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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娇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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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娇,梦娇,梦里见娇儿。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梦里面见的肯定是终日期盼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东西才最让人叹气难受,越没有越念着。这和牛吃草有点相似,但嘴里的鲜草经过多次反哺咀嚼之后,食之寡淡。这念头一起可就消不了了,愁得人那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单丞相告病休憩几天后,丞相府迎来了惊天大喜事。
农历八月初三,一串花花绿绿的轿子跟串糖葫芦似的摆在丞相府门前,糖棍根往上一抬,滑出来一溜红的,绿的,紫的衣袍。一群人浩浩荡荡却谦逊有礼,眉梢嘴角齐飞,喜不胜收。
相府的后园子里有一洼清池,在东西南北和各斜角皆开了一条水沟,其中正东、西、南、北方向的水沟经过几圈弯弯绕绕,最后全部流向花园里的假山上,大有水帘蔽山的观感。
可这回宴会的主角却不是他,一堆人围着的是一块看起来灰扑扑、很像河边搓衣服的奇形怪状的石头。
能让满朝文武官员围着惊叹不已,肯定不是一块搓衣石这么简单。这块石头大有来头。
据说三天前丞相夫人从观音庙回来路上,马车撞倒了一个乞丐,当场昏厥人事不省。
丫鬟大惊:“夫人!这人碰瓷!”
驾马的侍卫多年当差,眼神可是尖锐如鹰,正准备下车将这人扔的远一点,夫人发了话。
“去看看吧。”
侍卫将乞丐翻了个身,这人像死鱼翻肚样还翻着白眼。侍卫正准备报告此人没救了,却听见气若游丝的一声:“水,水。”
丫鬟将精致的茶壶递了出来,壶嘴刚一沾上嘴,此人却是回光返照一般,面涨通红大力嘬吸起来。不一会儿,竟是缓了过来。
虽是衣袍脏乱的乞丐,但此人甚有礼数。一揖一拜感谢夫人出言相救,又递过一张黄纸。
“承蒙夫人予水之恩,在下特送宝物一件。虽比不上正宗仙家宝物,但也算沾上几缕仙气,祈福保佑,除病破灾还是在行。”
乞丐将手一举,这纸突然出现在夫人手里,丫鬟拉帘一看,“夫人,这人怎么凭空不见了!”
夫人将此事告知丞相,丞相又派人请来无相道长,道长闭眼掐指,参悟途中玄妙,留下一张地图后飘飘然闭关修炼去了。
等人回来之后,就带回来这么一块石头。
丞相拨开众人,手拿锤子凿子。
“无相道长在闭关之前曾嘱咐本相,届时石头抬回来之后,必须由本相亲自开凿,且只能下凿一次,着力点未知。”
众人听着议论纷纷,似要从天文地理力学典故中寻找蛛丝马迹,这边还没讨论出所以然来,只听那边咔嚓一响,手起刀落后石头四分五裂。
丞相手中正捧着块玉,外头忽听高声叫道:“皇上驾到!”一群人慌慌张张跪下,明皇龙靴踩在碎石之上。
皇上也爱凑热闹,见玉哈哈大笑,来都来了索性赐个名字——景星玉。
丞相心里不这么想,名字他早起好了,叫梦娇。
有人眼红,说这玉长得像冰块冻着人血,是邪玉。
这话可没人当回事,再怎么胆肥可不敢说皇上看走了眼。
数日后,丞相夫人传来喜讯,一群人又乌泱泱道喜,皇上紧随其后,派人赐予保胎礼品。
要说这丞相年至而立,首子降生,确实是大喜一件。
然九月过后,夫人难产,女娃夭折。此后观音庙的香火钱少了一大半,也再无人提及景星。皇上闻之,悲恸不已,龙爪一挥,又赏赐一大堆补品。
经过这两喜一悲,丞相府就和夫人的肚子一样,再没出过动静。晃眼,十五年过去了。
这十五年中,单丞相十数年如一日雷打不动、风雨无阻乘车上朝。茶坊间还有一件关于皇上和他的趣事。
且说那日霜寒露重,凉风阵阵,朝中不少大臣着凉抱恙,断断续续地上朝,今天来不了这个,明天见不到那个。只除了两个人——皇上和单丞相。
皇上和蔼地看着堂下悄咪咪搓鼻涕的众人:“最近天气渐凉,尤其早晨凌风刺骨,爱卿早起上朝属实辛劳。”向侧旁一瞥,两溜宫人端着托盘整齐贯出。“然则更要重视身体,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余人红着鼻子谢主隆恩,捧着瓷碗喝了起来。只有一人无动于衷。
“单丞相为何不喝?莫不是嫌弃朕宫中的御厨?”
