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游》桃良秀蔓

4、第 4 章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定在头顶，隔着一层木板也没觉得好受。正难掩着躁闷，整人身子突然一歪，正正撞进身侧雍容华贵妇人怀里。这路上崎岖不平，马车磕磕碰碰，摇摇晃晃，身旁人喋喋不休一路未停，纵使再妙手丹青，也难掩这一脸菜色。

　　我正拿手压着脸皮好不让它破裂，一只触感粗糙的手覆上我的额头，“许是天热有些中暑，道长还请把这凉茶喝下。”

　　我接过被子，几口吞下水，勉强压下心中的那份燥热。喘气之余打量着面前的妇人。

　　周身丝绸软料，轻薄透风，发髻上虽然没几根簪子，但是耳垂上的脂玉耳环也算价格不菲。即便一瞧便是富贵人家的装扮，但皮肤不算白皙，偏黄却气色红润，一双眼睛由为清澈透亮，眼角因常年带笑添了几道鱼尾纹。

　　妇人将窗帘拉开了些许，我看着她，心里梳理着事情脉络，越想越觉得明摆忽悠人的话能相信很是不可思议。

　　“是何人告知夫人贵公子今年命中见红光，还说我是能化解这劫的贵人？”

　　“是一云游的道士，说不定和道长您颇有渊源呢。我见他其貌不扬，本来也是诸多怀疑，但近来事赶事，难免不往这边想。算了算日子，也到了贵人现世的时候了。没成想，竟然也是一位心善助民的道长！”

　　现世中，云游道士多为招摇撞骗、行事不轨的狡诈之人。有的或因师门香火稀少而闭门庭，游荡下山只为混口饭吃。这一类虽没继承多少真才实学，但至少也会点观像算卦之术。测不了大的，说准小事也是能力之内。可恨的另一种，实为弄虚作假小人之典型。这些人中有的有自己的组织，有的会识点字从书中自学，亦或另一些名义为“师父”的人口口相授。逮着某些淳朴憨厚或人傻钱多的，一环套一环，一衔接一衔。轻点的只损失千百辆银钱，重程度的破坏了风水，搅得人迷信疯癫的亦有之。

　　我自己不过是占了能见魂灵的便宜，万不敢干惑人害人的勾当。这道士算的如此精确，除了真本事在里面，也不缺瞎猫撞上死耗子的可能性。这般神乎其神的一个人，百年来我只幸识一人。

　　想着还是不大有这可能性，我接着问道:“这道长可是点名道姓是我了？”

　　妇人像是才想起般，眼睛瞪大一瞬拍了下手:“呀，民妇愚钝礼数不周，忘了问候道长名讳。”微微欠身，“但那道人并未直言相告，只说是这个时节此番地点，去了便定能寻到。对了，那道士还说，只要我来找你你定能明白的。”

　　这番话有如春雨惊雷，滚滚回忆不尽涌来。莫非是他？若真的是他？那我此番前来......

　　“那道士是否拿着个禿毛的拂尘，拂尘手柄上还缠着一道道脏污看不出根本看不出颜色的红绳？”

　　妇人错愕地盯着我，片刻缓和了脸色轻轻点头，手掌抚上我因激动揪住她袖襟不断颤抖的手。

　　竟真的是他。

　　我回过神，歉疚地缩回手:“抱歉，失礼了。”妇人反倒没放在心上:“多年未见的故人，乍一听见消息难免激动。我就说两位是旧相识，只可惜我也不知先前道人的消息。苦于无力相助，来得悄无声息，去时也如仙人羽化，低头抬头的动作竟是不见了。原来是真的遇见高人了。”

　　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心中已有别样算计。“确实是多年未见了，但也不很想念。命中有缘，自会再见。”

　　我在此地已困了三年，盘旋于尸身之上，看着乌鸦蚂蚁野狗争抢蚕食，依旧浑浑噩噩。天上黑云压城不久便会下雨，地上草尖乱颤树枝摇晃是为起风。东边的太阳最终会跑向西边，伴着灿烂繁星的月亮永远追随着太阳，看遍四季更替，草木枯荣。

　　有一天，我竟想不起自己是谁。

　　我是不是死了？为什么会死在枯草荒野中？怎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过了好久好久之后，地上的野草又绿了一茬，我终于看见和我差不多的“人”。

　　“你这是要到哪去？”我拦住他，他似乎吓了一跳。

　　“人亡赴黄泉，生死轮回路。当然是去阴曹地府喽。”

　　阴曹地府？“那是哪？我该如何去？”我仍是恍恍惚惚。
　　新鬼面露惊讶之色，飘过来仔仔细细嗅了我，末了瞬移几丈远:“你去不了的，你身上煞气这般重，鬼差都不敢来勾你。”

　　原来只有鬼差才可以带我去地府，我刚想问去哪里可以寻到鬼差，就听见寂寥夜色中传来一阵阵阴森，听的人心肝颤的唤人声。一遍又一遍，音头连着音尾，期期艾艾，婉转缠缠，混着悲悯。

　　我想循着声音过去。

　　终于我反应过来不是在叫我，我扭了扭身子问道:“你为何还不过去？”我这才发现新鬼一直在打量我，一双眼睛澄澈明亮媲美银河繁星。

　　“唉，瞧你还怪可怜的。想去去不成，想离离不了。”说着将腰间玉佩递给我，“这物什你留着，也算是我们相逢一场。”我摸着那半块玉佩，身子骤然舒缓。

　　“如此，别过。”我呆愣地注视着他走向两道模糊不清的一黑一白身影。片刻后，万籁俱寂。

　　我以为这又是无聊岁月中做的个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攥在手心里的玉佩仍旧真实，触感温润。

　　什么时候空中飘下了大朵大朵雪白，凉丝丝的，落在手心里不一会就化了。

　　冬天悄然而至。

　　这一天我又见到一个人，一个和我不一样的人。

　　他穿的和那个新鬼一样单薄，手里拿着个禿毛的拂尘，手柄上脏兮兮的糊的跟我脸一样黑。我瞅着他，他也望向我。风霜布脸，一双眼仍赤诚一片，我突然一僵。

　　不知怎么地，我有些害怕，说话也畏畏缩缩起来。

　　“小友在这里多久了？”
　　我摇摇头。
　　“你从何处来？”
　　依旧摇头三晃。
　　“那你要往何处去？”

　　我正准备晃脑袋，突然想起，生生顿住。“我要去阴曹地府。”

　　大雪纷飞中，我俩中间隔着一片白茫茫。我又怂起来了。
　　“你是自己想去，还是别人告诉你应该去？”

　　这两者不一样嘛，道士看我呆蠢的模样没了脾气。“罢罢罢，今日贫道送你下去。你只需记得，今世恩仇来世报，迷途知返方为道。”

　　云里雾里的，平地突起一阵旋风，眩晕过后抬头与一白影大眼瞪小眼。重重叠影间见鼻尖处又一石碑，石碑下藏着一折戟，戟上刻着二字:怀南。

　　马车骤停打断了回忆思绪，我下车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建筑前，注视着黑底金边金字的府匾——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