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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何夫人领着我出了厅,老仆在身后坠着。顺着回廊转了一圈,又经过一花园,姹紫嫣红,浓香扑鼻,熏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何夫人暗使了一个眼色了,老仆碎步上前,递来一方洁白绢帕。我擦擦鼻子,原想着再将帕子还回去,可看着牡丹花上的脏污,还是默默揣回了袖里。

      复行几步,穿过一圆拱石门,豁然开朗。翠竹遮屋,鸟鸣伴奏,细细一闻,空气中还伴有丝丝苦香。中有当归、川芎、白芍和熟地些许。

      几名老妪请安后相继离开,何夫人将我引进最西厢房里,一掀帘子,死气沉闷。何夫人眼角挂着泪,拿着布巾擦洗着床上人面容,形容枯槁,苍白憔悴。

      “道长,你看看小女这是惹着了什么脏东西,究竟是何人如此歹毒加害于她。小女自幼长在深闺,从不出门与外人接触,怎地好端端的就变成这样了!半年了,请了无数郎中,都说只是心病困扰,焦虑忧愁,可皆对此束手无策,只靠着补品汤药吊着命了。”

      我上前坐在塌上,正准备抬手摸脉。

      忽听何夫人犹豫道:“道长,你。”将说不说,我正困惑扭头,便见老仆端着一盆清水而来,咣当一声放在我面前,伸手准备拧干布巾。

      我赶紧拦住:“真是抱歉,还请夫人莫怪。奔波数日,蓬头垢面委实不雅,多谢夫人赐清水擦洗。”

      何夫人晃着手:“哪里的话,还是我们招待不周。”但这眼神倒是丝毫不客气,赤裸裸的,身侧站的老仆也是几番瞟向这里。这弄得,我倒有些不意思了,被两个人盯着洗脸,却也有种众目睽睽下脱光洗澡的尴尬。我咽了一口唾沫,稍微侧开身。

      须臾,手总算干净了,丫鬟又端来一盆。何夫人长哦一声,老仆微张眼睛露出些许惊讶。“原来,道长竟是姑娘。”何夫人手指拈帕微掩嘴唇,眼里闪着震惊。

      “确实是数日不曾梳洗,也是粗枝大叶一个人,倒没有在意这些。若是夫人对小女子有什么顾忌疑虑,那贫道走就是。”说着就站起身,何夫人抬手将我拽下,扯着两颊的脸皮子。

      “妾身,妾身只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又细细打量片刻,“没见过道观的女道长,也不知道是这么标志的一个人。还请道长原谅愚妇无知,替小女好好看看病吧!”

      人家都这么低三下四地求咱了,也不好再煞有介事,于是端坐塌前,托起何小姐的手腕仔细摸脉。

      我皱眉思索片刻,端着一副虚架子愣是虎得他们一刻钟后才开口。

      “道长,敢问小女......”何夫人一脸关切,我收回手,侧身对着后方虚空幽幽长叹,何夫人便瞪大着眼往后仰。

      捉弄人也不能太过了,于是我正色道:“夫人无虚过度忧虑,小姐确无性命之碍,不过是屋里不透风,闷得胸闷气燥。”何夫人当下一摆手,门外鱼贯而出一溜下人,呼吸之间门窗全部打开。

      我抖了抖汗湿黏在背后的麻衣,继续说:“小姐身子上的病虽不足为虑,但是心里面的,怕是好不了了。”

      床榻间的病人终于掀眼,殃殃看着何夫人,何夫人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悲痛地说:“大夫们都说小女心里有病,得要她自己想开。可小女深闺十八年,妾身和相公更是待她如珍宝。东海的珍珠串,南粤的鲜荔枝,周府环绕的杏林,就连夫君经商南下时也想着小女钟意什么,爱吃什么,有什么稀罕玩意想方设法地带回来。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能有什么事叫她焦心的啊!”

      我环视一周,隔间窗户下的座榻上置着一小方桌,桌上还搁着一团未完成的针线活。妆台上的铜镜蒙了一层灰,胭脂盒上的字体封条对的正齐,只余晕红的帐幔透着寥寥朝气。

      门口堆沙的小童垂头默默走了进来,呆立着床榻正对面俨然化身为最短的房梁支柱。

      我偏过头:“心病也不全是操心劳心糟心造成的,最常见的不还有传情画本里的相思情么。”

      何夫人脸色大变:“道长可不能随便污了小女清白,小女可从没见过什么外男。”何小姐嘴唇动了动,又阖上了眼。

      百年过去了,世人怎么还是这么愚昧不堪,净睁眼说瞎话。我摆出一副愠怒姿态,沉声道:“贫道虽然医术不精,但也说不上是一窍不通。小姐脉象虚浮,脸色苍白,吐息轻缓。贫道斗胆猜测是因为贫血气虚,还会时常伴有阵阵心悸。其中原因,应是怀孕产子导致的血亏。”

