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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无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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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没有勇气去找她们,我怕我承担不了这些后果。直到狐君命令出发前的那个夜晚,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想,在我做了这件事之后,不论她们今后是会恨我,还是杀我,我都会毫不犹豫,坦然接受。
“我一路飞奔至黑狐一族的领地……至今我都记得,那个守卫的年轻男子甚至还对我温柔地笑了笑,而我却只有羞愧。”
其余人皆不发一声,静静听着绿衣的讲述。
她苦笑了声继续道,“我悄悄叫出了她俩,撒了个谎,告诉她们,我要和情郎私奔,希望她们送我一程。我带着她们一路向北而行,跑出了起码有两个时辰,她们不见我那不存在的情郎的身影,便好心劝我,莫不是被骗了。毕竟我那时才十二三岁,难为她们居然肯信我。
“我那时的神色可能是非常慌张的吧,见她们怀疑,便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便把事实真相一一坦白。听到这个消息,她们是什么反应呢?不是我设想的不相信,她们很信任我。加上我这样的举动,虽然只是十几岁,此前也都是过得安稳富足的生活,但她们远比我想象的聪明、成熟很多。
“我只好跟着她们一起回到黑狐一族。但……一切都太迟了,我们所到之处,都是火海,嘶叫声不绝于耳,后来多少年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只是一场梦多好啊,即使是一场噩梦,也只叫我一人醒不来便好。
“可是,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月儿到家时,父亲正拖着母亲和兄长两人往外走,即使只望一眼,她都知道,母亲和兄长,早就已经在睡梦中离开了……后来父亲禁不住打击,仅仅三天,便悲痛欲绝,和他们一起走了。
“而影儿……父母兄弟因为当夜值守后山,不在家中,因此躲过了这场灾祸。我们也曾怪过老天,是它捉弄我们,此生永远不得安宁。可是怪罪之后又有何用呢?天命难违!我们不过是些蝼蚁罢了。
“在那之后,影儿便决定带着月儿离开家乡,去一个不再令她伤心、没有战乱的地方生活。要不是我恰巧在中途遇见她们,兴许,那时便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想见了。”
说到这里,黄衣起身行至她面前,弯腰抱了抱绿衣,声音有些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害你不能与家人团聚的。”绿衣闻言回抱了黄衣,声音则更加激动了些,“不!如果不是我赤狐狐君主张攻打你们,你和月儿现在也不会流离失所至此,而她的父母兄长,也不会就此死不瞑目啊。都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对不起。”
朱虹看着痛哭一团的二人,心里不免一阵抽痛起来,如果那时没有黑狐一族的入侵,他也不会离开母亲,现在应该非常安心地躺在与父母合葬陵墓不远处的某一个地方吧。也不知,父亲母亲,如今是化了什么形态存在在这世上了,又或许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当初,与神谕交接完之后,朱虹便立即动身回了仙草滩,只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两百年的神仙日子,足以让凡间彻底变了个样。不过,令朱虹诧异的是,仙草滩居然都没怎么变,狐狸的数量只比他飞升时多了一倍。不过,原本只有狐族的仙草滩,如今却经常看到人的身影。
当年的赤黑两族早已消散在时间长河之间,如今虽然依然只有赤黑两族,却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来来回回打了数十次的局面。
战争、杀戮,生灵涂炭,帝王们争权夺利,到底是为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还是只是为了一己私欲,让自己被千万人仰望呢?
一旁的金子伶也陷入了沉思。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似乎也说不清了。人人都说他是英明神武的将军,可驱敌于千里之外。没有他保家卫国,就没有百姓安居乐业。
可是,西岭人又会怎么想呢?
四人各自陷入自己的思考,屋内一时寂静非常。
忽然,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童,从远处飞奔而来,神色焦虑,口中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少将军,官兵来了。”
四人闻言一愣,黄绿二位姑娘也立刻止了哭,金子伶立时往外走去。
门外,站了五个人、两匹马。
其中,那两站在正中间的,金子伶认得,一个是武侯夏无邪,站在他右边的,是不良人沈怀。此二人虽则官职不高,却时常掩人耳目多于夜间进出将军府。
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女人,金子伶仔细打量了一番,眼睛微微睁大。算是半个熟人,正是那个教会他翻白眼的老妈妈。虽然这老妈妈平时一副为了算计他人钱财,硬把姑娘们往火坑里推的样子,但在这关键时刻,却半点风尘味全无,俨然一位慈母的样子。她静静地站在夏无邪和沈怀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再往后,却是两个拿着镣铐的衙役,金子伶默默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是吓唬谁呢?
