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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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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无邪这话显然触到了金子伶的痛处,他似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一言不发的,可朱虹分明看到,他眼中有火,烧得周身发烫。
沈怀见局面有些剑拔弩张,便自甘做了回飞蛾,笑呵呵地和事老般道,“大家都是为了上京和百姓好,消消气、消消气哈。夏老也真是,说话忒重。”说完,又转身对那两位衙役道,“你们且在外等候。”
朱虹闻言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吴妈妈好奇地睨了一眼,仿佛此刻才注意到此人,打量之下,她忽然面露惊讶。顿时就明白了绿黄二人的想法。
一路不曾开口的吴妈妈,此时也是满脸堆笑,一副在华春堂招揽客人时的样子。她挥了挥手中秀绢,虚虚地扑在夏无邪脸上,“哎呀夏大人,少将军,两位千万不要因为我华春堂的姑娘伤了和气呀,”朱虹这次看到了,金子伶脸上明明是抽搐了一下。“要不这样吧,咱们先来验一下月儿的伤,确认一下她是不是自戕,之后再来调查她为何自戕,值不值得大人亲自来处理,如何?”
两人都不说话,吴妈妈却已经往江袭月身边走了。
江袭月原本是头朝下跳下去的,本以为脸不能看了,谁知,此刻她不仅与活着时无异,原本额头上的血迹与伤口也都被仔细清理过了。只是下半张脸依然用面纱覆着,看不真切。
夏无邪伸手便去拉那红纱,金子伶并不制止,总归这案子是要查的。早点结束也好。
“啧啧,花魁娘子果然名不虚传,死了也这样美貌。”
“……”
见无人应答,夏无邪也不恼,只自顾自“欣赏”下去。
对于这个人,金子伶早先就略有耳闻。这夏无邪自小就是个有爹生没爹养的,靠着半聋的老母给人做鞋勉强度日,自然没少被那些街头小混混敲打。谁也不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后来竟变得那样狠厉、决绝。
据说,他母亲就是被他给活活气死的。母亲去世后,他甚至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关于他的所作所为,后来甚至有人还专门写了故事。上京城中十几家说书馆子里,最卖座的前三甲,不必看,定然有它——皇宫密辛固然吸引人,可市井传奇也很稀缺。
是发生了个什么事儿呢?那大概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吧,母亲刚刚去世,需要棺材收敛,可他一个穷小子,哪有什么钱呢,翻遍了家里的犄角旮旯,当了所有可以当的物什,也只够买一张席子的。于是,他便央求棺材铺掌柜的给佘一口棺材,却被对方嗤笑着拒绝了。
之后人们便看见,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从那家棺材铺里走了出来,推了一辆牛车,上面架着口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棺材,就这么回家了。
事后,少年也不否认,径直走进了衙门,报了自己的罪行。可是没想到啊,县官在听完少年的陈述之后,二话不说便推推搡搡地将他推了出去。后来少年才知道,这县官是琢磨了一下,从他身上占不到一点便宜,才不愿意收他。
本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后,他发现门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混混,他认得,此前他可没少受这俩人的拳脚。没一会儿,便乌央乌央来了一群,那也是夏无邪第一次见到金阙寒。
此后十几年间,夏无邪收编了那些街头混混们,组成了金阙寒在上京的耳目,他自己也一路干到了武侯,说是武侯,实则也是为了搜集信息方便。金阙寒身边人可不能不知这点。
金子伶鲜少听到金阙寒评价夏无邪,只有一次,金阙寒曾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不要小看了这个人,能从最底层爬上来,靠的可不仅仅是耍勇斗狠。
如今真正与夏无邪接触,金子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看起来好色又谄媚的笑面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朱虹却一早便看明白了,夏无邪一开始只是在试探金子伶。没想到中途只一句话便套出了金子伶目前的处境。没了金阙寒的庇护,金子伶不过是一只小鸡仔,成不了气候,于是他便愈发放肆起来。
见无人接话,夏无邪继续道,“果然是自戕,不过……”他买了个关子,众人凝神,“据我所知,花魁娘子已经出名了不止二十年,可这花魁……”
说完朝江袭月看去,只见江袭月此刻面容恬静,娇艳欲滴,似是睡着了一般。朱虹很快就意识到问题所在:现在的江袭月,怎么看也都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更别说她成名已经不止二十年。
吴妈妈忙赔笑道,“大人说得极是,要不是多亏了先君上的照拂,我家月儿自然不会保养得如此之好。”
闻言,夏无邪却是“哈哈”一笑,仿佛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笑得人一阵发毛,“是啊,多亏了先君上。”顿了顿又道,“若不是他,花魁娘子今日也不会死”。
听到这话,众人倒是都愣了愣,与先前无礼、冒犯的语气全然不同,夏无邪这句里带着些敬重,又有些痛苦,甚至还有对先君上的指责。让人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朱虹看了眼吴妈妈,见她神色躲闪,似乎是知道内情的。
“依大人所见,花魁娘子可是自戕?”朱虹开口道。
夏无邪负手而立,道,“是。”
“起因可是先君上?”
