张爱卿可就九族不保。”
　　张玄启连连磕头告罪求饶：“陛下，臣尽力。”
　　周帝目含杀气：“朕要的不是尽力，是她们母子平安。”
　　张玄启匍匐在地，不敢回话，他何尝不想皇后与九殿下平安……。
　　刘山宝偷偷瞄了周帝一眼，身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皆太监总管，查颜阅色的本领早已入木三分，他连忙扶起张太医：“张太令，您先给皇后娘娘把脉开方。”
　　张太医在刘山宝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起了身，行至皇后榻前。
　　早有宫婢熟练的搬小墩，取丝帕隔手腕处，只等他切脉开方。
　　一刻钟后，张太医跪在皇帝面前：“皇后娘娘体弱，经久思劳神，又气血上湧至一时昏厥，老臣已开方用药，不时便会醒来。只是娘娘久病体弱，身子只怕熬不过三五年……。”
　　皇帝威坐于太师椅上，右手扶桌，双目冷冰冰的看着张玄启。
　　“如今你都敢说实话与朕，倒是不枉你张家世代行医行善之名。”
　　刘山宝立时跪下：“陛下，刚老奴出午门时，遇上一老道，说他有法子救太子殿下，只是……。”
　　周帝转眸看向刘山宝，刘山宝只觉后脖子一凉，硬着头皮道：“老奴有罪。”
　　周帝不耐，冷冷的道：“只是如何？”
　　刘山宝不敢再迟疑，倒豆子般言道：“老道说要救太子殿下就得保下刑场上的人，否则他宁死不入宫门，奴才只得……。”
　　“陛下，只要能救太子殿下老奴愿受极刑。”
　　周帝目含微光：“带进来。”
　　不时，门外便随一太监进来一老一小两道士。
　　老道牵着小道向周帝行了一道礼：“老道云涯子拜见陛下。”
　　“小道南渊见过陛下。”
　　小道士略微沙哑的声音刻板僵硬，一双乌目略显呆滞。
　　周帝仔细的打量着二人，目光犀利，如能透视。
　　一盏茶的工夫被杀划果断的帝王盯着，一老一小如处无人之境，始终面不改色，平淡处之。
　　周帝轻敲了几下桌面：“云道长可知食言是会丧命的。”
　　云涯子再施一礼：“陛下放心，您必会达成所愿。”
　　周帝冷冷“嗯”了一声，率先出了长春宫的宫门，上了龙辇直往重华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