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飞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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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分，万物寂寂。漫天大雪飘飘然散落在地里、河间，以及沉睡的花草树木之上。
整个仙草滩白茫茫一片，阗静安宁。
不远处，一棵枯藤老树上，端坐着一只闭目养神的猫头鹰。不一会儿，一只喜鹊飞来，在旁唶唶地叫着，时不时还逗弄猫头鹰一下。
忽然，那猫头鹰睁开眼，呼达达飞走。喜鹊似是愣了一下，瞬而紧随其后，忙不迭朝更高处窜去。
幽暗的树林之下，风影攒动。一股浓重的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极快的赤红身影，由远及近奔来，然后迅速没入树丛之中。几乎同时地，一阵悉悉索索疾驰的脚步声也迅速逼近，如鬼如魅地在不远处站定。
从树丛中向外望去，只见一队黑狐训练有素地列队而立，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打头的是个雄武健壮的黑狐，额间几撮白毛，此刻正用那双充满杀意的幽深双眸，机警地扫视着四周树丛。忽然，他右耳微动，其后的黑狐领命般一字排开，低伏了绷紧的身体。
微风乍起，十几只黑狐应声而跳，齐齐奔向了树丛某处。
随后，一声因极度痛苦而发出的惨烈叫声，瞬时响彻树林，十分骇人。
“不好，中计！”其中一只黑狐惊叫到。眼前的赤狐软踏踏瘫在雪地上，虽然他此刻双目紧闭，面容也因沾血难以看清。可那黑狐还是认出，这并非他们今日围剿的目标——狐族少主。
打头的闻声森然发出低吼。
余音未落，骤然，一道金光自头顶泄下，刺得人睁不开眼。黑狐们躁动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呜呜咽咽发出阵阵悲鸣。
打头的却是不悲反笑，冷哼一声，朝身后道，“撤”。
仙草滩内，一处晦暗不明的洞窟前，守着两名妖兵，他们手持兵刃，时不时回头焦灼地望向洞内。
只见洞内深处，合掌围坐五人，似是开启了什么阵法般，每个人周身都笼罩在光里。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少年，此刻眉头紧锁，闭目端坐，接受着其余四人渡过来的法力。那少年似是受不住一般，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额上青筋暴起，渐渐地浮出一层细密的汗。
而那四人的表情，与少年相比，也没有轻松多少。尤其对他相对而坐的那名紫衣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渗出血来，如一道蜿蜒的细流，向下蔓延而去。
一声长长的吐气后，紫衣女子睁开眼来。未及开口，她便已泪水盈盈，旁边三名中年男子纷纷垂头叹气，无可奈何地别过头去。
紫衣女子欠身对三位中年男子道，“多谢彭、邹、廉三大长老，今日渡我儿飞升。他日即使九泉之下，我与狐君也定要设法回报诸位的恩情！”
那彭长老听说，赶忙屈身扶起紫衣女子，“狐后言重，狐君是我等的结义大哥，且不说助你嫂侄二人是我们应尽之责，就是他生前对我等的照拂，今日以命相报也是应该。”邹、廉二人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见三人如此有情有义，狐后便不再多说。转而又哀伤地看了眼身旁的少年道，“只恨夫君走得太早，我又太懦弱，今日才无力对抗黑狐一族的侵袭，日后定然也是无法保护我儿周全。”说话间，便将那少年搂在怀里。
少年呜呜咽咽，“娘亲放心，五儿日后一定会设法回来，找黑狐玄宿报仇！”
话音未落，却被狐后打断，声音温柔却又命令般道，“五儿听着，今日为娘携诸位长老渡法力给你，助你成仙，为的不是让你报仇。”
