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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侍卫 难不成本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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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逢个双数。宜出行,祭祀,沐浴,嫁娶。
按黄历上的说法,是个好日子。
顺帝端坐在朝上,气度威严。一时微微的皱眉,显得有些严峻。
顺帝自即位以来,体恤民情又洞察微毫。毫不心慈手软便铁腕处决了几个证据确凿的巨贪恶吏,大快人心。又广开言路,从善如流,开科取士,不拘出身,破格提拔了一些官吏。一时间,朝内活跃,新新气象。真心拥护者日盛,皇位渐渐稳固的像铁汁儿浇的一样。
不得不说,明祁做的很好,如果仅仅除去太后的诸位娘家人蒙圣恩升迁拾掇的令人侧目这一节。
恭王注意到了这一点,隐约有些担心,曾在诸王会面酒聚上,趁着酒兴提醒了出来。不过郑姓外戚在朝内还算安分守己,自太尉郑谓到他的年轻的孙子郑仲方,新走马上任的上大夫,也有些真本事,便静下不发。
今日朝内一片反常的鸦雀无声。一直仔细低头浏览折子的顺帝仍是皱眉不展。这样的明祁,又显得有些忧虑。
前阵子不知哪里冒出的几个可笑的前朝余孽以女帝祸国为名逆上作乱,拉扯了几万游散人马闹腾了一阵,明祁闻之果断处理镇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今让她这般的,却是那户部奏上的定永二郡发生的水患天灾。
永定大河突然春汛汹涌泛滥,由于堤坝年久,一时间居然冲毁堤坝,泛滥开来。两郡沿岸数十万人顿时流离失所,哀鸿便野,死伤无数。二郡的郡守不敢怠慢,着手转移百姓,又连夜派人送上加急奏折,请求朝廷支援。今日朝上,第一件奏上的,便是此事。
本王站在一侧,远远望着明祁沉默严肃的样子,心里泛起感慨。人祸。天灾。这皇位,也不是那般的舒坦。心忧天下,忧心万民,也不是一般能做的来。
明祁阅完折子,抬起来头来,开口说道,“大水无情,百姓受苦。两郡的灾民现在何处安置?务必要妥善好生对待。大灾后恐有大疫,眼下当务之急,不仅是要退洪,也要防止日后有大瘟疫的蔓延。先从周边其他府郡临时调运一批粮草药材,以解燃眉之急。剩下的再从京里库存查点。李相,此事就烦劳您着手去办。”
丞相上前奏道,“皇上所虑极是。臣马上就去准备。”
明祁点点头,不待旁人开口,又说道,“水患突然但仍可避免,朕以后不想再听到这等疏忽意外。定永事已至此,二郡官吏事发突然倒也还处理得当,功过可抵,朕不再追究。现在正是雨多汛涌之时,其他各郡也要日夜严查巡守,加固堤防,不得有误。定永二郡待洪退后重修堤坝,再建家园,需费些时日。朕悯二郡民生艰难,再下旨,免定永二郡往后五年内的一切赋税,朝廷每年再拨一百万两黄金,作安置百姓之用。”
群臣纷纷跪下,“吾皇圣明。”
明祁处理政务已经驾轻就熟,又更是青出于蓝。一件可大可小的天灾水患,处理的干净利落。本王心里,不禁暗暗的赞叹。
大处已定,明祁又与群臣商讨派钦差代天出巡放粮赈灾,疏通河道泄洪等等细节起来。这个朝便拖的有些长。
本王一直没有发言。这个时候,自有本王的那些资历深厚的堂兄和德高望重的大臣出谋献策,本王乐得清闲。偷偷扫了一眼殿外,看看光线,竟都又快到晌午了。本王站的不耐,有些心神不宁起来,漫不经心的摸着袖子。
众人七嘴八舌,明祁一一的听完,不时的点头。转视一圈,突然抬眼望来随意的说道,“朕怎么见平王面色好象不佳,皇叔可是身体又有所不适?”
