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伶渡》馥白鸟

2、第二章 朱虹

　　神谕看着这个眼神明亮却极度哀伤小天神，不知如何回答。最后不得不用一句“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勉强敷衍。
　　早知道就不起这个话头了，现在可好。神谕懊悔地急速转动脑筋，想着如何才能转移这少年的注意力。忽然她灵机一动，朝五儿神秘道，“对了，你可知刚刚送你来的那位仙者是谁吗？”
　　少年果然小孩心性，摇头道，“不知。”
　　见他一脸好奇，神谕笑道，“那你要不要听听他的故事？”
　　少年立刻点点头。神谕便又是一笑，小孩果然好哄。
　　释天，乃天帝、天后所生第九子。前面八位兄长，有的已经在天宫为官，有的下界镇守四方，可说是个个能干。可唯独这九皇子，按说百年前就已到了封官赐爵的年龄，不承想天帝那边却并无动作。此后有神官在御前提及此事者，纷纷被天后一口回绝，没过几日，众仙者便发现，那几位神官，不知何时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又过了几日，便有与那些消失了的神官中一位关系密切的仙者，私下对外传说：这些神官都是因为想要积极促成九皇子封官一事贬下了凡间。究其原因更是可怖，听说在两千一百年前九皇子诞生之日时，有位西方来的佛者曾预言，此子命格奇佳，前途无量，有望继任天帝一位。
　　闻言，天帝、天后俱是又惊又喜。此后便请了文神、武神等众位仙者自小严格教导，之后更是将他放在元始天尊身边培养了若干年。可，谁知，随着九皇子年龄渐长，锋芒渐露，天帝和天后又隐隐担心起来。兴许是怕他谋权篡位，兴许是怕他残害手足，总之，最初的喜悦如今全然成了担忧。父母的态度落在孩子眼中，是爱还是恨，一目了然。九皇子从那时起便渐渐明白，他的父母与其他仙者是不一样的，他们手握滔天的权力，子女是孩子，亦是臣子。他们希望他有能为，也希望他乖顺。
　　所以他便收敛了身为皇子的脾性，变得谦恭和顺起来，只千年间，便将自己打磨成了一个温和可爱、人畜无害的皇子！
　　五儿愣了愣神，问道，“为什么天帝、天后会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的预言，便对九皇子日益疏远呢？”瞬而又补充道，“我的娘亲和爹亲就从来不会，他们只想我开心。”
　　神谕笑道，“这天底下的父母有很多，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幸福与不幸。这样对比一下，你觉得自己是不是幸福很多呢？”
　　五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你是想告诉我这个道理啊……”
　　神谕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赞许地点了点头。
　　说笑间，门外忽然一道白影飘然入内，旋即定定地站在神谕、五儿两人眼前。
　　五儿一副“被发现了”的神情，朝神谕吐舌。却见神谕一脸强装淡定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若不是多年习惯，还真不好解释。
　　“殿下去而复返可是忽然又有了别的事情？”神谕先下手为强。
　　释天和颜悦色道，“嗯，来拿一件重要的文书。”
　　神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哎呀，殿下稍等片刻，神谕去去便来。”说完，只见神谕捻了个诀，便已消失不见。

　　听过释天的故事后，五儿忽然有些心疼面前这位九皇子来。两人静静地坐在宫内，等待神谕回归。释天自然也知道少年认生的性格，便也不主动搭腔。少顷，五儿忍不住小心翼翼打量着释天。
　　只见对方一身流光溢彩的白衣，漆黑的长发随意地束了起来，面色如月光皎洁，嘴角带着笑意，很是俊美。此刻他正打直了身子端坐公案之后，很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不知为何，这样的他竟让他想起了飞升前最后见到的母亲的样子。他们都是那样强大，那样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孤独之感。
　　兴许是所思所感引发了五儿的同情之心，朝释天投去的目光中，不免悲伤了些。释天似已察觉，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少年这才收回遐思，回道，“五儿。”
　　释天一笑，“吾儿，五儿，确是个好名字。”
　　少年自知对方不过是客套话，“按照我们狐族的规定，成年之后才会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之前便很随意地叫着。”
　　“今后在天界为官，还是得有个像样的名字，比较好做事。”
　　少年虽然不解，名字和做事两者之间的关联，但对方是自出生起就在天界满地打滚的九皇子，说这话肯定没错。于是便认真请教，“那依照九皇子的意思？”
　　释天轻咳道，“倒也不必这么客气。你若不嫌弃，我倒是有个好名字，很是衬你。”
　　五儿喜道，“什么？”
　　“朱虹。”
　　看着五儿不解的眼神，释天微笑着拉过他的左手，指尖轻轻划过，“朱——虹”。
　　掌心传来麻酥酥的感觉，五儿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如何？”
　　少年摩挲着掌心，其实他并不识字，但他却记住了，释天的指尖刚刚在他掌心里游走的脉络。
　　朱虹，朱虹。
　　我的名字，叫作朱虹。
　　“甚好。”朱虹笑逐颜开道。

