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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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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冬深深明白,将近七年的恩怨,已经让鹭飞变得和晏霖一样疯狂。甚至可以说,鹭飞性格中那嚣张到甚至有些变态的部分,大部分源于他这些年对复仇的执念,来自于他和他生物学父亲的生死斗争中。
祁冬并不关心晏家所谓的豪门恩怨,但他关心鹭飞。他希望这件事情结束后,鹭飞能将以往的所有恩怨情仇划上一个句话,从此后开始另一段新的生活。
所以,当鹭飞问祁冬,自己该如何去与晏霖“谈判”的时候,祁冬简单告诉他:坦然面对自己的所有情感,同时保护好未来的自己。
晏霖,百问集团的董事长,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金融界的狮子王。他身上融合了太多的利益,这些东西,早已经将他身上仅存的人味淹没得干干净净。而鹭飞,则与之相反,他身上有太多的爱恨纠葛,他的母亲他的养父还有他的生父,都对他形成情感上的重重压力。所以,这场谈判,鹭飞需要面对的,不仅是来自他的生物学父亲,更是来自自己的多重挑战。他要懂得理清过去,他更要学会保护未来。
“你能平安开心,这必定是你母亲在地下的唯一心愿。”祁冬如是说。
实际上,祁冬早已掌握了这场谈判的主动权,他只是要给鹭飞一个机会,一个与晏霖站在同一个高度对话的机会。多年经商,他看透了晏霖甚至是晏城安的冷酷本质,在他们眼中,一切利益为重,所有鹭飞珍若性命的情感在他们眼中都一文不值。
他希望,鹭飞在这场谈判后割裂血缘与亲情,变得更加成熟。
他希望,晏家父子能明白,所谓人的情感,在这场利益角逐中到底能占多大分量?
周末,祁冬陪着鹭飞,早早来到他预定好的商务会所。
如果说晏城安在资本圈中还稍嫌稚嫩的话,那么晏霖,则完全是只熟稔于这个圈子方方面面的老狐。这次非正式商务会谈,晏霖只带着个年轻的助理,在约定的时间,正正好推开房间大门。
即使面临如此大的风波,儿子的公司已经快赔得底裤都没了,百问集团投资部也面临着天价割肉平仓的尴尬局面,晏霖依旧风度翩翩,神态动作无一丝慌乱,金丝眼镜后那双眼,带着缕平和克制的微笑。
晏霖眼光扫过鹭飞,鹭飞立刻避开,晏霖嘴角随即扯出点笑意。晏霖又冲祁冬点头致意,祁冬客气回礼。两人套路寒暄过后,晏霖不慌不忙在祁冬为他安排的位置上坐定。
这儿,离鹭飞不算远、也不近。
祁冬则坐在离两人较远的位置,他把谈判的权利交给鹭飞,他相信鹭飞能够理解他的用意。
晏霖开门见山,毫不避讳谈起当年往事。
“确实,你母亲曾经为因为资金问题来找过我,恳求我提供帮助。”晏霖开诚布公地承认,面对昔日情人,情感是复杂的。
“有些吃醋,当然,也确实有点得意。”晏霖此时的表情,颇为怅然若失。鹭飞母亲离开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查到了鹭飞父母的所有资料,还有小鹭飞的照片。强烈的男人的自尊,或者说男人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占有欲主导了晏霖的情感。以至于让他产生做空鹭倚公司,重新夺回自己儿子的念头。
后来,一切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但是——”晏霖在这里对鹭飞强调,“请你原谅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尤其是知道他还非常优秀时,所不知不觉产生的邪恶念头。这大约确是出自于人本性上的自私。后来的我也曾几度反省,我在有些地方确实做得过了。我想对你母亲还有鹭倚说声抱歉,希望他们的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能够原谅一个,父亲的自私。”
至于后来鹭飞的那些不幸遭遇,晏霖的解释是自己确实有迫不得已的原因,鹭飞手段过于极端,作为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者,他不可能放任偌大的公司陷入任何危机之中。
“公司牵扯着无数的员工命运!”晏霖取下眼镜,揉捏着眉心。
晏霖转向祁冬,感谢他给自己和鹭飞这样一个机会。他也想请鹭飞理解一个父亲,在面对亲情还有责任时那种两难的处境。
将这一切不疾不徐全部说出后,晏霖轻吁口气,眉心微皱,露出某种因为年龄而带来的疲态。看得出来,他确实已经心力交瘁。
“我想给你些补偿,”晏霖说完这句话,看了眼鹭飞。在晏霖将近二十分钟的侃侃而谈中,鹭飞始终低头没看他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甚至,没露出任何表情。
晏霖只好将目光投向祁冬,似乎是希望求得他的声援。祁冬礼节性地笑笑,手指鹭飞,示意晏霖什么话可以直接和鹭飞说。
“鹭飞!”晏霖第一次尝试呼唤鹭飞的名字,颇为动容,“你要相信,爸爸确实是爱你的,但爸爸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已经打算将百问旗下的一家设计公司让渡给你,算是爸爸的心意,也算是爸爸对你的补偿。能够保证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爸爸也就安心了。”
“我不要你的公司。”鹭飞缓慢,但是认真地摇了摇头,这是近一小时的谈判中,他首度开口。
“那你想?”晏霖温和地问。
“我要你对事实的澄清。”鹭飞说。
“我要你承认当年你趁人之危,做空我父母的公司;我要你承认当年你司确有财务造假;我要你承认捏造罪名送我入狱,出狱后又不择手段对我诸多限制。”
“我要你在承认所有事实后,作出保证,再不会干涉我的任何自由。”
晏霖脸色变了变,他扶了下眼睛,尽量用温和的声音喊了声,“鹭飞!”
