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Maxiney

6、进京 待到春闱之

　　南越城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吵闹不已。王家偏安一隅，一片宁静。宁祥院是老夫人与太老爷的住处，与后花园接壤，从南窗看去可以欣赏到荷花池的美景。案上点着凝神的檀香片，老夫人老来信佛，从屋内的装饰就能看出：案上的香炉是莲花图，墙上挂着一副如来佛，手里盘着的是一串檀木手钏。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刘夫人就坐在下边。

　　“老大媳妇，你可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老夫人闭着眼睛，手里动作不停。

　　刘夫人低眉顺眼，说：“儿媳不知。”

　　睁开眼睛，李老夫人看着这儿媳：“前几天，是不是又训岳歌了？”

　　听了这话，刘夫人抬起头，不解地问：“这，母亲是如何知道的？”

　　“你别管我哪知道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本不想干涉你们这些小辈怎么教育自己孩儿。只是都说养儿防老，我看你倒想越养越成仇！”老夫人这话说得重，话里话外都是刘夫人不会教育自己的儿子。

　　“母亲......”刘夫人呢喃。

　　李老夫人没叫她起身，说：“我知道你对张雪英有偏见，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子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可是她死都死了，你还计较什么？如今是你执掌中馈，你变着法地苛待倩娘。母亲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也就没多说什么，总以为你会改。到后来变本加厉，倩娘本该有的吃食穿戴都被克扣得差不多了！”

　　刘夫人大惊失色，立马跪倒在地：“母亲！儿媳绝没有做过这等愚蠢之事！倩娘的吃食穿戴，儿媳可从来没有克扣过！”

　　“你自然是没有，但是那些手下的妈妈丫鬟，哪个不是看你脸色行事？倩娘才六岁，她被欺负，她能反抗吗？她的丫鬟敢禀报给你听吗？”

　　刘夫人其实多少清楚自己手下的人手脚不干净，但没想到他们做事竟这般脑子不清楚。她心里奇怪，老夫人向来不管这些事，为什么今天把这帐给翻了出来，问责与她呢？

　　“我本不想说这些，只是，你若因此伤了与岳歌的和气，叨扰岳歌的前程，我就不得不敲醒你了！”老夫人面上怒容，一巴掌拍在案上，把香炉都震了两下，可见她是动怒了，“岳歌是个心地善良的，知道爱护弟妹，也知道你不喜欢倩娘。他只能夹在你俩中间，左右为难。你还总是向他施压，你这是嫌他读书太闲，还要让他烦恼这些？我告诉你老大媳妇，岳歌于王家之重要，是没有任何人能比拟的。振兴门楣，光耀祖宗，全都靠着岳歌了。”

　　刘夫人听着，一边暗恨，一边又不可避免地为自己儿子骄傲起来。这是她生的儿子，得老夫人和老太爷看中，乡试连中三元！张雪英，你泉下有知，就看着我儿子如何加官晋爵，为王家带来荣耀！

　　说了半天，也没听见刘夫人回应，李老夫人看她神情变化就知道她没听进去。罢了，让岳歌进京念书，别在他娘身边受影响了。回头书信一封给五哥，把岳歌托付过去吧。

　　“你下去吧。”

　　“是。”

　　少年们游山玩水，以诗交友，以武会友。转眼间就过了半月，再过几日，燕仲行和李珂就要启程返京，傅君之则要继续南下，当一个闲散游侠。王岳歌自是万般不舍，他是家中长子，能有一些适龄同伴实属不易。不过他明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待到春闱之日，就是重见之时。

　　这日，王家设晚宴招待燕仲行。并非王家怠慢了燕仲行，而是老太太的寿宴流水席一办就办了好几日，这半月家里上上下下地打点，实在腾不出空来，只能吩咐王岳歌去招待燕仲行。过几日燕仲行和李珂也要离开，这晚宴恰好为他们送行。只是家里一般聚会，各位妹妹们也一起用餐。慧娘、芸娘和倩娘坐在餐桌一旁，穿着素净优雅，安静地用食。餐桌的另一边是跟长辈们喝酒喝得火热的小伙子们。

　　“仲行真是爽快，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宴渭当年班师回朝的时候，老夫也是有幸一睹他的风采啊。”王老太爷痛快地喝了一杯酒，拍着燕仲行的肩膀，脸色红润。

　　燕仲行一脸惊讶：“您认识我父亲？”

　　王老太爷笑着摸胡子：“那是自然，当年老夫还在京里做着官呢，虽然是个闲差，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三品。那年恰逢西北边境大乱，你父亲自行请命带兵平乱。没过多久，他果然大捷归来。他带着军队回京的时候，万人空巷，真是不知有多风光。”

　　燕仲行听着，心里暗暗道：这事老爹不知道吹嘘了多久，每年都要拿出来在他跟大哥面前提一下。

　　“总觉得啊，你也会像你父亲一样。”王老太爷又喝了杯酒。

　　“我吗？”燕仲行倒是没想过这些。他在京城上房揭瓦，偷鸡摸狗的事干了一件又一件，书不好好读，总把娘气的直跳脚，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他知道老爹是大英雄，但是有大哥在，天塌了也不至于他去抗。他只要把自己二世祖的日子过好，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理想抱负。