单丞相跪下行礼:“臣只是实在喝不惯这姜汤的味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光闻着就胃里恶心,喝一口便狂吐不止。”
皇上身体前倾,看上去颇为担心:“原来如此,丞相更要保重身体才是。清晨雾中,丞相又穿的这般少,小心寒气入体,发热头痛了。”
“谢皇上关心,只是微臣习惯了,穿太多不舒服。”
皇上亦有所思:“丞相倒是特别,那朕便不再多管闲事了。”
单丞相回到府中,直到中午才缓过恶心感,用晚饭后便一直待在书房,晚膳用完后又钻了回去。许是今天遭了罪,单丞相头一次差点迟了早朝。
匆匆赶过去,却见堂中无一人,单丞相想了想,转身去一座宫殿堂侯着了。
天大亮,单丞相尿急方便,回来时经过一道门,一貌美女子拢着外衫出来,皇上打着哈欠从里间出来,嘴刚张到一半,就看见单丞相瞪着眼杵在那,一时尴尬不已。
“丞相可真是一天不差。”
“臣只是尽了本分。”
“恪尽职守是好,但今天是休沐。”皇帝颇感无语。
单丞相想了想,算算日子今天确实休沐。但来都来了。
“臣昨日整理公文,有要事禀告陛下。昨日翻看部分奏折时,发现有不少官员......”
皇帝扶额,叹了口气:“单爱卿,休沐日就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你休息,朕也要清净。裕德,将单丞相送回家,并通告百官,休沐再加一天。”
皇上烦不胜烦,挥挥手命众人下去了。单丞相回到府,两天没出门来。
有人说单丞相是腻了夫人,又不好明目张胆休弃,只能办公麻痹自己。
也有人唾这单渊人品败坏,他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
主府内波澜不惊,后院可就热闹多了。
下人们每天忙前忙后,风风火火,不少也喜欢八卦谈天,特别是忙完后去酒肆小铺一游,又能撒出捞得新鲜秘闻。
其中也有干活特别老实的,奴仆田嬷是最本分的那个。她现在正蹲在地上洗菜,手刚进水盆里就激灵一下,想着是不是该为自家衡儿裁制新衣。
栖衡平日素爱窝在大桑树下看书,今天看着看着就打起盹来,醒来时刚好田嬷回来,忙起身跑过去。
“嬷娘。”
田嬷抓着他的手,使劲用双手捂紧。“怎么手这么冷啊,”举到嘴边哈了口气,“是不是又在外面看书啊,屋里这么暖和怎么就喜欢去外面呢!”
