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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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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赐十七年腊月二十八日,长白山白云峰外。
北风呼啸,漫天飘雪连同被大风刮起的雪粒一起卷入药王庙内。这大雪已足足下了三日,再这样下去,药王庙只怕是要葬身雪海了。
小和尚信善叫苦不迭,师兄们都在打坐练功,只有他一人清闲。因此,这扫雪、倒雪的累活就只能他一人来做了。
天苍苍,地茫茫,整个世界都落满了雪。
信善扫雪,到底还是一点私心的:照顾庙外的小狐狸。
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它有没有被冻坏。
在信善的印象中,他自打有记忆起,这小狐狸便开始日日立在庙门外了。雷打不动。
信善那时候见它乖巧可怜,曾哭着求过师父多次,要把它养在庙中。出家人讲求慈悲为怀,可师父却果断地拒绝了信善的请求。
“狐狸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它们会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生活,谁也赶不走,谁也强求不动。人若养了才是害它”。信善半信半疑,也曾悄悄将这小狐狸放在房中饲养,小狐狸也不挣扎,只默默让他抱着。可是第二日信善就发现,小狐狸依旧会待在庙外。
他便不再强求,只每日去望一望那小狐狸,知道它还在、它很好,便好。
信善不知道,这样天寒地冻的时节,小狐狸是怎么活下来的,它一日一日地也不吃东西,就静静立在门外。
所以这一日,当信善找到小狐狸时,就发现它早已昏厥,倒在雪地里,飘雪薄薄地铺了一身。
信善手足无措地找到师父,这一次,师父只是叹了口气,便让信善将狐狸抱进他的房间。
火炉的温度映得狐狸的皮毛发亮。足足睡了一日,它才渐渐苏醒。
醒来后,药师和尚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三日后,启程”。
信善不明所以。却见狐狸眼中,渐渐升起了光。
从长白山到上京,药师和尚用了不足一盏茶的工夫。
可朱虹,却用了足足三年。
那一日,整个上京人都注意到,一位叫作药师的高僧,在一群皇宫侍卫的簇拥下,一步一跪地走进了皇宫内院。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半点佛意没有,着火红色长衫的年轻人。
有人说,半月后上元节,大师要在宫内设坛祈福。
也有人说,大师不是来祈福的,而是为君上驱魔。
咱们这位君上呀,据说是受了妖魔蛊惑,日日夜里发病,发病时双目狰狞,龇牙咧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吾不愿再做帝王,吾要归隐山林”。后来便喊破了嗓子,据说还掐死了他曾经最宠爱的云裳姬。自那之后,咱们的君上呀,就更疯了。
朱虹一路上没少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可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跟在药师和尚后头。
天赐十八年,上元节。
夜凉如水,寒风似刀,可这上京城却热闹非常。
巍峨的一道城墙,便将皇宫外院与市井街道分了两个世界。朱虹此刻便站在这城墙之上,遥遥地望着天空中某个地方。
城墙外,街道两旁是叫卖的商贩,冰糖葫芦、糖人、糕点、面人、各色首饰,琳琅满目的物什前,小摊们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远处的天空中,时而响起几束烟花爆破的声音,绽放时的些许光亮,映红了天空,也照亮了男女老少们祈福用的孔明灯。
就在这个当口,忽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急促而威严,再一听,却是,“将军归来,闲人避让”。
只见方才还围站在路中央的行人,此刻都因为这声音惊惶地纷纷往路边站了站。
朱虹朝那声音望去,是一队身着铠甲,手持兵刃的士兵。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朱虹的目光定定地追逐着那骑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将军。
又有烟花绽放,朱虹看清了年轻将军的脸。一双杏眼,神情严肃地盯着前方,薄薄的双唇,此刻抿得奇紧。即使满身风尘,也不掩清隽的面容。
看来,是八百里加急刚从边关归来。
旁边有守城的侍卫小声提醒朱虹道,“大师,这位便是金少将军了。”
朱虹是随药师和尚进入内宫的,再怎么不像佛家弟子,吃不准的侍卫们还是叫他“大师”。高抬总比慢怠更不容易出错。
——“你不必怕我。”
——“你若不嫌弃,我倒是有个好名字,很是衬你。”
——“岁月漫长无边,我本孑然一身,心中也无甚挂碍,便想着去凡尘经历一遭也好。”
满心满眼都被眼前之人占据,朱虹忽觉如在梦境,那侍卫的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良久,他才闷闷地从喉间“嗯”了一声。
城墙下,将军勒缰下马,卸下头盔,摘下佩剑,干净利落地丢给旁边的副将,尔后又伸手简单整理了仪容,便大步流星地径直朝宫内走去。
朱虹没有跟着进去,却是缓缓地走下了城墙,身形一闪出了城门,往别处去了。那守城的士兵纳闷地挠挠头,嘟囔道,“这大师好生奇怪,站在这儿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怎么一句话没说上,就走了?”
香积寺内。
看见朱虹自门外进来,便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和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喜滋滋地上前询问道,“朱施主,怎么样,皇宫里美吗?”
说完又朝朱虹身后看了看,疑惑道,“怎么师父没和你一起回来?”
