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这一带人流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好不热闹,门前挑担的,墙根歇脚的,办事逛街路过的一个个都翘首盼着门里头。那门口站着四个卫士,一身黑边红底劲装贴身,手摸腰刀,头发一丝不苟绑在后脑勺,干练肃穆。头上亮着牌匾金光,与身后宽大气派的雕花红漆木门相辉映,越发衬得人精神焕发。
微风拂过,门口淡出一青色身影,周围人似乎得到某种满足,笑着点点头,将目光投向别处,人流速度明显加快。
我看着那衣角翩迁而至,听见他气息起伏依旧清润盈盈的嗓音:“秋糖,见过道长。”
春日的笋尖破土而出,尖头顶着碗大的鸟巢,山谷里莺莺燕燕,摇荡春光。阳光和煦下一湾溪水蜿蜒而过,清冽潺潺。
百年未见,他还是如之前那般,岁月静好,风华无限。
“道长,现下已备好午膳,还请随我到正厅用膳。”我有些局促,深居鬼蜮百年突然暴露在阳光底下,不会做人了。我感到有某种液体从毛孔中流出,一摸脑门,干燥一片。
秋糖微微一笑:“道长不必拘礼,平日在家我也是随性舒服的好。山下的规矩多,招待不周还请道长见谅。”
我跟着行了一礼:“是我莽撞唐突了,太不知礼数。”
“道长先去用膳吧,民妇身子有些不适就不多陪了。”丫鬟扶着秋母踱步到台阶下,秋糖挽着另一只胳膊,“娘,药已经温着了,待会我再去看你。”
秋母走远了,秋糖领着我穿过一道道门,脚下的地板发出清碎的摩擦声,我抬头悄悄打量,总觉得他变了不少又好似还是那一个人。
前世的秋糖慧敏谦逊,我爹有意与其交好,最终仍是因不同阵营彻底破裂。以至于后来我一见到他,虽然很想上前攀话,但碍于身份立场又不得不暗暗窥看。秋糖见了,总会善意一笑。
前朝重文抑武,武将的女儿也得会识四书五经,必要时能吟得一首好诗,做得了一篇好赋,写的一手好字来撑场子。隔壁李大人家的闺女乃京城有名才女,舞起舞来翩若惊鸿,一篇《秋月吟》洋洋洒洒,既兼具女子的敏感柔情,也有男子的慷慨大气。一时之间,名满京城。
所以,当我在家看见杜昀庭时自然又惊又喜。
我在凉亭中玩倦睡醒后,迷瞪间看见一只翠绿蝴蝶一颤一颤地往我跟前飞,身影越来越浓越来越大,直直撞进我眼里,接着我猛一激灵。
只听一声音略带歉疚:“参政杜昀庭见过贺小姐,可是吓着小姐了?”
杜昀庭成为我老师后,爹罕见地聚集众朝堂文士,在家中翻新的园子里喝酒谈天。
杜昀庭总是说:“小姐很聪明。”我爹最开始总是绷着脸,后来听的多了也会笑一笑,这一笑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杜昀庭。
犹记得当时天高气爽,但吸气呼出都憋着一口气,爹出府越发频繁,府里人来人往只增不减,然皆面目严肃,步伐细碎却迅速。早膳完毕后,我刚看完一篇《战国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行文间弯弯绕绕、晦暗不明,揣着书来到□□院,正巧看见张宗正急忙忙来,闻太常步履匆匆去。
本以为二者碰面免不了平时玩笑,却见他们低了头好似看不见对方,小心翼翼保持距离,只有擦肩而过时顺起的风掀飞了衣角。两人绷紧的面皮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渐行渐远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张宗正穿得那身绿袍,前不久在黎尚书之女出嫁时的酒宴上,被闻太常当众嘲笑成求偶公鸡的尾羽。
又记起闻太常面颊上约两指宽的擦伤,是张宗正恼怒至极扔杯泄愤的后果。
院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我套上一件外衣跟着爹出门。行进半路,马匹受惊拦下两路人。两辆马车磨在路上许久不曾动弹,爹自开始撩开帘子张望后再也没有动静。
“淮境,让路。”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我拉开帘子,正好看见杜昀庭伸回手,转眸之余,冲我微笑。
眼前的秋糖比之杜昀庭要“没出息”许多,秋府最多的装饰物竟是花草,像是名家大作之类兴许只能在书房才能见到。吃完饭后,秋糖慰问完秋母回时手里提着一壶茶,就着后花园簇拥着的一团团红的白的粉的下茶,并热烈邀请我一起,名曰修身养性。两壶茶喝到下午。
“秋大人可是知道令堂请我来是驱灾佑平安的?”
秋糖脸上出现一丝不自然:“自是晓得,家母出行告知过。”
我正欲说那你赶紧把遇到的怪事交代清楚,却被他一插话:“但我不信,我只信事在人为。”
好一个事在人为。
左右也聊不下去了,我转身离开。
昨夜我在房中转悠到打更,今早起来饭桌上也只有我一人。估摸着时间,下朝也该到家了。
管家一脸疲惫,我开口问道:“秋大人和夫人已经用完膳了?”
