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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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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鸦鸣,我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这庄严肃穆的建筑中,门口陈列的铁器泛着一股冷锈味。心中默记着地形,躲避着当差下人,一路掩人耳目畅通无阻。一扇门掩藏在拐角的的黑暗中,屋内陈列着几排书架,中间围着一方案几,一览无余。
我潜进屋借着月光悄悄翻找,陈年档案被惊醒掀起一阵灰尘,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终于在背靠着窗户的顶层书架上找到了。
我拿下册子,借着月光观看,这时微风吹过树影如魅。这册子上的内容记载不多,跟秋糖说的并无过多出入。郑春闲,河北承德人,卒于永绍年间享年三十,生平普通无起伏,二十三岁参加科举落第,从此放弃官场高升机会。三十岁被人举报在家中残忍杀害妻子,于牢狱中中毒丧命。这毒名叫常青。
月影晃动,万籁俱寂。
资料记载不多,但我心中已有打算。放好书后我放轻脚步正欲伸手开门,突觉凌厉掌风袭来,我往左后一闪,堪堪擦过指尖。
“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这人声音清亮沉稳,我心中却雷鼓大震,好俊的功夫。我没有答话,一时之间只听见我有些急促的压抑呼吸声,这人给我的感觉很矛盾,熟悉又抗拒。这人沉默半响,似乎在侧着耳朵倾听什么,我大惊,反应过来挥手弹出一枚钢珠,趁他躲避之际破门而逃。
玉桂盛明,我点着脚底下的影子,正准备起跳榕树逃之夭夭。一只手伸过来附在我肩上,我猛转头,他刚好弯指回勾,一同被牵扯去的还有一张面皮。这人反应极快,估计见多识广并没有太大惊叹,仍旧抬手攻来。招招难退,我后腿抵着树身,抬头惊恐看着他。
我能感到他成功被我唬住,趁着愣神之际,翻身而上逃出生天。
气喘吁吁爬到秋府墙头上,刚坐下来还没喘上两口气,忽察觉两道视线,顺势而望,只见牵牛花丛层叠间秋糖正看着我,手里握着一卷书,长身玉立,清隽文秀。秋糖冲我笑笑,转身离去。
典型的学生做坏事被老师抓包现场,我擦擦虚汗,翻身跃下墙头。躲进房中就着茶壶喝了半壶水,扑通乱跳的心渐渐平息下来,却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匆匆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神游时不可避免想到方才那位青年,真是功夫了得。我在大理寺门外踩点多日,大理寺卿是个从科举考上的文科状元,大理寺断丞是当年的探花,两人皆不会武功。
佩刀侍卫也不如此人这般,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人后,呼吸之间,手到擒来。
蹲点数日未曾见过,那人是否为大理寺的官员?为什么今晚要独留于此?想来想去没个结果,或许我更想知道的是那人叫什么。
人算不如天算,小心驶得万年船。迷瞪之际恍然想起时间快到了,竟是越想越沉沦,就这样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着哈欠走到饭桌旁坐下,揉着眼睛道:“秋夫人早,秋大人早。”秋夫人笑吟吟看着我:“姑娘昨晚睡得可舒服?快坐下吃早饭吧。”秋糖盛了一碗青丝豆花粥端到我面前的桌子上,“孟姑娘尝尝这个,这粥是咸口的不知是否和你口味。”
我道声谢捧起尝了一调羹,粥煮得软糯粘稠,咸中带鲜,不会过于清谈又不会齁着嗓子。呼呼吃了大半碗方才停下道:“嗯!甚好!”继续埋头。