本王吃了一惊,有些心虚,“多谢皇上关心。臣精神抖擞,没有大碍。”
明祁脸上也有些疲惫,没有在意,与众人又嘱咐几句,开口又说,“此事那便这样定了。朝后朕便颁下旨,几位爱卿速速动身准备,拖延不得。今日其他不急的折子先拿去御书房,朕稍后再看。时候也不早了,就退朝吧。”
众人谢恩,目送皇帝在近侍护拥下起驾从殿后侧门离去,便三三两两,陆续走出大殿来。
本王故意磨磨趁趁,走在最后。手心紧紧捂着袖子,居然还有些紧张起来。就像小时候淘气犯了错,要去见我父王前一般。
不过此时,本王并不是犯错,反而觉得,本王是在做好事。
嗯。便是好事。本王从昨儿夜里,就一直这样认为的。
明邝派人去南边寻酒,回来时随手又带回一些那边的名店特产,夜里就亲自送上门来孝敬本王。
本王望着那几盒一品菊花酥,精致小巧,淡黄美观,心里当时就顿生好感。没办法,本王平生所好不多,但对点心,茶余饭后就好那一口,也比较讲究。平王府内手艺高明的糕点厨子,也比其他王府要多上几位。
明邝讨好的说,“知道小王叔平素喜欢菊花,侄儿在那边发现这以菊花为形制成的脆皮小酥,有些特色,便想着一定得要带回给王叔您尝一尝。虽是寻常点心,但易碎易坏,路途颠簸遥远,侄儿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命人一路勿必小心翼翼,千万不能有所损碎,才有这般完整。王叔看了可是喜欢。”
本王笑着点点头,“知道你有这份心。”本王心里还是不住的高兴,明邝这小子,挺会办事,不枉本王一向疼了他这么多年。
看到明邝一直陪着笑,本王又说道,“一路辛苦了,今儿,本王也不能让你白来。来人呐,去将酒窖里那坛二十年的松醪,给世子抬上来。”
明邝迫不及待便欢天喜地的跟着下人亲自去取了。本王也不管他,随他去后,又望着那错落有致的菊花酥,一时忍不住轻轻拿起一块,香酥扑鼻。
本王爱不释手,心花怒放,就不再去计较明邝拿这几盒普通的小点,便换走我父王那珍藏多年的美酒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明邝大后,竟成了一个酒馋。整天无所事事,便挖空心思搜寻各处美酒佳酿,一醉方休。我父王生前留下的那满满的酒窖,里面均是他多年各处征战所得,里面不乏珍品孤品,被明邝一直惦记着。纵然本王守着紧,但耐不住磨,慢慢下来,也被他要去了不少。
不过本王仍是高兴。比起那些醇厚异常的酒来,本王觉得,还是这喜人的甜点,来得更为实在。
本王痛快吃的饱了,那菊花酥还余下三块,便怎么也再吃不下去了。可能点心一下吃的太猛坏了胃口,再多看一眼,都觉得腻。
本王一时拿这三块点心没了主意。吃是再吃不下了,可要丢,本王隐约又觉得有些心疼。点心本来就要讲究趁热新鲜,明邝这远路带回来,费了一些时日,也亏了他多番小心呵护,不知使了什么方儿保持的还算鲜美可口。只是如果再放上几日,糟蹋败了味,那便无法再吃了。
本王寻思片刻,突然心念一动,便想起了在艳阳下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下按捺不住,于是四更时起身去上早朝时,拿纸小心包上那三块菊花酥,装进袖兜里。朝袍宽大,摆袖宏伟,点心又小,装在里面,倒也稳妥,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太阳已经老高,刺目炙烈。待殿内空无一人,本王缓慢跨过门槛,走出殿外来,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那张熟悉的侧脸。
本王一阵高兴,见众人背影沿着台阶而下渐行渐远,跟寻常散朝一般平静,正要上前去开口,不料有个同僚回头见到了本王,连连呼唤说有事相谈,便只好转身先应酬几句。
本王一面敷衍着,一面又看着那人见朝已散尽,抬脚就要离开。
待送走那个罗嗦的同僚,眼见那人快走到殿侧长廊转角之处,就要隐没不见。本王一心急,追了几步开口便叫道,“范统领请留步。”
那人停下脚步,疑惑的回头,恭敬的作揖,“见过平王。不知平王唤卑职有何事?”
