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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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宣王笑而不语，晃了晃手里提的两壶酒，白瓷瓶撞在一起，声音清脆透彻，让我有些恍神。
月下石桌上，面前摆着两盏酒，对面还坐着梁宣王，这一画面如此熟悉，但不同的是，此时的我头脑清明。
应该是清醒的吧，我看着面如冠玉的梁宣王，不由地生出一丝心虚。
“想你今日受了不少惊吓，我来看看你。”梁宣王拿起一盏酒递到我面前，一举一动说不出的从容，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说不出的，难以拒绝。
我抬手接过：“谢谢。”
酒很香，颜色清冽，我小抿一口，偷偷看了眼梁宣王，却不想被他抓个正着，我被一口酒呛住，酒的辛辣呛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泪流满面。
梁宣王见状也顾不上嘲笑我，连忙帮我拍背顺气：“你倒也不必如此激动。”
我：……
见我无碍，梁宣王又坐回去，单手把着酒盏，眼神游离地看着飘落的红叶，一言不发，像是在思量什么。
我想他大概有很多话要和我说，但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回想这段时间我与梁宣王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冲突，我们甚至算不上可以发生矛盾的关系，明明是我一开始自作多情，恬不知耻追着他跑，现在却好像是他犯了错一般。念此，我倒挺羞愧的。
“润初，”
我刚想开口便被梁宣王打断。
“对不起，王爷。”
但我头脑一热，决定先发制人，我心软了，就像去年清明那一天夜里，如果他望向我的眼是悲伤的，我就会忘却身份缴械投降，会忍不住向他心软任他予求予取。
真没出息啊。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的道歉，微微一怔，看得出我这一出打乱了他的方才的思绪。
“王爷，前些日子对你态度不好，是我的问题，你别放在心上。”梁宣王确实没有做错什么，我生气于他对我的忽冷忽热，还不是因为我自己那见不得人的私心。
梁宣王却摇了摇头，轻轻放下杯子，声音有些落寞：“润初，不是的。”
夜里很静，风吹过，飘下三两片红叶。我侧过头打量着梁宣王的侧脸，他的头低垂，月光在他的眼睫投下一片阴翳，恰好盖住了双眼，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忍不住放轻呼吸，仿佛被他带入悲伤的旋流之中。
为什么这么悲伤呢，是在为我难过吗？
“润初，你可知我姓什么？”良久，他自嘲般笑了一下，偏过头看我，眉眼轻挑，嘴角的扯起的弧度还没放下，我才发现他有些自虐似的等待我世人皆知的回答。
“我虽贵为大文的二字王爷，可却是个外姓。试想前朝历代可有那位皇室血亲有我这般殊荣。”
我当初也纳闷，梁宣王姓魏，为何都承袭王爵之位了，却不把名字改过来，如此要怎么写入玉牒呢。
老梁王可是当今太子的同母胞弟，梁宣王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没有道理归入宗祠却还留着外姓的道理。
只是以前梁宣王对我来说还是个如在云端的人物，好奇是有过，但并未深想，如今品味出一二，竟觉得背骨生寒。
“王爷……”我张口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梁宣王依旧挂着那令我刺痛的笑容，继续道：“我姓魏，是跟的我母亲的姓，她是一个蛮人，父亲死后，她郁郁寡欢，没多久”他顿住，抿了口酒，酒水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也显得萧索，“她将我托付给遥婆，她的奶妈，遥婆怜惜母亲，便将我接过去抚养。”
据我所闻，大概二十年前梁王南下平反，在西南藩地，梁王遇到了一个南蛮女人，并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对之时便迅速成婚，这个女人应该就是梁宣王的母亲。
但在第三年，梁王带领的远征军几乎全军覆没，作为主帅的梁王难辞其咎。由于折损过多，朝廷上下关于梁王与南蛮互相勾结的流言甚嚣尘上，前线的战报送大不了京城，前去支援的刘仁武刘副将半路失踪，有人说跑了，有人说是遭梁王埋伏，没了。
总之，老梁王身上的猜忌越来越多，越来愈重。
朝廷上下仿佛就等着永兴帝下达讨伐梁王的号令。
好在最后梁王的至交好友董平林将军主动请缨深入腹地，若梁王谋逆定当将他缉拿归案，若没有，也要大文还梁王一清白。
经过三个月的鏖战董将军成过击退了蛮人，却没能找到梁王的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梁王就这般离奇失踪了。
梁王失踪后，麾下为数不多残存的底层将士坚定说梁王没叛，但势单力薄的信言难以填平远征军的惨痛损失，更难堵上悠悠众口。
梁王失踪了，没人能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叛没叛，也再难下定夺。
但梁王好歹是永兴帝的同母胞弟，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梁王叛国，怎可妄加罪名。永兴帝两相权衡，两个月后对外宣布梁王战殒，按皇室亲王礼数安葬梁王，此前种种不再追究。
但这个结果实难服众，朝中的流言纷争窜向民间，一些人坚信梁王的为人替他不平，更多的是把梁王当作卖国贼恨不能得而诛之。
再之后便再没多少人愿意提起过梁王，以及他那下落不明的妻儿，谁还会在意叛国贼与蛮人的孩子。
“当年我与母亲被南疆蛮人掳去，母亲带着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还有传言说父亲是叛国贼，是人人口诛笔伐的恶人，母亲难以接受这个消息，又担心我被人认出是梁王之子而受牵连，便给我改了姓。”梁宣王自顾自地说着，用着轻描淡写的语气，“魏，其实是父亲给母亲起的汉人的姓。”
梁宣王说到这，转过头，脸上添了一分舒缓的笑意，眼神示意我是否好奇关于她母亲和梁王的往事。于是我顺着他的话感叹道：“王妃和王爷的感情真好。”
此前我对梁王的认知尚停留在这十几年民间的只言片语中，当年的那场风波对我来说太遥远，我了解甚少，甚至并不事不关己从未关心过。
如今梁宣王坐在我面前，看似云淡风轻地聊起一些鲜为人知的片段。
每一段风暴发生，外面的人看过议过也就过去了，风暴中心的人从来都不是具象的，世人的记忆中永远都是那场风暴而非风暴中的人。
在风暴中存活下来的人，被风雨割得血肉模糊，然后清醒地等待着伤口结痂、复发，如此反复直至愈合。
风暴过后，一切都重新归于平静，而这些具象的人的苦痛，变得不值一提。
但当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梁宣王，坐在我面前的梁宣王，我喜欢的梁宣王，也曾是风暴之中的人。这一刻，我才恍然明白，很多事从来没有过去，就如此刻的我仿佛也被十几年前的风暴残余侵袭。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