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
梁宣王轻微地摇了摇头，但并不是在否认，他道：“应该吧。遥婆告诉我母亲是一位温柔却又明艳的人，但几乎不怎么和我提起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遥婆惋惜母亲，我想，遥婆大抵是恨着父亲的，所以在她庇护下的这十几年我并不知道我的父亲竟是大文的王爷。”
一阵风吹过，撩起梁宣王的几缕青丝，月光映衬，在风中飘摇不定。
“我和遥婆在南蛮与大文交界的赤雨山脚下，相依为命了十多年，直至我及冠，一群人寻来，说我是大文梁王的遗孤，要接我回京城。”他低敛着眉轻笑了声，似是自我嘲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控诉。
“大文的世子，那是多么尊贵的身份，那时我还恍若跌入一个华丽的梦中，飘飘然地，喜不自胜。然后我去质问了遥婆为什么要隐瞒我的身世。”梁宣王笑着望着我，笑容荡开，眼里却蓄上了泪水，泛着点点星光，他越是笑我越是心酸，“我还记得遥婆满眼婆娑，哽咽了许久，我不懂她为什么哭，我并不是要责怪她。”
我轻抚着梁宣王的手背，试图缓解他的情绪：“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常人遇到这种特殊情况都会有的反应。”
我来京城后，偶然间才知道，此前照顾梁宣王的老人在梁宣王进京不久后离世了，没想到梁宣王与遥婆的最后一面，竟充满了遗憾。
“然后夜里，遥婆来找我，告诉了我父亲和母亲的事，聊到母亲时，她又开始泣不成声。说如果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汉人，母亲何至于香消玉殒。遥婆对父亲的怨念持续了十多年，可她最后却告诉我说要相信父亲，他没有背叛大文，他不是叛徒。”
“他不是叛国贼，润初，你信吗？”
梁宣王问我，脸上神情克制着，双眼暗淡无神，假装并不需要我的回答。但他定看不见自己此刻落魄的神态反而透露出一丝恳求，求我能救救他。
“我信，”我说，言辞诚恳，“我不了解梁王，毕竟西南战乱那时我也还是个懵懂稚子，但我相信你，你说他不是，我就相信他不是。”
梁宣王神色闪动，显然是被我的话触动，夜里露气渐重，将梁宣王的手也浸得冰凉，他用那只冰凉的手用力地回握我的手，向我传递着无声的感激。
缓了半刻，他继续道：“遥婆那般与我说，想是预料到我今后要面对的场景。我起身进京后，途径千山万水，遇到不少人，但只要提起梁王，无一不说他是卖国贼，我才意识到，我那绮丽的梦是那么破败不堪。我仿佛是一个罪人，大文的戴罪之人。”
“不是的！”我猛然站起身反驳他，话出口后又嘴笨不知如何来佐证，“你不要这样想。”
梁宣王看出我的尴尬，善解人意地笑笑，并没有生气。“到京城入宫后，我惴惴不安，不知道皇城之中人是如何看我的，笑颜之下是否对我唾弃不已，是否恨之入骨。偌大的京城我却举目无亲，孤苦无依。”
他抬头看向我，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缓缓说道，“润初，我很怕。”
32
我酒量浅，第二壶酒还没喝到一半我就支撑不住了。酒劲上来，我昏昏欲睡，但当真的躺在床上时，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梁宣王的声音在我脑子来四处乱窜，一会儿是“梁王没有叛国”，一会儿是“润初信我”，一会儿是“对不起让你伤心”。在醉意和困意的纠斗中，我的大脑已经不堪重负，无法处理什么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声音只会让我脑袋嗡嗡地难以入眠，堪比圣僧对孙猴子念的紧箍咒。
所以第二天醒来时，明明也没喝到不醒人事的程度，我却头疼欲裂，坐在床上缓了好半天才起身出门，发现已接近日上三竿。
昨晚负责照顾我的小厮得宝见我开门忙赶了过来，我装作脸不红心不跳地问了问时辰，果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头一次上别人府上作客，就睡到大中午，即使随意如我，也觉得未免太失礼了。
得宝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反而神色如常地劝我说：“王爷特意吩咐小的不要打扰大人休息，午饭已经备好，等大人洗漱完就可以给您送到房里了。”
我又问：“王爷呢？”
得宝一边差人给我准备洗漱的东西，一边答：“昨日王爷与大人遇险的事情传进宫里，王爷进宫面见皇上了。”
说的也是，虽然有惊无险，单他毕竟是皇家血脉，容不得一点闪失，这么大个事，宫里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现在回想起昨晚梁宣王的话，此刻我心情颇为复杂，想象梁宣王独自进宫面上的样子，多了几分可怜。
梁宣王那不通人情拒人千里的外壳下，其实藏着多少不安和孤寂。
由于昨天遇险，虽然也没什么大碍，梁宣王贴心地派人去翰林院替我告了假。
甚至告了小半个月。