　　神谕匆匆赶回，连连致歉，“殿下，这是你今日下界的文书。”
　　释天点头，从神谕手中拿过一部发黄的卷轴。缓缓摊开，写的却是，今日未时，九皇子释天，将由天神道下往凡间。缘由一栏很是简陋地站着两个字，“历劫”。
　　朱虹诧异道，“九皇子今日是要下界？”
　　神谕替他点头。
　　朱虹便不再说什么。心中不知是遗憾还是不舍更多。
　　释天淡淡地笑道，“岁月漫长无边，我本孑然一身，心中也无甚挂碍，便想着去凡尘经历一遭也好。”又转头对朱虹道，“今日与你投缘，只是相逢恨晚。待我百年之后回归，届时，你我再共叙世间种种。”

　　听说，人间的集市热闹非常。沿街有小贩摆摊叫卖，甭管你要多精细的服饰，多美味的小食，这里都应有尽有。人们会用银两之类的东西和这些小贩交换。
　　听说，人间有庙堂也有江湖，有人穷尽一生拼不到个功名利禄，有人不爱功名利禄就爱劫富济贫走四方。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便在这种种经历中，渐渐刻进骨子里。
　　听说，人间除了人，还有各种妖魔鬼怪肆意横行，他们时而化作美人，迷惑路过的书生，时而化作恐怖的模样，嘲笑人的懦弱胆小。他们不求做神仙，只想在人间各自逍遥。
　　这些都是释天从一些修成正果的凡人那里听来的。
　　初时，他们还会兴致勃勃地和他描述人间的种种，他也会施以法术尽力幻化出这些场景。只是日子久了，那些从凡间来的人，也会渐渐淡忘，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长什么样。
　　他们更关心怎样才能快速提升自己的仙阶，至于吃什么、住哪里，他们已经好久不需要考虑了。

　　不知下次再见，这少年是否会和那些人一样呢？

　　三清大殿上。
　　元始天尊端坐宝座之上，台下众仙分左右两边负手而立。气氛透着些肃穆。
　　忽然，不知何处有仙者说了句什么，安静的大殿上，耳聪目明的仙者们迅速捕捉到了说话内容。
　　黎山老母小声道，“听说了吗？今日新晋上来了位小天神。年纪轻轻的，还是个狐族。”
　　“可不是？也不知这小天神是何来历，竟在上元节这日飞升，这得是多大的福报啊，难怪会被元始天尊看中，看样子是要收来做弟子呀！”旁边的药魔祖师接道。
　　站在一旁的释天，将这些话尽收耳中，听罢，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参与。
　　话音未落，却听元始天尊旁的仙鹤童子便向殿外传声道，“请新晋天神入殿。”
　　应声进来的朱虹，亦步亦趋地跟在神谕身后，她拜他也拜，她跪他也跪。
　　众仙哗然，压低了声音议论。果然如两位仙者所说，这小天神一看就气度不凡。一身有别于其他仙者素净的道服，这少年却着了一身透着金光的红色长衫，仿佛整个人都被笼在了薄薄光芒之中，衬得少年熠熠生辉，
　　和药魔祖师猜想的一般，元始天尊将朱虹收为自己的弟子，只是与文殊、道行那十二位常人所熟知的弟子不同，元始天尊只愿将朱虹收为外弟子。这等级自然差了很多。
　　众仙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朱虹却很是坦然，于他而言，官职、地位，给什么，便接什么罢了。
　　见新神册封之事已告一段落，释天施施然走向殿前，作了个揖，道，“恭喜天尊，恭喜小天神。”众仙俱是被他吸引了，只见释天继续道，“今日来见天尊及诸位仙者，只因释天还有一事——今日释天将下届为人，历经百年红尘磨砺，特此拜别诸位。”
　　一旁的天帝和天后对视一眼，神色看不出喜悲。
　　对于释天的情况，元始天尊心中早已了然，轻叹一声，道，“也罢，与你的兄长们一样，去凡间历练历练，你的功法与心得才会有所长进。”
　　这次众仙者看清了，天帝、天后脸上，有点发青。

　　岁月流转，日月变迁。
　　转眼，便是两百年后。
　　朱虹像往常一样走进神谕宫，只是今日，他不再看什么医学农书，而是径直走向了神谕。
　　见他来，神谕并不惊讶，反而冷静道，“想清楚了吗？”
　　朱虹认真地点点头。
　　神谕长叹一声，“这样真的值吗？”
　　朱虹还是一言不发，只点点头。
　　神谕道，“好吧，既然你执意至此，那便去天神道领下天雷一劈吧。就此别过，后会无期，我就不送了。”说完，便一挥手中拂尘，愤然离去。
　　朱虹沉默着，良久，依然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