栖衡笑笑,从炉上温着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到田嬷手里。
“不冷,我惯在树下读书。”
田嬷喝完,又倒了一杯塞给栖衡,起身拿出布料针线。
“不行,这衣服得赶紧做,得做厚点,还得多做几件。”
田嬷絮絮叨叨着拿出剪刀开始裁布料,栖衡靠着窗户,屈着双膝看书。两人互不言语,但剪刀挥动的咔嚓声,炉上热水沸腾声,田嬷低低碎叨声,偶尔翻动纸业声,衬得这屋暖洋洋,惬意又安心。
天越来越冷,树越来越秃,栖衡还是雷打不动地靠着桑树。风平鸟静,看书渐渐沉迷。栖衡倚着树干长时未动,凑近一看,原来是睡了过去。
突然一股凉风吹来,栖衡猛打一个激灵,骤然睁开眼,却看见眼前闪现一道身影,转瞬不见。栖衡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合上书往屋里走去。
这一凉一吹,栖衡着了凉,半夜高烧不下。田嬷发现的时候已经烧的意识模糊,哼哼唧唧。给栖衡掖好被子,额头放上退烧的冰毛巾,田嬷着急忙慌地出去。桌上的蜡烛刚流下一滴蜡珠,田嬷捧着药罐就回来了,脚步飞快。
倒出一碗冒着热气,田嬷扶起栖衡一勺一勺喂药。药喝了大半碗,栖衡迷蒙转醒,耳畔似乎传来什么声音。费力朝床边望去,门口好像站着一个人。田嬷显然注意到了,放下碗向外走。
头实在胀痛难忍,栖衡眼前一黑,可对门口之人在意得紧。栖衡缓了缓,勉强睁开眼,眼前又划过一道影。昏昏沉沉之间,竟与白日树下之见相重合。
换季之节,最容易伤风感冒。栖衡在床上躺的这些日子,田嬷已经把几套衣服裁制好了。栖衡刚可以下地走动,田嬷就把新做的披风套在他身上。
“你愿意出去看书,我不拦你,但衣服得穿够。莫要再着凉了,生病的滋味可不好受。”
栖衡咳了声:“有嬷娘做的新衣穿就不再冻着了。”田嬷将带子仔仔细细系好:“惯会哄人,嬷娘近日太忙,没有时间好好照顾你。你就穿好吃好,别再让人担心啦!”
栖衡抱着田嬷,缓缓俯身靠在她肩上:“对不起嬷娘,栖衡会照顾好自己的。”
“哪的话。”田嬷重重拍着栖衡的手,“是嬷娘回来的太晚了。先去椅子上坐一会吧,嬷娘给你炖了鸡汤,先喝点养养胃。”
“嗯。”
栖衡注视着田嬷的背影,看她出门转弯时抹了一下脸颊。
栖衡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吃一堑长一智,总有些人不长记性。
病好没多久,栖衡又在树下睡着了。但这次,他却是被人叫醒的。
“你怎么又睡着了!”
栖衡惊醒,四面望去,没看见一个人。
“哎!”略显不耐烦。
栖衡抬起头,看见有一女孩晃荡着双腿坐在树上,编着俏皮辫子,身穿轻软长裙,颜色与桑叶的一般无二。
“姑娘是?”
女孩撑着枝干,腿在那里晃啊晃,就是不搭理栖衡。两人眼瞪着眼,眼眶酸涩,栖衡眨了下眼,女孩凭空消失不见了。
“姑娘!姑娘!”此番所见属实惊奇,栖衡越叫越大声,直到后来田嬷回来,女孩再也没出现过。
天下起了雨,更多的落叶被拍到地上,桑树越来越光了。
用过晚饭,田嬷被夫人婢女唤去。栖衡趴在窗子上,呆望着雨。忽然间,仿佛是鼓起极大勇气,卯着劲冲着窗外喊道:“姑娘!”
静了一秒,没有回应,栖衡适才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这小孩,叫我干嘛?!”栖衡惊得磕到了后脑勺,急忙转身,确认白天不是黄粱一梦。
“白日果真没有看错。”
“看错了你还叫我干嘛!”
眼前的女孩更加楚楚动人,栖衡有些脸红。“姑娘是何人?我怎么平日里怎么没见过姑娘?”
女孩看着栖衡,忽而一笑,旋身浮到空中:“想知道我是谁,自己去找答案啊。我给你三天时间,若是你能猜着了,我就给你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女孩已经消失,但声音依旧传来。
“你还不一定猜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