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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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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二年,春,上京。
金子伶坐在一鸣楼二楼窗前,就着春色独酌。
窗外巧笑倩兮,偶有对面迎春堂的姑娘们朝他抛来如丝媚眼,他都欣然接受。末了,还会主动朝对面楼打招呼。
可惜呀,短暂如春光,不一会儿,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们就被一位上了年纪的妈妈,恶狠狠地给骂走了。
“一个个不上道的东西,妈妈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那些舍不得银子想白嫖的男人们,再好看也是绣花枕头。”说着还免费送了金子伶一个大大的白眼。
金子伶也不恼,反而乐得直摇头。
“被人指桑骂槐还这样开心,金将军果然不是一般人。”一道红色身影,施施然行至金子伶对面,翩然落座。
金子伶显然是愣了一下,极快地抬眼看了眼来人,又朝四周望去。见无人注意到这边,才稍稍放下心来。
“是你?”金子伶双手抱在胸前,向后靠去。靠了一半似是忽然意识到背后空无一物时,猛然又坐直了身。金子伶尴尬地“咳咳”两声以做掩饰。
朱虹视若无睹地温和一笑,毫无讥笑的成分。金子伶倒是有些意外。“难为金将军居然注意到了在下,真是深感荣幸。”
金子伶闻言嗤笑一声,刚刚学会的白眼,忽然有了用武之地。“阁下客气,一个人拿着剑慢悠悠地在漫天火光的皇宫中溜达,想不注意都难。况且还穿了一身白衣,也是知道是提早就知道君上会崩,还是诅咒之举。”
且说宫变那夜,朱虹着了新衣,提了给药师和尚的斋饭,便脚下生风、一路轻快地进了内宫。到了君上的寝宫,只听见帷幔之后,依稀透过来好些人影传来阵阵哭啼之声。真实闻者悲伤。而这边,药师和尚正神情紧绷地闭目端坐在一座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于是朱虹便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哭声、诵经声,朱虹若有所思。一炷香之后,药师和尚睁眼,起身。看见朱虹时,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是朱虹起先开了口,试图问问药师和尚为何停止念诵。
后来,宫变突起,朱虹放下怀中死去的女子之后,便四处寻找药师和尚的身影。
可是他找遍了内宫,躲过了险些砸下来的梁柱,救下只剩一口气的侍卫,逃过了漫天火光,却仍是一无所获。兴许,是自己走得太快,没仔细查看?于是他决意一步一看,细细查寻药师和尚的踪迹。
兴许就是在那个时候,金子伶就已经率领了他的部下,攻到了内宫。见到这样一个与周边混乱不堪的场景格格不入的人,便多看了两眼罢。只是当时朱虹专心于药师和尚一事,未能及时发现远处望向自己的黑影。
朱虹才呷了口酒,饶是气定神闲,也险些被他的这番话呛到。
对于金子伶来说,白衣对于君上是不是诅咒,他一点也不关心,他只想让眼前之人吃瘪。金子伶有些得意地看看眼前之人,对方果然皱了眉头。朱虹喃喃道,“怎么不喜欢白衣,喜黑衣了呢?”
金子伶不及听到一般,疑惑地“嗯?”了一声。不等朱虹答话。金子伶忽然转头向左,目光朝楼下看去。只见目光所到之处,是一桌打扮各异、喝酒侃大山的之人。其中一人似乎嗓门奇高,金子伶毫不费力地从他的话中,听到了“君上”“二皇子”之类的字眼。
朱虹察觉到金子伶的异样,侧耳也去听那楼下人都讲了些什么,只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金子伶。
“听说君上是去年八月出巡江南时,沾染了什么邪物,才得了怪病的。邪门得很!”
“所以君后也不甘示弱,转头就勾搭上了君上最倚仗的金阙寒,这金家父子俩,一个替君上守着上京,一个替君上守着西岭,不承想,到头来却被这父子二人一锅端。要不说红颜祸水呢?”
“听说这金子伶也是被自己的父亲给算计了,本以为是替君上守着江山,结果到头来却发现,是替自己父亲的姘头卖命。这金子伶立马就不干了,但是吧,这姜到底还是老的辣,金阙寒三两句就说服了儿子,大概是先平了宫变再掰扯一二之类的借口吧。可万万没想到啊,宫变刚平,这金子伶就立马被金阙寒给斩杀了。要不将军府都说,金家从来没有金子伶这个人呢?”
金子伶右手发力,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酒杯,微微有些颤抖。只是面上还是一副坦然的样子。可朱虹依稀看得出,他是在强忍。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纵然于沙场上驰骋,可一旦触及家长里短,人伦道德方面,这情绪想憋都憋不住。
忽觉脸上一灼,金子伶似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般道,“讲故事的是楼下那位虬髯大汉,你盯着我做什么?”
朱虹只笑而不语,眼中带着些心疼,良久,才开口道,“别听那些人瞎说,故事嘛,不添油加醋一番,哪能有那么多人围着他。一会儿这酒钱谁替他付?”
