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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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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案件到这里已经很明晰了,可我唯一想不通的一点是,如果郑春闲在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死亡的结局,何琳为什么还要收养那个孩子?是否与孩子的生母有关?孩子的生母究竟又是谁?
这些问题说大,远没有政治斗争牵连的广泛,说小,却总让人在饭时睡前想着,抓耳挠心。我不知道阎王让我待在奈何桥百年的真正用意何在,起码现在确实比当年更有些许人情味。
来时路上黏黏糊糊,到了地整天没个人影。我站在池忻知房屋中央,等了半天,池与也不知去向。近来池忻知总是神出鬼没,与人齐走肩并肩低声交谈,下人路过撞见时也全当没看见,前后态度截然不同。府里这两日宁静得反常。
夜晚,我在花前月下独斟美酒,月头渐西,忽见树影晃动。
“姑娘真是好雅兴。”
我利索地翻开一个新酒杯,倒满酒推向邻座。“何小姐是眷念月色失眠?还是心痛难捱睡不着觉?”何琳冷冷站着默了须臾,举步走向我桌旁座椅时,除了听不见一点脚踏石板的声音,隐约间更带了一股腥味。
何琳仰头一饮而尽:“你真的很令人讨厌。”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清脆碰撞声炸在耳边,何琳看着我眼里的厌恶没有丝毫掩饰。“打从见的第一面开始就一直是一副什么我都知道,什么都瞒不了我的洋洋自得神情。总以为自己看见的就是全貌,臭丫头乳臭未干,管中窥豹,还自以为真相。”
我又给她满上一杯:“我确实是个自以为是的人,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杀死郑春闲?”
何琳转着酒杯,轻嗤一声:“哪有什么原因,听命办事呗。”
“你又为什么收养那孩子?”闻言,何琳转头瞥向我,缓缓向我靠拢,月色当空,眼皮微敛散发丝丝魅惑。就在离我脸皮还剩一根头发丝的粗细距离停下,转而对着我耳边吹气低声呢喃。我瞬间惊起,大力推开她,破口骂道:“原来你竟是男子!”
何琳笑得没了力气,从地上起身颤抖着身子坐到椅子上。“怎么?你现在才看出来啊,不是自认为挺聪明的吗。”
我梗着脖子怒斥:“你个流氓!”苍天有眼,我虽然也活了三辈子,但接触的男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更别说一个个都遵循君子之礼,最多最多拉个小手。哪有这种轻浮孟浪之辈,一上来就咬人耳朵。
“哈哈,姑娘倒是纯情的很嘛,这点倒符合你荒山道士的身份。”说着又凑上前,“你到底是谁?怎么连密探都查不出你的身份,好像孙猴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将屁股悄悄往后挪了挪,输人不输气势,指不定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呢。“我不过是四海云游的道士,无父无母,无观无派。不贪钱财富贵,不慕名利双收。你一男子红妆打扮何府小姐,何府上下无一人称怪,就连池忻知也做正常模样。想来不过是你们串通一气,演戏给人看的!”
何琳拍着手掌:“姑娘聪慧。”
后有仰头饮酒,脖颈处线条流畅,酒水顺着喉咙下滑,只能看见皮肤下轻微的滑动。
“既然要扮演女子,就要好好扮才是,又不是只有你看。”
我看着何琳摸着发簪的手:“那真正的何琳哪去了?”
“哪去了?还能哪去了,被她那好丈夫害死了呗。”
“那何府的小公子呢,你为何要杀死一个娃娃。”
何琳撑着下巴,看着不远处微光粼粼的湖面,眼中像搅进了繁星。“忽有一日,我沉沉睡去时梦见了她,仍然是死去的模样。她看见了我,缓缓从血泊中起身,挣扎爬到我面前,拽住我的前襟呜呜咽咽不知在说些什么。我本想凑近她脸前看,可脸上被刀划得皮开肉绽,头发混着血水糊在脸上,仔细一瞧舌头竟被拔了出来!”突然开始咯咯发笑,那笑声令我这只老鬼也浑身发麻。
终于倒抽一口凉气,止住了笑:“嗯,抱歉,情不自禁了,我再接着给你讲。她这样在梦里拉扯了半响,我怎么听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睡着睡着,半夜腿抽筋疼醒了,一醒忽地就想通了,她这是想念儿子让他下去作伴呢!哈哈哈。”
简直难以置信,“所以你就把他闷死了?!”
