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万的那一夜》干易

11、第 11 章

　　两人来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火锅店，鹭飞点了一大堆牛肉羊肉鱼肉，又告诉祁冬尽管吃，不用替他省钱，这里24点后全场半价，吃饱管够。祁冬心中好笑，不过折腾一番，也确实累饿了，什么话都不说，拿起筷子夹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鹭飞又顺手塞了瓶啤酒给他。

　　祁冬问鹭飞经常来这儿吗？鹭飞摇头，说平时没钱的时候都在店里吃，只偶尔有余钱时会来这里吃一顿，以补充蛋白质。

　　祁冬沉默。他知道鹭飞穷，但没想到他能穷成这样，这样一餐饭对他祁冬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对鹭飞来说却成为补充身体蛋白质需要的奢侈消费。

　　两人又吃了会儿，祁冬话少，鹭飞话多。说着说着两人之间的情景就基本成为鹭飞一问、祁冬一答的模式。鹭飞问祁冬做什么的，祁冬也不隐瞒，实话告诉鹭飞说自己做生意的，手底下好几家公司。鹭飞看他一眼，又问祁冬那你收入应该很高吧，祁冬思忖着点点头，和其它同行比他并不算多有钱，但肯定比鹭飞强多了。

　　一来二去，两人就着暖烘烘火锅菜喝了两瓶啤酒下肚。祁冬脑袋有点晕，气氛又亲近温暖，无端端地让他产生某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种久违的，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是什么感觉呢？多年后祁冬回想起来，大概就是一种家的感觉：饥肠辘辘的时候，来一顿足以饱腹的餐饭，还有瓶带着麦香的啤酒，边上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逐渐地，热力涌上全身，很久以来装在身上的铠甲也卸下，情绪在不知不觉中放开来。

　　“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猛地将祁冬拉回冰冷的现实，定睛看，对面鹭飞正笑嘻嘻看着他，仿佛刚才问的是个类似“你吃饱了吗？”的问题。

　　“什么？”祁冬表情倏然僵硬。

　　“或许，我应该把话说得更直白点，你是不是想，fuck，上我？”鹭飞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里的筷子一下一下地磕着啤酒杯口。

　　“你怎么会那么想？”祁冬神情完全恢复正常，很温和地问鹭飞。

　　鹭飞慢条斯理地给祁冬分析，就像分析——
　　分析一只股票的走势。

　　“你看，你很有钱，但我很穷，是真的很穷。你来夜之魂这么多次，连杨宁都看出来你是冲着我来的，叫我小心些，我不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吧？你先别急着辩解听我说完。还有今晚，你说你只是个普通来消费的客人，一个普通客人看见有人闹事打电话报警正常，有必要报完警还冲上来替我挨揍吗？你别担心，我就是问问，你要说我疑神疑鬼也没可以。但是，话说明白点，对咱们两人都好，你说是吧？”

　　祁冬手心都捏出把汗，面上神情却却越来越放松。

　　“我想，是你误会了。”
　　“误会？误会什么？”
　　“我应该是个直男，对男人并不感兴趣。我甚至有自己未来的家庭规划，与大多数男人一样，我未来会娶老婆，建立家庭，生孩子。”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鹭飞面露疑惑。
　　祁冬认真地想了一下，答道：“我喜欢你，男人对男人的喜欢，你的台球打得真棒，那天我看了很久。”

　　祁冬相信那一刻，他的态度是坦然的，他脸上的神情也是极为诚恳的。因为那时那刻，他确实就是这样在自己内心，一遍又一遍地说服着自己。

　　我喜欢你！你台球打得好帅。
　　我喜欢你！你的歌唱得自由自在。
　　我喜欢你！野小子，跟你打一架真他么好爽。
　　但那是男人对男人的喜欢，无关爱情。对的，无关爱情。

　　鹭飞盯着祁冬，良久，灿然一笑。举起手中啤酒杯，对祁冬说：“来，干了吧，吃完饭该就回家了。”

　　砰地一声，两人轻轻一碰，干掉杯中酒。然后鹭飞夹起一颗菜，问祁冬：“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主要是做投资的，帮着客人赚钱。我自己也投资了家网络社交平台，不大，看以后能不能有进一步发展。”祁冬语气波澜不惊。

　　起承转合间，又回到朋友间那些平常话题。尴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鹭飞就没提过那个突兀的问题似的。

　　吃完饭，祁冬由着鹭飞去结账。他自信、确信，以及肯定未来会有更多类似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喝酒，没准还可以切磋切磋球技。当然，有机会也可以进一步聊聊有关富乐的问题。

　　饭后，祁冬送鹭飞回家，鹭飞在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租了间地下室，很便宜，一个人住，也算清静。

　　夜风习习，祁冬和鹭飞就这样慢慢溜达着向前走。
　　两个完全位于平凡世界的人，一个顶级富豪一个落魄小子，一个风险投资家一个夜店里打杂的，一个住顶级公寓一个租平民窟里地下室，就这样，在某个错乱的时空中，以某种奇特的姿态交错在一起。

　　鹭飞笑着打趣祁冬，你住的房子应该很大吧？

　　祁冬想了想，诚实回答：“平时住的公寓不大，但是最近打算买一套昂纳斯255号的别墅，那套房子很大。”

　　“昂纳斯255号呀！”鹭飞夸张地大叫，但祁冬看得出来他在逗自己，或者说，他在调戏自己。就这几个小时的功夫，他已经非常习惯鹭飞这种半开玩笑半调戏的说话方式。

　　“买这么贵的金丝笼子，未来得娶个什么样的太太呀！嗯，把她装进去，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养两只哈巴狗，或者干脆，再生几个孩子。”鹭飞大笑。

　　祁冬也附和着鹭飞，微笑但不说话。关于鹭飞这个问题，他其实想得很少，应该说除了赚钱，未来的其它东西祁冬都很模糊。但是在普通人眼中，那个大house不就是用来住的吗？嗯，也许吧，大多数人都这样，到了年龄，找个门当户对的太太，结婚生子，然后她在家相夫教子，而他继续在生意场中驰骋拼杀。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鹭飞租住的楼房下。这个小区确实够破、够小。路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没开，几束昏黄的灯光从年久失修的小破楼中射出，照着一丛路边久未修剪的杂草，像鬼影一样。

　　“来，抱一个吧！”鹭飞大大方方打开双臂，“然后就该说再见了。”

　　祁冬比鹭飞高了将近半个头，身量也比鹭飞宽厚许多，他被动地伸出双手，将鹭飞搂在怀中，但这时如果有人从旁观看，就可以看出两人之间的拥抱不像好哥们儿之间的拥抱，反倒是有点像祁冬保护性地将鹭飞揽在怀中。

　　祁冬并没有觉得这个姿势有何不妥，实际上，这就是个在那样一种情形下非常自然而然作出的动作。鹭飞将脸贴了过来，祁冬能感受到他清浅温热的呼吸，进而，祁冬感受到怀中那副身躯清晰的手感——瘦削的肩，再往下是两片突出的蝴蝶骨，然后，一条优雅的曲线沿着背部滑向隐秘的腰窝。

　　鹭飞突然笑了笑。祁冬就听见他在自己耳畔悄声说：“你这样子，还告诉我你是直的？你要是直的，我他妈得是钢铁侠。”
　　祁冬的手僵在鹭飞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