本王望着他明朗的面容,突然就踌躇起来,觉得有些别扭,一时就不知道怎样开口。
难不成本王就跟他说,本王是来做好事的。
那人便是范仪。仪表堂堂,名门良将之后。明祁做玳王时范仪便被敏德帝指任为玳王近侍,一直忠心不二。明祁登基后便提升他为禁宫里的侍卫统领,掌管数千近卫,又时常随驾在侧,倍受恩宠。
本王先前原本跟宫中的一干侍卫,也并不是太熟,结交也有所不便。只是范仪每日都伴在明祁驾前左右,朝上朝下时常都能见到面,偶尔传过几句话,倒也渐渐习惯了。
不过平日里也没什么波澜,便是有那么一日,日头正盛,皇帝朝后传几位王爷到宫内水榭赏景叙事,完后,众人退下,皇帝就又坐索性坐那独自批阅奏折起来,连膳都忘了传。
本王待了多时也觉得有些饿了,便大步流星的匆匆往回赶。
行到水榭廊前拱桥上,本王低头径直前走,正经过一名盔甲侍卫身侧,突然,从一处地方,发出几声咕噜响。
本王愕然停下抬头,便看到范仪那脸颊上流着汗珠又微微窘迫的脸。方才那声音,就是从他腹中传出。
范仪欠身行礼,“卑职失仪了,让王爷见笑。”
本王莞尔,“将军刻忠职守,辛苦异常,何来见笑之说,本王还要称赞一番呢。”
走至桥下,本王回头远远望去。水榭之中,明祁仍在埋头批阅,勤政不倦。
又看看桥上,高大的铠甲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又伫立的英武直挺。本王突然就想到了我父王,又不禁多看了两眼。
有了这番的因果,所以本王,才一时突然的想起,可以做一做好事。既解决了点心的问题,又施些恩泽,本王心里,还有几丝喜悦。
范仪静静候了一会,又恭敬的问道,“平王还有何事?”
本王还在为难,手里攥着袖角,思索着如何将这好事做完。
在本王的原想里,自是本王下朝后走出来,见到站得笔直挂着汗珠的范仪,随意拍拍他的肩头,称许说道,“烈日炎炎,范统领今日又辛苦了。”范仪一向恭谨,自然便会行礼,“不敢辛苦,卑职自当尽心尽力。”然后本王点点头,又体恤的说道,“范统领一站便是许多时辰,纹丝不动,未近水米。想来铁打的人也难支持住。本王这里正巧有些零散吃食,还望范将军不要嫌弃,先讲就用一些吧。”范仪随即跪下,感动泣零,“卑职多谢平王厚爱关怀。”听到范仪真心的感激,本王做完了好事,心里也不住的高兴,顿觉自己,连脚步都飘了起来。
本王还在遐想,“平王。平王。”范仪连唤了几声,带些焦急。
他一犹豫,行礼又道,“请平王恕罪。卑职还要随驾去御书房轮岗职守,耽搁不得。如若王爷没什么要紧事,那卑职就斗胆先行一步。改日再来向平王请罪。”说完,又迟疑的转身大步奔去。
本王回过神来,想也没想忙不迭动身追赶。“等等。等一等。”
范仪又停下,转过身来。本王眼见追近,也想收住脚步。谁知殿侧道路阴湿,本王脚下一滑,一个没站稳,身形一晃,便整个人狠狠摔倒在地,眼疾手快,紧紧拽住范仪的右腿,不至于连脸也摔着。他不提防,一个踉跄,右腿跪了下来身体便要向前倾,随即反应左手用劲擎地,极力支撑不倒。
这一摔,摔的本王顿时头昏脑涨,浑身酸痛,半天都不想动弹。
听到动静,廊下的一些侍卫看到赶紧赶过来,分开僵持住的我们。
本王被扶起,还觉得一阵晕晕乎乎。范仪站直起来,尴尬说道,“是卑职不力,王爷现在觉得怎样,身上可有伤着?”