秋夫人语气更加柔和:“粗茶淡饭还望姑娘不嫌弃,不过是最普通的民间吃食,但是这青菜是今早伴着露珠采摘的,黄豆是昨晚泡了一宿今早鸡鸣时打磨的,糯米也是小火慢煨三个时辰。想着荒云山就在邻地,姑娘的口味应是与我们差不多才是。”
“多谢夫人。”这粥越吃鼻子越酸,左手伸进桌下使劲掐着大腿肉。一只蒸饺飘飘然落到面前的盘子里,秋夫人起身:“姑娘先吃着,我去看看厨房里的汤炖的如何了。”身侧丫鬟尽数跟着离开。
一只素白绢帕递到眼前,我接过,“秋大人,不是这粥难吃,真的,我就是,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声音还是有些闷闷。
“嗯。”
偶有穿堂风经过,使我脸上的温度降下些许。抬头之际突然瞟见站在门侧花架后的管家正向这边挤眉弄眼,那样子,不是抽筋就是中风。我脑子发懵,一时还没领悟道其中关键信息。
“这玉佩是姑娘的吧。”秋糖手上拖着半块莹亮剔透的玉佩,玉佩中间漾着一滩红,看起来就像是一股鲜血涌在碧潭里一般。“此物这般贵重,姑娘仔细收着才好。”
顺势放进袖袋里吃着蒸饺,穆然发现秋糖竟还在看我,一不小心眼神对视,秋糖目光深沉,我才发现这一世他的眼珠不同前世淡漠的琉璃色,却是纯正的黝黑。我心里发虚,颤着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秋糖又夹了一只糖糕。
“孟姑娘可知道景星玉,也是这样周身通透的碧色,独独中间圈着一抹血红。”
“嗯,这我倒是没听说过。我不懂玉器,也不喜欢读什么书,师父也不教导那些东西。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玉佩,也没有名字,和大街上买的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里面加了我门的独门咒语,可驱邪避灾,这才拿来给给大人防身用的。而且这玉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是残半了。”
“我听闻景星玉乃是数百年前丞相单渊偶得机缘打造的一块玉佩,这玉石曾受到仙人点化,不仅能修身养气,亦能驱祸避灾。更有甚者说其仙法无边,得到者可一生顺风顺水。”秋糖朝我瞥一眼,“拥有此玉者可福寿无疆,只不过,付出的代价颇大。”
我这一听来了兴趣:“什么代价?”
秋糖摇摇头:“这些民间传闻本就是空穴来风,不免夸大其词,其中真假仍待商榷。但我以为,撇去什么神仙鬼怪不谈,人活于世间数十载,不管是否富贵康泰,亦清贫穷苦,都只是来红尘走一遭,只是其中滋味不同,经历不同,结果不同。其间起起伏伏,沉沉落落,有人日渐消沉,有人重获新生,此也算是两种不同人生。
再者单渊一家在康顺十年被满门抄斩,无一幸免。于是后来又有种说法,说此玉非能凡人所奢求,自不量力者,必然招来天怒。贪婪之心,牵连诸众,故而此玉又被谣传成邪玉。”
我扯扯嘴角:“这还真能给自己找理,将人满门抄斩,还想落个好听的名声,说成顺天而为,简直虚伪至极。”我偷看秋糖脸色,还好,没什么表情。
“这其中曲折非你我说得清,既然这玉佩不是梦娇,便算了。孟姑娘慢用,我还有公务待办就不多作陪了。”
秋糖翩然离去,我在心中轻叹,一块石器而已,非得被世人冠以祈福祥瑞、天灾人祸的虚名,况其意义截然相反。石头终究是个石头,最多最多因长时间灵气滋养生了灵智,或者运气再好点有幸投胎成人。然后有一天石头突然生了心,想着那个人,见着那个人就心里暖烘烘的,沉甸甸的,很满足,亦美好。
一只草蛉扑棱棱飞到瓷盘边映着的绿釉花纹上,抬头望去门前的桑树郁郁葱葱,翠如碧玉,掩映着朝光。遥想起那年长嬴,金光洒地云卷云疏,时一汪池水盛着繁星,我趴在树上偷看。蝴蝶在我眼前扇动翅膀,那身着一袭嫩绿之人,正靠着树干假寐,好如桑树幻化的精怪。
秋夫人还未回来。
管家老伯幽幽叹了一口气。“大人这一走,姑娘这一天都见不到了!”
“嗯!?”