见金子伶出来,夏无邪忙堆了笑,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道,“少将军别来无恙呀,自打去年回京,下官便一直想与您叙旧,只是一直未曾得见呐。”
金子伶也挤出了一点笑,“夏老说笑。”
见对方爱答不理,夏无邪一下子有些接不上话,便朝沈怀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领悟,俯首道,“少将军,请恕我二人无礼,贸然来府上拿人了,只是花魁娘子之死突然,尸首失踪更是突然。既然花魁娘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坠楼自戕的,那案子便无可争议,我们只需将尸首收敛即可。还望少将军能行个方便。”
金子伶一副不解地道,“二位还负责尸首收敛?真实稀奇。”
夏无邪脸上一顿抽搐,“少将军……说笑了。寻常人等自然不必,可这花魁娘子,您也知道,她与君上,哦不,先君上的关系非同一般,自然不可草草了事。如若花魁娘子是因先君上驾崩而殉情,那自然是要好好嘉奖一番的。”
此时,站在夏无邪身后的老妈妈太略微抬了抬头,似是没听清楚他什么意思一般。
金子伶却是心里又一个白眼,先君上已经驾崩多久了,用得着一个花楼女子殉情?再者说,早干吗去了,人自戕了才想着收尸?
朱虹却不认为,这一行浩浩荡荡,仅仅就为了替江袭月收尸。他的目的一定还有别的,甚至在他身后,有一股势力,在支持甚至可以说是要求他做这件事。
说到底,还是钱权之争。
此时,那绿黄两位姑娘已经重新变回了老汉与虬髯大汉的样子,他们此刻神色显然带着些怒气。
“那,夏老是如何判定花魁娘子是何原因自戕的呢?”
夏无邪“咳咳”两声道,“这自然是……听吴妈妈的了。”说着便伸手往身后一揽,将那老妈妈拽到金子伶跟前。
吴妈妈极为得体地施了个礼,便低垂着头就地站着,不再开口。
金子伶虽一口一个“夏老”叫着,显得极为熟稔与亲密,实际上却都是表面功夫。夏无邪自知地位低,只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少将军,可否进去说话,站在门口,对您影响不大好。”
果然,从这一行人来后,门口便陆陆续续围了些行人,此刻更是指指点点。有的甚至听说和“花魁娘子”有关,还拉了同伴一起凑热闹。
将夏无邪、沈怀二人让至院内,绿黄二位姑娘才得以有机会与吴妈妈对了哥眼神,果然,双方对视之后,都纷纷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黄衣急走两步,追上朱虹,拽了拽他的衣袖。朱虹回头,便对上一双神色坚定的眼睛,黄衣点了点头。
朱虹很快就意识到,她的意思是,没有问题,可以带他们去见江袭月。
果然,就在金子伶试图将那二人引至中堂时,朱虹却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去后院。虽然不解,金子伶却是照办不误。
看到江袭月完好地躺在那里,夏无邪一副喜极而泣的样子,道,“多谢少将军。”说着便挥手示意那两个衙役带走尸体。
金子伶却一伸手。“夏老,这花魁娘子既然已经在我这里了,那我便不会让人就这样轻易给带走。如果是为先君上而死,自然不必说;可如果不然,那我堂堂一个少将军,干的本来就是保家卫国的事,她的后事,我也会一力承担。”
见他说得慷慨,夏无邪笑道,“少将军说笑,此等小事就不劳您大驾了。您负责战场杀敌,我负责替人收尸,各司其职便好。”
“夏老怕是忘记了吧,”金子伶陡然提声,“在下早已不是将军,此刻不过是个赋闲在家的闲散人员……不过,金将军曾经说过,如若我有了想做的文官,便允于我,那么不妨从现在起,就由我接手了上京的法曹罢。”金子伶不去看,便也知道夏无邪的反应,他此刻必然是假装害怕,实则心里嘲笑他意气用事罢了,却不去理他,只继续道,“那届时这武侯与不良人一职,还望两位能够让出。”
夏无邪声音显然带了些不悦,“少将军,这办案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其中牵扯的人员与关系不是您能想得到的。别到最后,承担了一些不该自己承担的。那我可是没法像将军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