夏无邪顿了顿,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是。”
“那花魁娘子的尸首……大人可是要带走?”
良久,夏无邪才轻声道,“不必。”说着一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唰”地盖在了她的脸上。仔细一看,那方小帕的一角,竟是别出心裁地绣了朵黑色的牡丹。
说完,夏无邪便双手交握,朝金子伶俯首道,“多谢。”
便转身向外走去,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见夏无邪离开,金子伶这才发问,“吴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妈妈叹息一声。却听朱虹开口:“想必这夏武侯与花魁娘子曾有一段不浅的渊源?或者说,夏武侯曾承过花魁娘子的恩?”
金子伶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看了过去。吴妈妈这才接过话头,“是。”
当年,月儿、影儿、叶儿三人逃离狐族之后,便一路北上,到了个最容易隐藏身份的所在,也就是今日的上京。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生活自然处处受限制。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们,想着法子接近她们,占尽了便宜。不承想,在与凡人男子交好之后,她们的妖力竟然大涨。从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开始慢慢有力还击,面对穷凶极恶的人,甚至会杀死对方以自保。
这在狐族,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在凡人之间,杀人是不对的,杀人者,必须被人所杀,才算公平。三个人怕极了,不知如何是好。
“正是在这个时候,她们遇上了我。”吴妈妈开口道,“其实我一早就听后厨的伙计说过,城南忽然出现了三个不知从何处来的美人,只看一眼,魂魄便像是被吸走了一样。也有人撺掇,让华春堂收了这三个姑娘。
“如果能将三个美人收到华春堂里,自然是好事。只是为何城中其他花楼不去争取?后来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三人时,我便明白了。世人皆爱美色,可有时候容貌太过娇艳却并非幸事,更何况三人。
“所以我只是给了她们盘缠,让她们离开。然而,第二天,又听到伙计说了关于她们的事情。说溢花楼的妈妈去找了她们,她们不从,那妈妈便将几位姑娘容身的破屋,一把火给烧了。我心道不妙,便趁着暮色,掩人耳目去了城南。我问她们为何不离开这是非之地。月儿却对我道,‘我们定要在此安身立命。’她说话时语气坚定,眼神中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之色。鬼使神差之下,我便悄悄将她们带到了华春堂。”
金子伶不解,难道除了以色侍人,便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好端端的姑娘,为何要自寻死路。
吴妈妈继续道,“只因这法子既能不招人妒恨,又能讨生活,最重要的是,她们可以吸食凡人的阳气,增强法力。”
见金子伶面露不悦,已变回姑娘身的黄衣道,“少将军放心,少量的阳气并不会有损凡人的身子。”
“是是是,少将军放心。”吴妈妈宽慰道,“原本这样生活还算相安无事。可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城南的三大美人,尽数进了华春堂,那溢花楼的妈妈便又追了来,甚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请了官兵扰得华春堂整整三日未能开张。
“无权无势,华春堂要想立足,必须敢为人先,于是我和三个姑娘合计出一个法子。”
朱虹道,“花魁娘子?”
“正是。”吴妈妈道。“我们只对外宣称‘花魁娘子’,人人都以为只有一位,实则有三位。这才让华春堂一鸣惊人,任何权贵都动不得。花魁娘子名震上京的那一天,华春堂忽然来了位贵客。虽则不曾见过圣上,可那掩不住的龙阳之气,我一眼便知道,这位贵客,正是先君上。
“自那以后,这五层便只对他一人开放。由月儿、影儿、叶儿三人一齐服侍。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十年。
“现在想想,如果没有后来的种种,月儿根本不会死……而一切的根源,都在先君上。”吴妈妈说这话时,眼神里也有恨。
黄衣忙上前拉着吴妈妈,柔声道,“妈妈,还是我来说吧。”
“简单来讲,这不过就是一个痴情女子薄情郎的故事罢了,只是,月儿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