金子伶脸上仍是不快,可手上却是松了一松。人最忌交浅言深,所以此刻金子伶即使心里很想表达对朱虹的谢意,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
那些人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好。那时,他才击退西岭残存的势力,就被父亲急匆匆一纸诏书叫回。来不及交代太多,只急匆匆交代了左副将应敌事宜,便带了右副将一路狂奔至上京,原本半个月的形成,他硬生生只花了五天时间。回京后来不及修整,便被早早等在城外的家童告知,直接进宫。虽然早早便预知到上京可能出现了大乱,但父亲弃君上而不顾,转投君后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或许真像那虬髯大汉所说,父亲与君后有染。毕竟,二皇子可是君上最宠爱的云裳姬所生啊。虽则君上染了邪病,可弥留之际,意识却是再清醒不过的。
金子伶思索良久,苦苦想不到答案。
不过,正如朱虹所说,这些传言真真假假,不可信。比如这最末一项,如果他已经被父亲斩杀于宫中,他又如何会出现在一鸣楼潇洒喝酒呢?
不过……金子伶想到,究竟是谁,走漏的这些风声?内宫事宜,竟会被市井小民这样议论?
金子伶仔细打量着这个虬髯大汉。忽然,一个精瘦的老汉映入眼帘。老汉颤颤巍巍地走向那虬髯大汉,原本围在一旁的人都自觉地给让出了点位置。听了一会儿后,老汉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声音听起来干燥生涩,像是枯死的树枝划在墙上一样令人不适。
旁边一个身穿麻布粗衣、背后一个背篼,似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开口道,“老汉笑什么,难道说得不对?”
周围人听到老汉带着嘲讽的笑声后,原本也都有些不悦,但听这年轻人一说,便褪去不悦,转而好奇地盯着老汉。
老汉不疾不徐地捋着枯白的胡须,又不疾不徐地开口,“非也。”
众人失望地“噫”了一声,却又听那老汉开口,“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另外一个故事,不知各位可愿听老汉一言呐。”
众人闻言自然是高兴的,老汉笑着眯起了眼,眼神忽然变得飘忽遥远起来,手下又是一捋胡须,悠然开口。
“这故事,讲的是金家少将军,金子伶。”老汉才一开口,众人显然兴奋起来,喧哗声也大了许多。那些原本坐在其他位置的人,此刻也纷纷围了上来。这使得原本也就不足十人的小桌旁,瞬间里三层外三层起来。这时,原本坐着的虬髯大汉身形一歪,人群中不知是谁忽地一发力。见对方只是一歪,便哈哈大笑道,“死胖子该挪屁股了,这老汉肯定会比你讲故事,还不赶紧给老人家让座儿?”
众人闻言也是哈哈大笑,大汉被这声音一震,不好发作,也想听故事,于是和颜悦色地将老汉请了上座。
金子伶闻言挑了挑右眉,似乎有些期待,又有些“讲不出些所以然来,要你老头子好看”的架势。朱虹不语,心下倒是略微有些担心。
“说起这位少将军呀,那可真叫一个绝,年少成名。十岁随老金将军上战场,十五岁就敢自己领兵打仗。不过你们听说没,”老汉压低了声音,“那西岭一族为了能赢咱们骊国,不惜借用了炎魔之力”。
“炎魔之力?”众人不解。
老汉道,“传说西岭原是一大片荒漠,不知何时起,在荒漠腹地,忽然生出了一片绿洲。”
“啊?”虬髯汉子瞪大了双眼,不知道荒漠里如何会生出绿洲来,这绿洲和炎魔之力又有何关联。
老汉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也不着急,只按着自己的节奏继续讲下去,“这绿洲之上呀,住着一位不问世事的水神,说是天界下凡来的神仙。总之神乎其神。
“你猜怎么着,原来这绿洲啊,是这水神以硬生生在荒漠里给自己辟出的逍遥之地。但谁知,那常年受风吹日晒的荒漠底下,竟早已孕育出一个举世无双的魔头来。这炎魔啊,通体黑红,身躯奇大无比,额前还有两只巨大的牛角。看起来甚是骇人。”
“那水神和炎魔打起来了?”虬髯汉子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一山不容二虎,一地不容二主,自然是要打的。可……”老汉咽下最后一口酒。“打是打了,但没亲自动手。前面不是说了嘛,这西岭一族和炎魔是签了生死协议,才能借炎魔之力的”。
“生死协议?”
“对咯,西岭要和骊国打仗,那西岭一族首领便希望炎魔能帮他们摧毁咱们的将士们。”
“啊,那结果咋还是咱们赢了?”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这老汉看样子是个急性子,说话间就赏了一记爆栗给那虬髯汉子。“你忘了水神吗”?
“哦哦,对对对。”虬髯汉子嘿嘿地傻笑着。
“水神自然站在咱们骊国这一边的,不然没法和炎魔对立不是。你是不知道哇,两人交手时那个可怖的景象,天空瞬间变黑,那可是巳时啊。之后狂沙漫天,一阵巨大的龙卷风,从远处快速袭来,好些将士被吸入其中,仿佛还不及叫喊一般,一眨眼间,便只剩下森森白骨。再说那西岭一族,人人骑着高头大马,从人到马全副武装。可是你说奇怪不,我们的战马竟在疾驰途中,忽然像受了惊似的,骤然驻足。然后就听到一个将士大喊,‘鬼啊!’可不是嘛,老远望去,只见那些西岭里的眼里竟闪着红光,像是吃了人似的。而且啊,每个人身后朦朦胧胧,都笼着一团黑影,仔细一看,却都是整牙舞爪的恶鬼样。
“不过,”老汉话锋一转,“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想必你也知道,西岭一族大败。那炎魔也伤得不轻。”
“那水神竟然这样厉害?”虬髯汉子目瞪口呆。
“你错了,”老汉神情有些异样,“不是水神打败的炎魔。是那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将军,金子伶。水神当日,根本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