“不碍事。”本王摇摇头,动动肩膀和腿脚,认为没什么问题,就觉得是地面太硬。又想到什么,本王赶紧去掏袖。
果然,那油纸包的菊花酥已被压烂,看不出原来面目。本王心里一阵惋惜,连连摇头,捧着打开的纸包望着范仪心疼的说道,“好容易带回来的,真是可惜了。范将军,是你没有口福。”
范仪微微一征,脸上露出几分古怪,随即又笑的讪讪,“承蒙,承蒙平王看得起卑职,如此,如此费心了。卑职不妨事,王爷可千万要保重千金之躯。”
“刚才多亏将军反应灵敏,挺身相救。连累将军受伤了,我真是过意不去。”本王还在昏昏沉沉,又盯着范仪手背上那明显的擦痕,皱起眉头诚心说道,忽然就觉得气氛有些怪异,看到周围有些侍卫宫女在偷偷侧目,有些忍不住,又在捂嘴轻轻发笑。本王脑中逐渐清明起来,望望已经有点浑身不自在的范仪,又望了手中打开已经一团齑粉的菊花酥,一下子觉得今日,应该不宜出门。
本王无比的郁闷。只好暗暗宽慰一下自己,好事也做的不易,以后便不再做了,多亏并没有多少人看到。
本王听到两声轻微的咳嗽在身后传来,转头一看,居然是好几位还未走远的大臣,听闻好戏,竟又去而复返。
看到他们脸上诸多惊讶了然的神情,本王一时也无话可说。唉唉,解释不了,便不解释。
“咳、咳,”本王垂下手,又勉强说道,“方才是出了点小意外,范统领不必放在心上。这帮人又在偷懒了,路面也不好好打扫打扫。这个,本王摔一摔倒还没事,要是皇上一个没注意,也摔着了,看谁担得起这责任。”
“小皇叔说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接过本王的话,淡淡的说道。
本王的心,顿时没来由就紧了紧。沉重的抬头一看,果然是明祁。
明祁在两个宫女的簇拥下,也去而复返,出现在长廊的那头。
众人连忙跪下接驾。明祁缓缓走近,点点头,“都平身吧。朕听闻到这里发生了些动静,便过来瞧瞧。观正,为何一直不见你来随驾?”
范仪一时犯难,本王先开口说道,“是臣无能。方才走路不慎摔倒了,多亏了有范统领鼎力相助,才能无恙。”
“难怪小皇叔方才那样说。”明祁望着本王,若有所思,“前阵一直连绵阴雨,宫里各处难免积存了不少雨水。这边人少潮冷,日头照射不透,确实要多些注意。小皇叔身体当真无事?要不要朕传太医再过来看看。”
本王低头,“谢皇上关心。就摔在地上,真没什么要紧,连皮外伤都没,就不用劳师动众了。”本王觉得手里拿着的那包菊花酥有点碍事,便悄悄捏成一团想往袖子里塞。
明祁还是看到了,嘴角就扬起几分,似笑非笑,“既然已经坏了,小皇叔又何必再收回去。”
本王脸上一阵尴尬。旁边也响起一些扑哧。
范仪突然跪下叩头,“请皇上恕罪。”
“平王也不是外人,你又何罪之有。”明祁摇头,脸上平静的说道,“朕已看明白些大概,说起来,是朕也有些不是了,一忙起来,就没考虑那么周。难得平王体贴入微,又宅心仁厚,细心关爱下属,实是百官的楷模。”
“臣惭愧。”本王只有低头,再低头。如果此时地面上出现一个大洞,那本王想估计也会考虑考虑钻了进去。
“皇叔过谦了。”明祁似有深意的说道,“水湿路滑,容易出事,皇叔以后行路,可得要多多的留神,千万别有何闪失,因小失大。”
本王脸皮一阵发紧,“多谢皇上提醒。臣以后一定十分的注意。”
周围压抑的暗笑声又起,本王的心,都在微微的发抖。
目送皇帝起驾,一行人走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本王颓然的伫立在那里,半晌不动。
“平王小老弟,人都走没了,还不快快回去。”一只手轻轻拍上本王的肩,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本王回头,便看到庆王俊逸的脸上,正笑的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