鹭飞摆摆手,继续说道:“无论你找多少理由,来为你所犯的错误推脱,事实只有一个,你很自私。你的自私导致这一切的发生,你自私到不能忍受你曾经的恋人重新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你自私得不能忍受我和一个辛苦养育十几年的男人父子相称;你说你爱我?可是当我,你的亲生儿子和你的实际利益发生冲突时,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我扔进监狱。”
“实际上,你谁也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做的所有一切,全都是为了你自己,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
祁冬坐在一旁,认真倾听鹭飞的控诉,时不时地轻点头。先前所有的担忧全都扔到九霄云外。他的男孩,在关键时刻总是睿智理性的。
“我这么要求你,”鹭飞继续说着,“并不是为了仇恨,恰恰相反,只有事实上的澄清,才能让我彻底放下过去,也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我未来再不会受到你的伤害。”
“至于钱,我会去赚,毋庸你担心,我相信自己能养活自己。而你,我的——”
说到这里,鹭飞停顿了下,继续说道:“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叫你,也是最后一次叫你。如果有一天,你像我那样落入困境,吃不起饭,甚至连租间地下室的钱都付出起时,我还是会去帮助你的。”
“因为我不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这场有关于亲情的商务谈判,因为鹭飞的寸步不让,很快结束。晏霖虽然表面勉作镇定,实际上最后,额头也沁出细细的汗珠。
他告诉祁冬和鹭飞自己会认真考虑他们的提议后,随即离开会场。
当晏霖正要带着自己的小助理上车离开时,祁冬跟了出来。
“晏董”祁冬喊。
晏霖慢慢回头,注视着祁冬。
实际上,鹭飞今天如此针锋相对,很难让晏霖不怀疑,这之后是有祁冬在为他撑腰。
“祁总!”晏霖深吸一口气,勉力镇定下来,说:“这次,我总算领教了,祁总您的手段,果真是后生可畏,我甘拜下风。”
“只是我不明白,你如此纵容鹭飞的目的?他不明白,难道您还不明白吗?为什么要选择这种两败俱伤的结局呢?”
祁冬微怔。“晏董,你还是不明白,在鹭飞心中,有很多东西比钱要重要得多。他……”
“算了!”祁冬不想继续解释,只摆摆手,笑了下,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本来,你应该有个非常优秀的儿子。以鹭飞的智慧和胆识,他不输,甚至是远超过我所认识的所谓圈内人。如果你能得到他的帮助,百问集团绝不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但是,很可惜,……”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晏霖苦笑。
“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好好照顾他。”说完这句话,祁冬向晏霖微鞠一躬,转身离开。
回到会议室,鹭飞还呆呆地坐在原地,丝毫未动。祁冬走过去,站到他的面前。
阴影中的鹭飞显得更加阴婺,也更加孤独。
突然,鹭飞像从梦中醒过来般,身体顿了下,抬头看面前的祁冬,此时的他,眼中已经蓄满泪水。
祁冬轻柔抚上他的后颈,将他压进自己怀中。鹭飞发出声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
祁冬轻柔抚摸着他的发顶,任由鹭飞哭声越来越大,任由鹭飞将他的衣服裹得全是眼泪鼻涕。
他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他那头乱七八糟的头发。
祁冬很欣慰,他的男孩,比他想象的还要勇敢,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也必会勇敢的承担一切后果。
鹭飞在哭泣,但并不是为他那个无情的父亲。他在用眼泪埋葬逝去的岁月,他也必将用笑容迎接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