“怎么,你觉得我很残忍?起码我给他留了个全须全尾,比那郑春闲要像个人。”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懒腰,“夜深了,姑娘早些睡,明天还有大事要忙呢。”
从心脏底传来一阵阵痛楚,又是这种讨厌的感觉,实在恶心的紧。
“公子今年,还未及冠吧。”我急急深呼吸几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听见他往回走的脚步声停下。“估摸着也就十六七岁,年纪小心却狠,也没过过几天像人的生活吧。”
何琳转过头,眼神如腊月冰窖,最后轻嗤一声跃上树梢,消失浓浓夜色之中。
消失多日的池忻知终于冒出头来,我们向何府众人辞行后,马车又嗒嗒奔在田间小路。
池忻知递给我一个软枕:“回京尚早,不如休息一番。”
我靠在软枕上,身子随着马车行进一晃一晃,鼻尖是淡淡幽香,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反贼齐骁,如今兵临城下,你们不过是强弩之末,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呸!究竟谁是反贼!如今龙椅上坐的到底是当朝天子商章!还是他反贼商度!”
“乱臣贼子!死不悔改!既如此,今日就是尔等的死期!”
“维枝,我愿自刎于城墙之上,死后尸身曝晒,头颅悬挂城门之上四十九日。我昏庸无能,愧对百姓,但请你放过一众将士!”
“商章!给我起来!堂堂九五之尊岂能对这些竖子宵小下跪!退到后面站着,等我杀出重围一定带你出去!”
红,都是红色,大片大片的红,触目惊心的红。好多血,好多人,他们在喊什么?谁死了?又是谁在笑?
“齐骁,你已经败了。”
这是谁?为什么会败?明明出发前最好了万全准备,怎么会败?
“咳咳咳,”齐骁吐出一口口鲜血,努力伸出手想拽住眼前人,素白的手裹着血污肮脏的手。“杜大人,还请放过,小女一命。小女对此事,一概不知。你当过小女,老师,总归有些私情。请,请放过……”
素手骤然收紧,“齐将军,侍卫在追击途中逼得太紧。马车不幸跌入山崖,无一幸免。”
齐骁听完双目充血,目眦欲裂,浑身抽搐不止。身前人焦急呼唤,迟迟没有回应,就这样死不瞑目了。
“爹!”
我在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中转醒,醒来天色已晚。马车缓缓停下,池忻知立即起身下了马车,我紧随其后,发现秋府灯火通明,红光映半天。里里外外,结结实实围了三层火把,不同衣服的士兵冷面对峙,蓄势待发。秋糖站在门口,泛着冷光的刀刃正对着他,随时都会刺下去。
“池大人,您来晚了。反贼秋糖证据确凿,圣上已然下旨将其捉拿斩首。”刀尖一分分逼近,贴着秋糖的肌肤停下。
池忻知一步步走上前去,面上从容淡定。“哪来的晚呢?分明是刚刚好,郑大人。”
“你倒说说为何不晚?群臣请愿,圣上下旨,如今我等为圣上分忧,将这反贼就地正法!”
我焦急地看着秋糖,他似早有所料。“郑逊,你贪赃枉法,利用职权贪下朝廷救灾钱银万两,私下隐瞒亲侄杀妻弃子的真相,勾结反叛贼子,桩桩件件,你可对得起百姓拥戴!”
郑逊缓缓靠近秋糖:“满嘴胡言乱语,你可有证据?”
“你要证据?在我这里!”池忻知从怀里掏出什么,郑逊脸色大变。
“圣旨到!”太监骑着马匆匆赶来,秋糖转头凶狠瞪着郑逊:“你竟然假造圣旨!”
