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皇帝 人将来会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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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本王方八岁，随着我父王第一次由上郡回到京城到大殿面君。敏德帝龙颜大悦，朝后在殿内设宴招待群臣，把酒叙旧，不醉不归。
本王便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了明邝、明郧两兄弟，当时他们是跟着荣王来付宴，还有一些其他的王亲贵戚子弟。不过当时本王跟他们还不相熟，又落不下面子，所以便没有可以玩耍说话之人，就一直老老实实坐在我父王席座边，百无聊耐。
那天皇帝高兴，便下旨没有君臣不必拘小节。后来他们酒过三巡，兴致渐浓，便更加胡言乱语起来，说起陈年旧事笑闹成一片顾不上身边。本王在一旁听的没趣，烦闷异常，在殿内又觉得浑身拘束的紧，便找了个借口说要小解，得空溜出殿来。
趁带路的小黄门一个不注意，本王找个机会摆脱掉了他。本王当时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呀，胡乱溜达。皇宫那么大，本王还没见过，可得好好玩玩。一路上碰到一些经过的陌生小太监宫女，被人在一旁偷偷的指指点点，本王也不予理睬。
记得那日日头正浓，暖风阵阵，秋意盎然。本王一路沿着曲曲折折的深廊随意乱穿着，也不知转到了哪里。
走的久了，也觉得乏了。正准备回头，看到远处廊侧伸出一处通道，尽头是个小门。门没有关上，可以看到，里面隐约是个小园子。
本王好奇的走了进去。确实是个园子，不大，错落的布置着几处高大的假山石，还有一些已经开放的苗圃。鸟儿在树上鸣叫着，并没看到什么人。这个园子应该只是宫内偏僻一角，寻常不会有人注意。
本王一路观赏着四处正开的灿烂的沉香托桂，还有在画上才见过的御袍黄，侧金盏，心情大为畅快。宫里的菊花就是比上郡丰富，也开得更娇艳。
看到前方树上有一朵黄色的报君知开的喜人，本王不禁心痒手痒，径直走上前，踮脚伸手便要去摘。不巧正起了一阵大风，叶子沙沙扬起触到本王的脸，下意识的就眯起了眼。
本王听到树侧的假山后面好象有些动静，便举着摘下的花，轻手轻脚的绕了过去。
等本王走了过去，看到在那假山背后一块突起的台阶上，正坐着一个小女孩。方才进园子来，视线被假山正好挡住了，并没有发现她。
那个小女孩身形看上去和本王差不多大。一个人孤伶伶的坐在石阶上，乌黑的头发用由三支尾端带紫白水晶珠串起的细钗简单挽起，手里拿着一支已经快秃了杆的金芍药，金黄细碎的花瓣伴着泛白的阳光撒落在她周围一地。本王望着她，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来，眼角还留有余肿，眼里红红。她突然看到了本王，脸上露出错愕惊讶，小愣了一会，兀自站立起来，抬袖便拭。
本王上前，从袖子里捏出随身带的白色布帕，好心的递到她的面前。
她没有动弹，脸上疑惑，抿嘴一言不发的望着本王，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本王同情的说道，“我一直以为就上郡的风沙大，没想到，皇宫里风也不小。喏，用这个吧，袖角太硬。刚才我的眼，也给沙迷了。”
她仍在迟疑的打量着本王，明眸黑亮，金芍药的杆被她手心捏的都快断掉。她一动不动挺立片刻，开口冷静的问道，“你是何人？”
本王那时心情好，便咧嘴笑道，“我是平王世子卫知迟。今天是第一次到皇宫来。你是哪个宫的？”
她听完又好象一惊，连忙再上下不停打量着本王，神色奇怪。良久，她缓缓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位小皇叔。”
本王一直望着她身上那黄色绣着凤凰的碧霞罗宫衣，一时没有再说话。
那个小女孩，便是明祁。当时倍受恩宠的太和长公主。
明祁那时还并没有像如今这样，喜形完全不动于色。她在本王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圈后，突然又摇头说道，“原来，你长得这样。”脸上，就还露出了一点点失望和不屑。
本王是越想越觉得好生的郁闷。那时的本王，在上郡整日晒个不停又体弱多病，是有些黑黑瘦瘦不起眼，虽没有如今出落的这么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吧，但看着一直也是很有精神。本王一向也还是很有信心。可是当初次见面衣着华丽气质高贵的长公主明祁，毫不掩饰就对着本王表示些许轻视时，本王还是有种小麻雀碰上大凤凰的钝钝吃憋。
本王心里一阵恼火，故意板起脸就说道，“原来在宫中就是这样待人的。你既然还称我一声小皇叔，那我倒要去向皇后嫂嫂她老人家问问，我得该长个什么样子？”
明祁听到“皇后”两字浑身微微一震，目光紧紧望着本王，神色倔强。本王毫不退让的回视着她，良久，明祁抿了抿嘴，眼睛终于垂了下来，淡淡的说道，“是明祁不懂事失礼了。还望皇叔恕罪。”说完，又盈盈行了一礼，仪态大方。
本王心里又痛快起来，点点头，装腔作势的说道，“长公主就是长公主，知错能改，果然名不虚传。哦，对了，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大殿上去。这里风大，你也不要多待。”本王手里的报君知被风儿阵阵吹过，也稀疏散落了一些花瓣。终究到了晚秋，菊花也开不了几天，就要败了。