我是京城没什么鸿鹄之志的小虾米，属于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从天而降的假期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幸之中，意外之喜。
等我美滋滋地坐着王爷府的马车到家时，发现门口高高矮矮参差不齐候一排人，阿湫也站在其中，见我下车，作势要冲过来，随后又停下来，跟在小保全身后，眼里的关心和担忧是藏不住的。
我掀开帘子看见这一幕时，有种脚踩在云中的恍惚，鼻头不可控地酸软，一股热流直冲我的天灵盖，呛得我差点热泪盈眶。
一群人迎上来，见我行动迟缓，眼眶发红，小保安急忙道：“大人还好吗，昨晚不是差人说没伤着吗？看着不像啊。”说着小保安和保全就开始上手在我身上翻看，阿湫见状也焦急地拉着我左瞧右看。
我连忙止住大家手忙脚乱的担心，表示我没事，大家依旧地围着我转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心来。我的良心和羞愧姗姗来迟，差点在王爷府乐不思蜀了，忘了自己府上还有一帮人，真真切切地挂念着我。
来京城这么久，在这一刻之前，我从未有落地的实感，我始终觉得自己只是繁华京城的匆匆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如飘浮的柳絮，逐流的浮萍，没有人会在意我的去留。
原来，我在京城真的有家了。不只是瓦屋三两，还有人丁几许。原来我并不是无根之萍的，是会被牵肠挂肚的人。
阿娘，我好开心，我好像找到了归宿。
等我进府，坐在堂前喝了几口水，听孙阿嬷绘声绘色地讲这短短一天不到外面传来传去的故事，听到甚至有传言说我与梁宣王遇险，我舍身救了梁宣王一命，梁宣王感激涕零，当场认我为拜把子的兄弟，说要定下娃娃亲，结为亲上加亲的亲家。
我正含着一口热茶，不小心噗地一下喷到小保安的脸上，在他一脸委屈又哀怨的表情下我不道德地笑出了声。
一旁的小保全全然不在意保安的落魄，好奇地追着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慢条斯理地把最擦干净，短叹一声，然后在大家齐刷刷的目光中，肩膀一耸一沉，道：“都是假的，我没有救梁宣王。”
众人索然无味地哦了声。
“非要算，应该是梁宣王救了我一命才是。”
沉寂了一瞬，大家像是反应过来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什么？大人被梁宣王救了？”
“可是外面都说大人是梁宣王的救命恩人呐。”孙阿嬷深表不信，“我今早一起来，住隔壁家的李大姐就过来问我说是不是在郭编修家做事，说大人您要富贵哩，救了皇亲国戚哩。”
我也很无奈，两手一摊：“事实便是如此，当时有人手持凶器，要冲过来，被梁宣王挡开了，不然我可就不能毫发无损地站在大家面前了。至于外面怎么传成这样，我也很惊讶。”
“啊这，”小保安一副五官错位的一言难尽之态，似乎不想相信又很为难的样子。
我问道：“怎么了”
一旁的保全补充说：“大人，今早上陆续来了好多人拜访您呢，看来也是听信了传言。”
我愣住，没想到事情竟发展这样。
府里这这几个人我还能解释清楚，外面那么多人，我得怎么才能解释得完，不得把我累死。
流言一传百，百传万，黑的都能传出五彩斑斓的。可见流言害人不浅。
到底是受了些惊吓的，回到家放松下来，疲惫也随之而来。没有精力再去应付外面的人，我便吩咐小保安闭门谢客。
我本就不擅长应付他人，如此一出，我想想都是头疼。
天色暗下来，吃完饭我便早早就歇下了，等我独自躺在床上时，才开始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当初我与太子来往不少，也没见有人登门拜访过。诚然，如若我真当救了梁宣王一命，算是于皇亲国戚有了非同一般的渊源，加上与太子的交情，未来扶摇而上贵不可攀也不是不可能。
这事落在任何一个人头上都会觉得是祖烧高香，可这个人偏偏是我，最胸无大志，最不起眼的我。
还有梁宣王。
昨夜我虽然醉着，但梁宣王说的话我大致都是记得的。
他说，他看到的我，和他，其实有着莫名的相似。一样的茕茕孑立，一样的画地为牢独守自己的安全领域。
但后来他发现，是他太天真了，没有人是相似的，就算有，也不会和他一样。
所以他摇摆，后退，戒备着。
他说对不起。
梁宣王的话，萦绕在我耳边，与昨晚醉时不同，此时的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让我心烦意乱。
我自知运气向来不错，但幸运来的太多，总会让人心生忧虑。
虽然疲惫，但辗转难眠，想起白日里孙阿嬷提起，让我去西山的慧觉寺拜一拜。我望着跳动的烛火下不断消融的烛蜡出神，不断地闪现梁宣王的模样。
清晨下了点雨，寒气愈发浓重，我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佛像前。
鎏金色的大佛静谧的禅坐着，不悲不喜，眼睑半开低垂，似是无情，似是悲悯。
我并不信佛，但我依旧希望得到菩萨垂怜，告诉我，我可以相信他吗。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