      何夫人一脸震骇,嗫嚅着说不出话。何琳睁开眼,呆静了片刻,眼神虽然空洞却掺杂着些许似怀念似悲痛的复杂感情,募的,眼角划出一串泪。何夫人慌了,赶紧拿手帕轻拭。

      何琳反而一把紧握住何夫人的手,青筋暴起,两只交叠的手不住颤抖。“娘,这是我活该受的。”

      塌上锦被突地渗入一滴水珠,何夫人反握着那一双瘦干手。“琳儿说什么傻话呢,这是怎么能怪你,要怨也是那负心汉犯下的过错,却让我们琳儿来背。”似乎终于意识到边上有人,头上珠钗唰啦碰撞,何夫人满眼殷切地看向我。

      “道长,只要您能救小女,妾身一定知无不言,把那负心汉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告诉您!本想着这事污了小女名声,便一直藏着掖着。如今妾身想通了,就算此事闹的人尽皆知,我也定不会让他感受!”

      床对的小童蹲在了墙角,脸冲着这,依旧埋头数着地上的板砖几条裂缝。似乎对这里的情况漠不关心,听不着也看不见。

      何夫人的嘴皮子打开后就没停过,趁着她喝水歇息的空档,我缕清了这番露水情缘的前因后果。

      简单来说,就是何小姐出门遛弯的时候,一见钟情了个谈吐非凡,见识卓越的风流公子,电光火石间,两人看对上了眼。

      风流公子的话总能撩的何琳心肝颤,一边羞红着脸,一边眉来眼去,糯语调情。一来二去,干柴烈火,何小姐怀孕了。

      于是,在一夜黑风高的夜晚,风流公子对她说:“琳儿,我们私奔吧。我对天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何琳耳根子软,风流公子多吹几口气,就扑红着脸同意了。

      此事二老虽然心清肚明,一是念着对小女的宠爱,二是顾忌小女清白,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他二人没想到,何琳竟会这般大胆。

      本来何小姐以为会和自己相爱的人过上男耕女织的幸福田园生活,没成想刚一出城这人就变了样,吃喝嫖赌,羞辱打骂。直到最后何小姐发现这人喝花酒玩女人的钱竟然是从自己娘家偷的,心灰意冷之下裹着孩子逃了回来。

      这故事倒是显得何小姐年幼无知又懵懂青涩。摆明了就是一出欺女骗钱的好戏。

      “孩子?怎么我在贵府没见到?”何夫人一口气:“没了,那一天怎么找也找不到。隔了一日,在一口红木箱子里见着了尸体。”

      我点点头,盯着何小姐泛白的指尖。

      “怎么也找不到?你们就没听见声响?”

      “说来也怪,那一天真是安静的出奇,只有房檐上老鸦在呱呱叫。只不过找了会下人通报,说是在小女房西南角的秋千架下,正烧着一堆火。妾身当下便猜想着,定是这孩子调皮将小女的书卷烧了。怕惹祸挨骂就躲起来了。”

      何夫人正给何琳扇着扇子。我接着问:“之后就没找过了?”
      “晚饭时又去找了,想是那孩子怕的紧,兴许明个饿了自己就出来了。”

      “可是依贫道看来,贵公子并不是这顽皮的性子。”
      此话一出,吓得何夫人身形一震从椅子跌落,何琳紧盯着我双目通红。

      老仆扶着何夫人端正好姿态,何夫人抖着手:“道长是说,那孩子现在还在这里?!真是阴魂不散了?!当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们何家哪里亏欠过他!”

      我搭眼一瞥,笑道:“非也非也,小公子只是时候未到,待因果了了,自然而然就转世投胎了。”何琳的脸又白了一分,“况且,若贵府真的没有亏待他,就不会有贫道今日和夫人的对话了。”

      何夫人瞪着老仆,两人目光交接晦暗不明,须臾老仆摇了摇头。何夫人转身攥着我的手,语气恳切:“道长,妾身一家也算是对他疼爱有加,锦衣玉食从不短他。小小年纪,怎地心肠如此歹毒死后不安宁,加害自己亲生母亲。如此一人,与恶鬼有什么区别,还请道长为民除害,当做善事收了他吧!”