明祁仍是端正有礼，“本宫记下了。恭送小皇叔。”见本王抬脚要走，她像想起什么，脸上突然一丝犹豫，欲言又止，就又抿嘴不语，神色平静。
本王回头，“还有事吗？”
明祁思忖片刻，便直视着本王说道，“本宫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今日之事，小皇叔不要再说出去。皇叔认为如何？”她的眼里，露出一丝急切。
本王向来也不是个斤斤计较之人。虽然开始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小愤怒，既然明祁后来态度已经那么诚恳了，那本王当然也得要表示大度才行。
“好。今天的事，”本王望着她的眼，笑着点点头，“只有你知。我知。花知。”说完，便将手帕塞到她手上，又顺手甩掉有些谢败的报君知，干净利落的拍拍手，高高兴兴转身回去找我父王去了。
当日的情景还仿佛历历在目，一晃就时过境迁，事隔多年。本王已不再是当时那个任性的平王世子，而明祁，也不会是当年那个年幼的长公主了。
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没变之前谁也猜不到。
本王偷偷抬眼望向明祁，正看到一个侧脸。仍是轮廓清晰，鼻梁高挺，清冽的目光无不显得恩威并济，气度天成。
只是说，对这样的明祁，本王却是愈发觉得陌生了。
明祁一脸威严的巡视众人几圈，又开口缓缓说道，“观正可在？”
“近卫军二等侍卫范仪见过玳王殿下。”从列队里走出一名黑色铠甲侍卫，挺拔魁梧，面色坚毅。右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黑的楠木小盒子，掠过众人，走到明祁面前，单膝跪下行礼。
明祁并没有看他，依旧注视着群臣说道，“东西可取到？”
“属下幸不辱命。依照殿下吩咐，在文华殿藏书阁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木匣。”范仪朗声说道，双腿跪下，将怀中木椟双手高高举起，无比尊崇。
内侍大总管小心翼翼捧起那个盘龙深纹的带锁木盒，众人眼睛紧紧注视着那木椟，大气不敢出一口。明祁点点头，眼里凛神抿嘴不语良久，从袖中缓缓摸出一柄金色长钥，轻轻吐出一个字，“宣。”
随着匣子里取出的明黄黄的圣旨缓缓开启和高声宣读，群臣长久俯地不起。那立玳王为皇太女择时继位的圣旨原是在敏德帝立明祁为玳王的那日同时写成，却一直被皇帝封存起来秘而不宣。此刻，便是泰山压顶的遗诏。再无异议。
郑谓带头振臂高呼，“吾皇陛下万岁。”对着明祁，不停的叩起头来。
一时间，山呼万岁之声，汹涌不绝。震的树梢上早起的鸟儿，连连扑腾飞起。
明祁被簇拥着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一动不动，表情仍是十分平静从容，看不出喜怒，让人又捉摸不到她的心思。不过正所谓天威莫测，旁人，是再难看透了。
清晨第一缕金黄色阳光射了进来，正落在台阶上，也映在明祁白色的孝服和略显得白皙的脸上，班驳眩目。
原来，天已经亮了。
敏德帝驾崩数日后，玳王明祁便奉遗诏在群臣诸王的拥护下无可争议的登基继位，称为顺帝，改年号为天佑。大风女帝登基，史无前例。逢此殊荣，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再次撒花。
天佑元年三月，深宫里的郭美人平静的产下一名皇子。这个迟来的皇子是敏德帝的遗腹子，顺帝大为怜爱，亲自赐名明邡，赏赐郭美人皇淑妃封号，又特划出一处宁静宫院，留在宫中抚养。
同年岁末，一直被关禁闭的安王世子卫知达，突然大发疯癫，胡摔乱砸，蛮横暴力，六亲不近。周围人皆恐畏不敢多靠。一日晨起近侍去给世子送饭时，发现世子不甚跌进院中水井无人发觉，待打捞出来已经气绝多时。闻到噩耗年迈的老安王急火攻心，一头栽在床上不起，数日后薨了。顺帝体恤安王府邸，圣心垂怜，钦赐老安王年长一些的庶二子接替安王爵位和官职。又特封安王世子尚年幼的儿子为代简郡王，另赐府第居住，世袭罔替。
听到安王府遭此变故，本王仅余的四位叔王，如今又少了一位。本王想到我父王，一时又有些感慨。
翌年开春，皇宫里的郭淑妃突然得急病医治无效而薨，年仅二十四岁,留下一个幼小的明邡还不会说话。顺帝悲痛，下旨封尚在襁褓中的明邡为“珲王”，赐了封地府邸，在京繁华之处修建好候待珲王成人后才用搬出宫去住。太后也怜悯珲王稚龄便失诂无依，特命向来细心温婉的永安公主生母皇太妃娘娘收养珲王，亲自好生照料打理，不容有失。已慰敏德帝在天之灵。
那几日本王正讨了个病假没有去上朝，留在府里休养。请来个一个曲班子，在平王府内搭台登演，敲锣打鼓助兴，也好解解闷。
本王软软的靠在衾上，斟酌着一杯果酒，耳边听着那孜孜有味的抑扬顿挫，别有风味。
这时有管家过来告诉本王朝内近日发生的大事，宫里郭淑妃薨了。本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挥手让他赶紧让开，别挡住视线。
“你那里似真似假一句话，我这里字字咽下刻心肝……”前方不远戏台上正演到精彩，那绝妙伶人腰肢柔软，嗓音圆润动人，如诉如泣，“罢罢，果真便是，最是无情帝王家……”
本王半眯着眼，微醉方酣。兴致勃勃摇头晃脑听了一会，饮完手中的那杯凉酒。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