　　李老太太瞪了王老太爷一眼：“把酒杯放下！总像没喝过酒一样的猴急，今晚头风犯了别喊疼。”

　　王老太爷讪讪地放下酒杯，天不怕地不怕的王老太爷，最怕的就是李老太太。

　　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王老太爷，李老太太说：“好了，今儿个大伙都在，我这老太太啊，有一事想说。”

　　王文阳笑着说：“娘，今天您寿辰，有什么重要事，不如轮到明日说？”

　　“不成，要说。过几日仲行和阿珂就会京城了，岳歌跟着两位哥哥一起上京去。”王岳歌疑惑地看向祖母。

　　刘夫人也是不可置信，慌不择言：“母亲！”

　　王文阳扯了一下刘夫人的衣袖，问道：“娘，这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我们夫妻俩都不知道呢。”

　　李老太太笑道：“用不着跟你们商量，我自认为这事我能做主。既然都要去京城，索性就现在去，还能提早适应京城的环境。”

　　刘夫人心里知道李老太太说的话有理，但是情理上她就是接受不了。从小就养在身边的儿子要离家千里去京城寄人篱下，到时候冷了饿了该怎么办？

　　她倒是想不到，李家一个这样的人家，不会短了王岳歌的吃食，也没有理由短了他的吃食。

　　“岳歌，你怎么想？”王老太爷问。

　　王岳歌站起来说：“若是能跟仲行哥哥他们一同去京城，自然是最好的。一路上能照看着，总比以后岳歌一人进京好。”

　　听了这话，刘夫人坐不住了：“母亲，岳歌年纪还小，这么早一个人进京，说难听点那是寄人篱下！要是发生点什么，这天高路远的，也没人帮。这要是碍了他读书，得不偿失啊。”

　　王文阳叹了口气，刘氏也不止一次因为岳歌跟母亲杠上了。看母亲这次是铁了心要岳歌上京，谁劝也没用了。

　　李老太太柳眉皱起，语气强硬：“什么叫寄人篱下？我与五哥是一家，再说，我已经跟五哥通信了，他也很认同这事。别说了，我意已决！”

　　“母亲！”刘夫人焦急地喊了出来。

　　其余人都噤声，尤其是燕仲行，别人家的家事他不方便参和。

　　李珂看这胶着的氛围，忙说：“婶娘放心，我家祖父肯定不会亏待岳歌的。婶娘是不知道，祖父可太喜欢岳歌了。他老在家中兄弟前提起岳歌，让他们向岳歌学习呢。”

　　王老太爷也上前打呵呵：“这样啊？我家岳歌名声都到京城里了吗？哎呀老大媳妇，这孩子总归要出门去闯，老在家里当个襁褓婴儿算个什么劲呢。好了好了，大家吃菜。”

　　慧娘在一旁跟倩娘咬耳朵：“这事你知道不？”

　　倩娘摇摇头：“大哥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知道呢？”只是，经此一事，她在府里的日子会不会更难过？

　　她不知道。

　　“这样，哎呀，李珂表哥就要走了，还没怎么跟他说过话呢。”慧娘有点失望。

　　轻笑了一声，原来是旁边的芸娘：“大姐，你不会对表哥藏了旁的心思吧？”

　　慧娘忙否认：“自然不是！”

　　只是双颊上的绯红出卖了她。

　　“表哥都二十了，总不至于现在还没议亲。他定是在京城有未婚妻的。”倩娘说。

　　芸娘打趣道：“哎呀三妹，你别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啊，这让大姐多难受？”

　　“哎呀你们好讨厌，我不跟你们聊了！”慧娘哼的一声，扭开脸不理两位妹妹。

　　芸娘和倩娘笑作一团。

　　王岳霖在一旁听到三位姐妹的嘻嘻哈哈，把脑袋凑过去也想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有趣的。芸娘把王岳霖推了回去，不让他听。

　　刘夫人再怎么不愿意，也不能当面下李老太太的脸子。只能等到宴会结束，她方在寝室里大发脾气。

　　王文阳听着刘夫人的痛诉，不胜头疼：“好了！事已成定局，你就别再闹了！”

　　“我怎么能不闹？肉不从你身上掉下来你不心痛！岳歌年纪还小，怎能离家那么远！”

　　王文阳听着好笑：“岳歌都十五了！要是王家再穷一点，他早能当家了。要我说，岳歌的事你管太多了。为了倩娘，你们俩吵了多少次？我都数不清！”

　　刘夫人站在茶几前叉腰呼气：“你好意思提倩娘？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张雪英？你说啊！”

　　听到张雪英，王文阳“噌”地一下站起来，衣袖一甩：“你，你真是不可理喻！”说罢，就离开了寝室。

　　“你要去哪？”刘夫人想拦没拦住。

　　“自然去一个没有疯女人的地方！”

　　刘夫人大受伤害，坐在茶几旁的小凳子上，眼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