那被唤作“五儿”的少年懵懂地抬头，一脸不解。
狐后苦笑一下，柔声解释道，“为娘要你好好活着，不为仇恨，不为赤狐一族的未来，为娘只要你……为你自己好好地活着。”
风吹着雪，扑簌簌地飘到洞窟中来，四周墙壁上的烛火随之雀跃着。
时辰就要到了。
似是不忍搅扰这母子二人最后的温情时刻，彭、邹、廉三人无声地退至洞外。
“可是，五儿舍不得离开娘亲……”那少年抽噎着。
“五儿，”狐后温情道，神情难掩落寞与不舍，“请原谅为娘的自私，只有成仙，才是你活下去的唯一生路，九泉之下，才好像你父君交代。”
“可是……”
不等五儿回答，门外便传来阵阵疾呼，“狐后，光……光来了，天门已开，是时候送少主走了”。
是时候了。狐后擦了擦五儿脸上的泪，不再多说一句，只是温柔地揽过他的肩，一起向外走去，“去吧，天门已开，去做你的天神……记着，别回头。”
须臾，少年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天际，那团自云端倾泻而下的巨大光束，也渐渐变得微弱，直至消失。天门已然关闭。狐后这才放下心来。她忽地神色一凛，破釜沉舟一般，朝三位长老道，“备战，应敌。”
三位长老一脸担忧，却都心知，赤狐与黑狐两族之战注定避无可避。
第二日，风雪骤停，只是天还阴着。空气中飘着股浓重的血腥味，雪地上遍布着赤狐的尸体。化了人形的黑狐们，此刻正有条不紊地挖坑，埋尸。
伸手不见五指的囚室内，浑身是血的狐后蜷缩在墙角，呼吸声几不可闻。她轻声道，“为何不杀我？”
黑暗中果然响起另外一个声音，“成王败寇，今日我赢，我本该杀你。”那声音顿了顿，“久闻狐君、狐后这百年来恩爱非常，狐君待狐后如待掌上明珠，半分委屈都不曾让你受过。”狐后不语，静等对方说出真实意图。
“原以为，狐后是一个被蜜罐浸得久了的小小女子，今日得见，竟是我错了。”那人发出一阵轻笑，“玄宿佩服狐后的智谋与勇气，今日我来，是想邀狐后与我共治狐族，不知狐后……是否有兴趣？”
狐君去世那日，狐后就曾疑惑，为何不出两个时辰，玄宿便上门吊唁。说是吊唁，实则是刺探。随后一想便知：赤狐中出了内鬼。自那时她便心知，玄宿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赤狐一族的衰败也已成定局。也是自那时起，她便决意将计就计，请三大长老日日为少主五儿渡法，助他成仙，同时散播出“少主将于月圆那日秘密离开仙草滩”的风声。于是才有了那日，玄宿率黑狐追至仙草滩外树林里的一幕。能够瞒过众人，狐后的智慧，足以令玄宿重新考虑对她的处置。
听完玄宿直言不讳的劝说，狐后先是哈哈大笑，随即冷哼一声，道，“狐君不但口气大，气度也大。可惜，如今我赤狐紫璇只是个不值一提的阶下囚，怕是无福消受。”
玄宿口中“啧啧”，柔里带刀道，“既然狐后不愿与我结盟，那便只好辛苦狐后在这不知四季变换的囚室中好生住着吧，玄宿有的是时间等你改变心意。至于让你死……狐后大可放心，我是不会成全你，让你和你的郎君在九泉之下想见的。”见对方毫无反应，又冷冷地补充了句，“至于你的儿子，玄宿在此保证，上天入地，我定会杀掉他！”
狐后以无声回应着对玄宿的不屑。她早已接受这样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狐后已然感觉不到玄宿的气息，看来他早已抽身离去。她这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九霄之上，三清大殿外。
众仙云集，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每年的上元节，人间贴春联，吃元宵，放炮竹，贴对联。喜气之浓，直逼天际。
虽是仙界，玉京山却也未能免俗。
殿外，十来位仙者此刻正合围一处，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位头戴如意翅丞相帽的仙者身上。只见那人身穿绣龙红袍，腰间扎着玉带，怀中抱个如意，正是紫薇大帝。
他们时而大声嬉笑，时而唏嘘，全看紫薇大帝手中的“寿命贴”花落谁家。虽说仙者们的寿命都长得没边，可谁会真的介意再多几年呢？全是节日里的赐福罢了。