“大人和老夫人病了。”
“昨日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夫人回来时便有些中暑,一直到今早才缓过来。”想了想接着说,“大人昨晚上喝多了酒,许是醉了,突然狂笑跳舞唱起歌来,跟发疯一样看着实在骇人。”
“突然发疯?可我怎么没听见声啊?”
管家用袖子擦汗:“先前我也是没听见,看着时辰不早了就去提醒大人睡觉。走到门口还静悄悄的,一推门却听见大人在大喊大叫,疯疯癫癫的,嗓子哑的不成音,估计嚎得有些时候了。莫不是真撞了邪不成。”
我略一思筹,宽慰道:“应是大人醉到深处看见激动兴奋的事物,一时忘形才出洋相。青天之下,岂言鬼神?”
管家深深一礼:“老奴愚笨,胡言乱语,还请姑娘莫怪。”
我笑笑,继续喝着稀饭就咸菜。管家时不时瞟向我,喉咙不断滚动。我尽量吃得再优雅些,一碗稀饭吃出天荒地老,我擦完嘴站起身。
管家突然闪来:“姑娘等会可要外出?”
我向前迈步:“不出去,天热。”
管家继续黏上来:“姑娘有事要忙?”
我向右侧出:“无事。”
“姑娘真的没有事吗,就没有忘记什么?”看着管家殷切期盼的目光,我的心狠狠一揪,到底是忘记什么了!
“我家大人......”寥寥几字道尽千言万语,电光火石之间我的嘴巴比脑子还快:“我这正准备去探望呢。”
低沉情绪转眼烟消云散,“那姑娘就别耽搁了,老奴下去照看夫人大人就拜托您了。”
等我风风火火赶往秋糖房间时,他已经喝完药睡下了。床边的衣架上挂的还是昨日的青衣,酒味微醺。
我走上前仔细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眉宇之间果然有一丝黑气盘旋。这府邸中确实有不寻常的地方,昨日我本想借着游园一探究竟,但逛了一圈又一圈,实在是没有找到可疑的地方。开口询问秋糖,人家根本就不相信。我查不出原因,总有人知道。
我用沾着鸡血的毛笔写下始末,于正午一刻将纸燃烧在槐树根下,灰烬碎成粉末沿着树皮纹理一路向下。一盏茶后,树皮上映出一字——无,转瞬即逝。
我坐在桌边等着秋糖醒来,将半块玉佩塞进他衣襟里。虽然不知是何缘由,但那东西确实是冲着他来的,一时间还连累不到其他人。估计是我身上的阴气刺激了它,才突然发了难。
日落十分,秋糖气色渐好,醒来后吃完一碗小米粥。管家端来托盘,走到门口停住冲我挤眉弄眼。我点头回应。
饭后消食,我俩又来到昨晚喝酒的花园。月色朦胧,树影摇曳。
“大人说事在人为,大人做过何事?”
“一年前我害死了一人,此人正是我妹夫,状元乡何府就是我表妹家。”
闻言我浑身汗毛支棱起来,“何琳姑娘?”
“正是,她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会在牢中见到那夫郎,当时听人来报说是杀妻之罪。”秋糖闭上眼睛缓了缓,“后来询问表妹,她说确实是被此人骗去当了妾,幸好最后逃了出来。”
“还带了一个孩子?”
“念儿刚好和两人私奔时日一般大。”
越听越蹊跷,“大人能否细说?”
“当时我在渝州城拜访宋知府,闲谈间小吏上来通报,我俩同窗之时就经常玩在一起,宋大人便邀我旁听。人证物证俱在,不一会便结了案。谁知道签字画押的时候他概不承认,宁死不从,还叫嚣着自己的表哥是当朝秋侍郎。
侍郎虽多但秋姓者只我一人,宋大人与我对视一眼便宣布退堂再议。我猜测可能是何琳的丈夫,便与宋知府说了这事邀他前去套话。”
“这真是他?”
秋糖放下茶杯:“是他,不用套就全都说出来了。何府的事比我知道的都清楚。本着人情世故,我给他带了一餐牢饭。没想到,他吃下去却中毒死了。”
“中毒而死!那他可知道大人的身份?”
秋糖摇头:“饭菜是我托宋大人从酒楼买的,可毒确实是从这饭菜里验出来的。”
我念叨:“这真是奇了怪了。”
秋糖叹了口气:“这件案子转移到大理寺受审,宋大人和我都有嫌隙。按照本朝律法涉案者不可过问任何细节,好在后来洗清了嫌疑,我也调到了户部任职。”
秋糖看着我:“所有的不安分都是由此事引起,荒云无观,不知姑娘到底有什么目的。倘从此查,只怕又是一个世俗功利的答案。”
我从未想过能瞒住他,这蹩脚的谎言需要所有人的配合。
“大人可听过齐骁?”
秋糖点头,目光变得怀念:“长远将军,一代枭雄。我小时候听着他的故事长大,少年时也曾幻想着自己英雄救世。”
我逼问:“大人认为此人如何,是否也是死有余辜?”
秋糖看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疑惑,转瞬恢复如初。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就像个迫切想知道答案的疯婆子,不忌体面,不顾礼数。
“各为其主而已,若真要说,勇猛中还带着一股傻气。”
听见这话,我终于笑出来,我爹他确实一直不聪明。
我站起身,拍拍裙子,“天晚了,大人回房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