朱虹温和地笑笑,正准备回答,却见那小和尚又喜逐颜开,拍了拍脑袋道,“哦!师父在为君上祈福呢,君上离不开师父。”
朱虹微笑点头。
“那师父今夜是不是都要在皇宫里住下啦?”看来这小和尚对药师和尚的感情真不一般。随即又懊恼道,“那我特意留给师父的斋饭怎么办呢。”
朱虹开口道,“好说,一会儿我帮你带给大师就是。”说罢便往自己所住的房间走去。那小和尚依旧跟着,不厌其烦地说些拜托、感谢之类的话。
朱虹只觉心头一暖,刚要踏进屋内,却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极有耐心地转头笑对小和尚说,“好。那你还不赶紧去准备斋饭?”小和尚立即兴奋地飞奔而去。
等到小和尚再回来时,就发现朱虹变了个样。
脱去一身红衫,朱虹换上了一身如月色般皎洁白衫。小和尚瘪瘪嘴,“还是红衣衬你,”兴许是想起要托此人帮忙,忽而又追了一句,“白衣当然也很好看啦,”就着月色兀自打量间,似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小和尚“咦”了一声,“这衣服真好看,流光溢彩的,可一点也不比师父的袈裟差。”说完,只见那小和尚忽然灵机一动似地,朝朱虹道,“朱施主这身衣服,可是为了要见什么人?”
朱虹面露微笑,只是这笑,全然不似他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笑,分明带了些得意。
宫中。
君上寝宫,病榻上,君上面容苍白,双唇毫无血色,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呼吸声几不可闻。
伏在床边的,是德馨大妃,正专心地小声抽泣着。
君后荣宁,此时却冷静异常。
她先是吩咐侍卫们严守内宫,关于君上的情况,半个字都不可泄露,违者,杀无赦。
又命令太监们做好两手准备。一手是君上的丧事,一手是新君上的登基大典。
婢女们协同合作,有人准备礼服,有人准备蔬果物什,有人忙去催促还未到场的官员、嫔妃。
地上,一排排跪着的,是君上的子女、皇亲国戚及内臣们。他们一言不发,只偶尔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哭泣,也都被荣宁君后给大声喝止了。
朱虹安静地看着这般景象。
药师和尚还在君后的催促下,卖力地祈诵着。佛音阵阵,不绝于耳。
但不出一炷香,药师和尚便停了下来。
“阿弥陀佛。”药师和尚只吟了这一句,便起身往外走。
朱虹快步跟上。
“大师……”不等发问,便被药师和尚制止。“出家人不可妄言”。
朱虹想问,大师为何停止祈诵?
然而接下来,他便有了答案。
君上寝宫内,呜呜咽咽的哭泣声瞬时声势震天,不绝于耳。
看来,君上飞升的日子到了。
“老僧做的是和上天抢人的事情,后事交代,就在这回光返照一瞬了。”药师和尚道。果然,朱虹很快就听到,里面又安静了。
一炷香之后,君后携众而出,手持密令。
百官此时均已在殿外垂手等候,见君后出来,纷纷跪地听命。
“吾手中之物,乃君上弥留之际,嘱托之事宜。其一,君上决意,将君位传于太子闽娥。其二,因太子年纪尚小,可在登基后,仍由君后荣宁及丞相王昶、节度使金世晞三人辅政,直至冠礼。其三,命二皇子闽胤镇守西岭,即可启程,不得有误。”
君后言毕,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愤懑。
接着,便是紧锣密鼓的国丧事宜。
朱虹眼看着那些为庆祝上元节而设的装饰被瞬间用蛮力撕下,忽而觉得唏嘘。
一代开国之君的辉煌,竟如同这些装饰一般,在欢笑声中登场,又在无声中被迫退场。
正想着,朱虹忽然听见一声叫喊,往外走时,冷不丁被一个婢女撞了一下,接着那婢女便软软地倒在了朱虹身上。朱虹惊讶之下,猛然发现婢女背后簇新的箭,衣衫早已被血晕红了一大片。朱虹朝她口鼻处一探,已然没有了气息。
明明,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大殿之外,空中霎时飘下如盐白雪,撒在那已经死去的婢女身上,也撒在朱虹身上。
他打了个寒战,伸手取下最外一层衣衫,盖在那具渐渐冰凉的女子身上。
朱虹指尖往腰间一探,便捞到一把狐尾,只一挥,这狐尾便化作一把利剑。
他冷静地搜寻着药师和尚的身影。
叛军是二皇子的人,也正是那些被君后派去包围内宫的侍卫们。他们一早就被二皇子的老师——太傅司友文安插进了内宫,又伺机而动,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了君上的内侍。
哭喊声、厮杀声,火光、烛光,乱作一团。皇宫很大,大得分了内宫和外宫,人们遥遥地,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偌大的皇宫,似乎因为太大,而永远呈现出安静宁和的假象。
突然,有人看见内宫的天空中升起了一阵烟火。这烟火,比普通百姓燃的要更亮些。
仿若白昼。
来不及赞叹,人们便被疾驰的骏马和被铠甲包裹的士兵们挤到了路边。
那个领头的,上京人人都知道他,此人正是令北荒、西岭闻风丧胆的金家少将军——金子伶。
后来人们回忆起那一晚,只说,少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百多位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士们,雷行般地杀进了内宫,平定了二皇子之乱。之后,在君后与二大臣的压力之下,二皇子一行人如丧家犬般地连夜退往西岭。
有人说,二皇子今年才不过十岁,如何会叛乱;有人说,原来君后早有准备,少将军从边关回京,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也有人说,从前以为金家父子只听命于君上,如今看来,两人竟都是君后一系。
朱虹将这些流言蜚语尽数收入耳中,五味杂陈。
自那夜之后,人们所见,骊国国内风平浪静,无灾无患,仿佛那一夜的腥风血雨未曾发生过一样。
没有人知道,少将军金子伶那一晚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只是此后,似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将军府也声称说,府内再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