我拐着食盒,心里不停瞎捉摸管家是不是会错意什么。走一步往上提一程,盒子里不知装了什么勒得手疼。
身后管家还在喊:“大人在城北双燕街三十六号处办公,门口说明来意即可。天气热饭菜嗖得快姑娘快些走,过了正午时间太人就没时间用餐啦!”声音越来越小,却依然在坚持。“时辰太晚,姑娘就和大人一起用膳就好!”
我翻着眼珠子看头顶偏西的太阳,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向侍卫说明来意,不一会出来一位像是下人打扮的人,但容貌娟秀,所着衣料上等。应该是管家子弟的仆从。
“在下池与,秋大人正与我家公子议事,故而遣我出来迎接姑娘。姑娘这边请。”我跟着他进去向右拐上一条弯曲长廊,迎面不时走来身穿官服的人,拜了三礼之后绕过一座假山,行过一架石桥,再沿着池塘走,树木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幽静。
“姑娘这边走。”
穿过一道拱门后豁然开朗,花姸鸟鸣,光明竹稀。
他打开门,“姑娘在此等候即可,秋大人不时便到。”
“多谢。”
我打开三层食盒,第一层就是青龙戏水、珍珠挑翡翠、牡丹争艳和水晶肴肉,差点没闪瞎我眼。接着第二层偏清淡类,却也是飞龙翱天与白玉入海并盘。我吞了吞口水,最后掀开第三层。天外飞仙,白冰绕虹,杨妃出浴,竟然还有一盘吞云吐雾!
我放下盒子,默契地抽出两副碗筷等着秋糖,一盏茶过后,门外传来稀稀谈话声。
“此事就麻烦忻知了。”
“秋兄跟我还客气?尹大人那边盯得紧了,秋兄还要多加小心。”
停到此处声音便止住了,我伏着身子摆成一副等的无所事事的样子。秋糖推门进来,方才说话的另一人无所踪。
秋糖自然地盛过一碗粥递给我:“今日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有劳姑娘了。”又把最后一层冰沙推到我面前。
想着刚没头没脑几句话,我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担忧:“大人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府里的尚未解决,可别在外劳神劳心又拖垮了身子。夫人担心的事情这几日有了眉目,等我找出来那引发怨灵的症结所在,府里就会再次恢复清明,夫人也不用整日担心着大人了。”
秋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姑娘已经知道真相了?”
我点点头:“八九不离十,但是我还是要回状元村一趟,这件事和何琳脱不了干系。我猜测是何琳杀了郑春闲,恰巧大人又是何琳表兄,估摸着郑春闲以为是你俩合伙下毒害死了他。这才心生怨气,藏匿在府中搅人安生。”
秋糖点点头,夹着一颗虾仁放进我碗里:“姑娘注意安全。”
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秋糖似乎并不意外也并不打算为何琳开脱,是否这其中另有猫腻?一顿饭各怀心事吃下去。
饭后秋糖被小厮火急火燎叫走,我掂着食盒亦步亦趋跟在另位小厮身后。我观着周围景象貌似不是我来时的同一条路,或许是我记错亦或是有另一条路通外,路痴属性真的扰人,然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了,无他,带领我出去的小厮不见了,而十步亭阁下立着一人,正满脸惊讶地望着我。
我深吐息,呼出一口浊气,扬笑对着那人:“敢问公子,出府的路是哪条?”这人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姑娘是秋大人的门客?”
“是啊,”我晃晃食盒,“刚给大人送完饭,正准备回去呢。带路的小厮突然不见迷了路,正巧遇上公子。”
那人似乎反应慢半拍:“既是如此,我带着姑娘出去吧。”
“有劳公子。”
终于瞟见大门的影,我转身:“公子送到这里就好,不麻烦了。”未等回话提脚便走,却听一声急唤:“敢问姑娘!”
我扭头,“嗯?”此人对我施施行了一礼:“在下池忻知,对姑娘一见如故,”慌乱摇头,“绝无冒犯姑娘的意思,实在是尤感熟悉,还想请教姑娘芳名。”
汗,是不是认出我了,可这脸皮也不一样啊。池忻知又没有火眼金睛,焉能辨别妖魔鬼怪。
我眼珠一转,答道:“孟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