      我松开她的手:“何夫人言之过重,怎么说就是个四岁孩童,最多调皮了点,能有什么害人心思。说不定,只是孩童脾气上来,想念母亲,同何小姐玩玩呢。”

      何夫人脸上刷地盖上一层薄红,声音陡尖厉声道:“他一个阴鬼死后不下地狱赖在阳间就证实其害人之心,残害生母更是恶毒至极,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手扬杯裂,清脆碎裂声在耳边炸起。

      “何夫人刚刚还说,若是何小姐不小心去了,那也是登临西方极乐。怎么到了贵公子这就是要下十八层地狱,他一个幼童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惹得你们咒怨连连。依贫道看来,刚刚的何夫人与贫道早年收服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何夫人脸登时白了,颤抖着双唇:“妾身,妾身只是......”

      我继续凉凉开口:“你说不曾少他吃穿,但羞辱打骂总该有的吧,不知阎王见了贵公子身上的伤又会做何评判。瞧着公子也是个内向话少的人,平日里应该和何夫人不亲的吧,何夫人话语之间也是对公子出奇讨厌。既然互看无言,小公子又是如何能触了夫人的霉头?哦,贫道晓得了,还有眼中钉肉中刺这一说法,叫做看着就糟心。”

      我站起身,走到房中西南角,冲着一处虚空说道:“我可有说错?”小童依旧木讷,我也不期望他能搭话。

      “何小姐,听闻别人这么诋毁你的孩子,你竟然半分辩驳都没有,如此看来也真是宽容大气。这般修养,就该原谅你那便宜郎君的过错,安心与人家私奔过日子,还回什么何府。”

      何夫人搀着何小姐坐起身,何琳顺完了气,靠在软垫上,不说话,只死命咬着惨白干裂的唇瞪着我,眼里血丝愈发多,却发丝蓬乱脸颊消瘦枯黄,活像是我在地狱里面见过的,正欲抓去十八层的恶鬼。

      我心下一顿,“何小姐真没有什么话要对这孩子说?”
      何琳手指捏紧被角,胸口起伏,重新别过脸去。
      “我同他,没什么好说的。”

      何琳这话估计是一字一字砸在小童头上,他这才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琳。

      “可贫道看来,小公子好像有什么话想对你说的。”这话像是崩进火药的零落火星,所有的平静在此刻土崩瓦解。何琳抄起桌边茶盏向我甩来,堪堪擦过我的左耳。小童似是被吓到了,直往墙角盆栽后缩,我见那处木漆被摩擦地锃亮。

      何夫人上前扑向何琳,何琳直瞪着我 ,呼吸骤急,牛喘起来像个风箱。

      “既然何小姐问心无愧,那贫道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贫道只渡阴魂亡灵,活人善恶,当是你们自己。”
      何夫人听着就来求我,我脚步坚定,愣是硬生生挤了出去。

      一只脚刚踏进院子,就听何琳气息巨大起伏冷然道:“没错,我是杀了他。那天晚上,我告诉他说要来玩个游戏,他便自己主动钻进了箱子。本来我想着,适时他肯定他大喊大叫,就把所有人都支走了。结果到咽气,也没吭一声。”顿了顿,声音骤小,听着有些虚浮,“我确实对不起他。”

      何夫人一脸不可置信,何琳看着她惨笑道:“对不起啊娘,骗了你这么多年。自从我见他那一刻起,就无时无刻不想摆脱了他。看见他,总会想起他爹。那时候就觉得,这是他爹欠我的,杀了他儿子,心里就没这么恨了。”

      兴许何琳是真的极其痛恨那人,情绪强烈到我心中不免有所波动。

      “你现在后悔了?”
      何琳与我对视,“从不后悔。”

      当晚,我在何府的一棵柿子树下等老白,听着叮叮当当声音临近,我把一坛酒扔进老白怀里。老白拔开酒封,低头一嗅:“好酒,不错。”

      “当然,这可是埋了二十年的上等女儿红。”黑哥压着小鬼适时走来,老白把酒坛往怀里一揣准备告辞。

      风气,云散,月明,层层叠叠的柿子叶下,小鬼终是转身看我一眼。风停,魂游,只余我一人站在萧条夜色中,寂静,安心。

      稀碎的踏叶声传来,我扭头微笑:“何小姐兴致不错,今晚月色属实凄美。”

      何琳在柿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自是没有道长意趣高雅。”

      卷弄绢帕的手指停下,微仰头斜视我,下巴依然隐没在夜色中。“道长计划何时走?”

      看来自己是真的讨人嫌,“预计明日。”

      何琳蹭的一下站起来,两手攀住我的左臂,活像抱树的猴子。双眼圆睁看着我,闪烁着奇异的光,嘴角弯起,看起来激动,兴奋,又局促。

      整个人前后变化之巨大,搅的我半天没缓过神。
      “你走不了了,明日一早我姨母就到。”
      “你姨母!?”
      “对啊,带你去见我表哥。”
      “。。。。。。”
      说着,何琳好似更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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