释天像往年一样，随天帝、天后拜完元始天尊后，便钻了个空，溜出大殿。放眼望去，殿外大街上充斥着不少临街以物易物的仙者，以及歌唱、起舞、奏乐的众仙家们。
忽然，不远处一个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要是寻常仙者，释天大概也是注意不到的，只是这少年一身耀眼红衣，连同头发也是火红的，惹眼得很，想不注意他都不难。
那少年混在众仙之中，似是被人群推着走一般左顾右盼着，脸上也是一副无措的表情。仔细打量一番，却见这少年面容干净白皙，甚至有些苍白。此刻虽神色惊惶，可释天依然能看出他杏眼明亮，仿佛含了一汪清泉。倒也有些“花容失色”的意思。
释天略一思量，此前似乎并不曾见过这位少年仙者，难道是新晋飞升的？
罢了。只见他足底一发力，迅速行至那少年身旁，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执了对方手腕。捻了个诀，稍一纵身，两人便出了殿外大街，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那少年依然是惊惶的，轻轻地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还赶忙后退了几步，与释天保持了一段距离。
释天将这少年的行为尽收眼底，于是温柔地笑了笑，“你不用怕我。”
言罢正要走，袖口却一受力。释天微笑回头，心里对这少年的行为已掌握了八九分。
果然，少年此刻已比先前镇静了许多，“多谢你。”
声音清脆好听，释天回笑，免谢。
少年受了鼓励似的继续道，“仙者可知……神谕宫怎么走？”
果然是个新晋飞升的。释天闻言点头，笑道，“跟紧我。”
说完便不再多说一句，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走去。释天脚程其实并不快，从三清大殿至仙临殿，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行至神谕宫前。
一看见二人，宫内忙有一名臂挽拂尘的神官出们相迎。
“殿下今日大驾神谕宫，可有要事？”神谕满脸堆笑，双手合十道。
释天报之以笑，往旁边挪了挪，神谕这才注意到原本站在释天身后的少年。
神谕道，“原来殿下是帮神谕送小天神来了，多谢多谢。”
少年听闻，朝前一步，弯腰作揖道，“赤狐一族少主五儿，今日领命飞升，不敢有懈。”
神谕微微点头，很是满意。似是才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便扬声赞许，请进宫中。
释天见人已送到，便不再久留。默然转身，朝宫外走去。
五儿发现身后的释天并未跟上来，疑惑地追至门口，正准备抬脚出去。身后神谕却道，“小天神，登记入册要紧。”这才作罢。
神谕宫，正是专门负责神仙飞升、下界的神官所在的宫殿，主理人正是神谕。宫内还有另一位专负责升迁、贬职的叫作天谕的神官。此刻他大概正在三清大殿外游玩。宫内陈设很是简单、清雅，正中间的，是一座巍峨的宝塔样的藏书楼，药学、文学、兵器、仙丹等等典籍分门别类摆放其中。不过似乎很少有人来看，因为上面已经布了一层薄灰。藏书楼最底端，设了四扇门，向内走，便是一间宽敞的书房。神谕与天谕两位神官的公案便分别设在藏书楼左右，遥遥相对，互不打扰。
神谕将五儿引至公案旁，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案牍，塞进五儿手中，交代道，“这本《天神铭录》中有天神应遵守的规则，各宫各苑仙家名讳等，切记熟读。”
五儿忙点头称谢。
顿了顿，神谕犹豫地开口道，“凡尘种种，皆为过往，日后用功修行，才不枉你母亲的一番苦心。”
五儿沉默不语，低垂着头，神谕隐约可以听见他逐渐急促的呼吸，以及微弱的啜泣声。
良久，他抬起头来，泪水涟涟地直视神谕道，“那我需要多久，才可以忘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