“罗里吧嗦的。”说着便要发力刺下去,池忻知飞身上前无奈被六七人拦住,“何琳”褪掉伪装厮杀上前,两兵交战水火不容。
秋糖被重重推倒在地,我捂着脖颈缓缓跪坐:“啊嘶,怎么还是这么疼。”
郑逊惊恐万分,砍刀随之而来。“妖怪!妖怪!看我不砍死你!”索性池忻知挣脱后及时赶来,我免受第二刀之苦。
意识开始混沌,但好像还枕着谁的胳膊,鼻尖依然萦绕着淡淡香味。
“孟缥!”“姑娘!”这声音重重叠叠,空气中香味不散,倒是让我想起大桑树下的少年。
其实吧熬汤这个活比起其他鬼差来说轻松不少,就是一年到头无休沐,大锅时时刻刻熬。我这又粗粗过了几十年,壳子留在人间,精魂又偷得数十载。阎王只说,时机未到。
这一天是农历七月十四,再过不久鬼门大开,探亲的探亲,游逛的游逛,是我们底层人员一年来为数不多的休息日子。我和黑白无常在大锅边上放了张桌子,桌上三个土碗两个骰子一个盅,桌下两坛酒,好不容易休息怎么着也得娱乐娱乐。
老白这厮,做鬼不厚道,玩游戏也爱出千。我一把揪住他的舌头,翻找到舌头下藏着的另一只骰子,忽听一声询问:“劳驾各位,请问有见过这位姑娘吗?”
我一看,呦!好俊俏的少年郎!将老白舌头使劲往外一扯,精准甩回他脸上,这厮瞧着这鬼稀奇,大着舌头答话。
英俊鬼面露难色:“兄台是在讲?在下听不太清。”
“他是问你为何其他鬼都赶着去阳间狂欢,只有你会往阴曹地府里寻。”
英俊鬼朝我们行了一礼,“在下是从人间寻来的,打听了一路无果,一位年长者便指路我到这里瞧瞧。”
我嗅了嗅,问道:“你死了多久了,闻着不怎么新鲜。”
“实不相瞒,在下三十余岁便亡了,死了之后四处逃避鬼差。”
我与黑白二鬼对视一眼:“那就奇了,既然你不想被鬼差抓住,拿来此地作甚?趁着鬼门大开无人察觉,还是尽早走吧。”
这鬼不走反倒凑向前,“劳烦各位看看,是否认得画中的姑娘。几十年了,人间一草一木我都找遍了。本来我还不知道此间何地,但只剩这最后一处了。”
老白接过画纸咂摸着嘴:“啧啧,你小子画工不错,不过这画上怎么有两个窟窿?”
“这是我死前不久画的,忘了放下。”
老白将画纸放远,“哎呀,我和老黑是从没见过,老孟,你看看。”
我将画纸递还给他,“没见过。”
这之后,这鬼就再没说话了,只守在奈何桥头,来一个鬼拦一个。
我这赢得盆满钵满心情大好,桥头鬼渐渐多了,黑白无常也忙起来了。
我盛了一碗汤,“把这汤喝下去吧,不然你就魂分魄散了。”那鬼充耳不闻。
“你这鬼怎么那么固执,跟个小孩一般。你倒是说说,你找她到底为何?”
他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我:“我就是想谢谢她,谢谢她没将孩童之话当做玩笑,谢她不弃伴我良久。”将茶碗捧起,一饮而尽。
奈何桥上,我问他:“你的玉佩呢?”他从怀里掏出给我,我拿出另一半将两个合在一起,片刻之后,一个完整莹润的玉佩出现,独中间漾着一圈血红。
我给他仔细佩戴好,“拿着吧,这本就是你的。”
“姑娘,我此生叫池忻知,上一世叫栖衡。此生仓促相识、离别,只盼来世,后会有期。”
“那老鬼走了?”
“走了。”
阎王说的时机未到,我到现在仍是不懂。天下机缘巧合,我们都是被推着、赶着,想见的时候不能见,想走的时候不能走。想留的留不住,相救的救不了。叹奈何。
我说这拥拥嚷嚷,总有几个特别的,总有一出声就能注意到的。人呐,都是越活越明白。有的人,小时候不喜欢香菜,长大了知晓它的好就爱上了。有的人,从一而终,越来越知道自己为何喜爱它,是因为它的味道,还是因为它是良药。
我活了这么久,反倒是越久以前的事记得越清,总忍不住去想去念,记忆越发深刻。可真当人到了眼前,反倒怂了,真是奇也怪哉。
人心,难懂。
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