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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村中屋舍都是对立而建,门对门,窗对窗,中间插着一条笔直小道直通村口。虽说这只是山脚下卧着的一村庄,却占地宽阔,驿站酒楼应有尽有,富裕人家也不在少数。绕着村子逛了一圈,我来到一户人家前,厚重宽大的红漆木门前静伫着两头雄狮,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我转过去,顺了一下狮毛过了把手瘾。偏头间看见一约莫五岁小儿躲在石墩子下玩耍,屁股墩对着我,我冲他笑笑。他铲起一撮沙,后腰上吊着的一根嘣出麻线依旧直冲地面,纹丝不动。

      周围村民眼神怪异地看着我,一阵风吹来了尴尬。

      “这里景色不错嘛,青山秀水人美!哈哈哈。”周围人来人往,那孩子依旧无动于衷。磨蹭一会,赚足了关注,我一撩头发,掀裙抬跨,施施然离开。

      我记得当年在世时最讨厌的事物有三,蚊子,苍蝇,长舌妇。其中这蚊子憎恨程度当属第一。没想到去地府百年后,竟有了驱蚊的本领。大槐树上枝繁叶茂,倒也为蚊子窝提供驻扎地。一晚上蚊嗡犹如蜂鸣,密密麻麻的声音钻入身上每一个毛孔,就是没一个在身上叮下包。

      晚风清凉,打了个盹后就有啰响传来报更三更。槐树的叶子忽然沙沙啦啦的响,我跳下树没入夜色钻进村子里。沿村中小路西走一条街,在北口右转,来到一棵参天桂花树下。黄土墙,灰瓦顶,被粗壮树干压塌的墙角。本来这种穷苦人家是不会有夜间活动,只是今夜树下人声却吵得热闹。

      “大人,大人,我求求您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儿子他们后天就回来了。等他们落家了,我一定当天晚上就随您下去。”

      老白明显不耐烦,招呼着铁链往老头脖子上套,边转着着手边说道:“世人尽知人有三魂七魄,却不知死后七魄归于天地,徒留三魂投胎转世,留人间一日失一魂。”
      老头已经被拉到跟前,“本来你这踏着时辰安生生的去地府投胎转世,因果已结,福报未了,兴许还能为子孙积点后福,往后日子过得平坦些。可你拒不从捕,我俩大鬼差和你这刚死的怨鬼一起在这磨叽,阴气重上加重。我不知道你孙子现在好不好,但是以后未必就能如其他孩童般蹦跳。所以说,为了孙子,是不是也得快些随我们下去。”

      这番话讲得老头是泪眼婆娑,老白也是相当有成就感,冲着黑哥眨巴眼睛嘴角钩笑,黑哥瞧了一眼便扭开脸。我趴在房檐上看的津津有味,老白这番话听来着实虎人。

      好笑,这老头但凡带点脑子就能反应过来还有头七这个日子。

      就在老头靠近老白铁链骤松的一刹那,老头突然奋起全力挣扎掉链圈,疾风闪进里屋。电光火石间老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哥拖着穿墙而过。

      老白还是满脸得意,只是老头抿唇憋着一口气,黑哥冷眼观场也懒得提醒他。我悄咪咪绕过桂花树下的尸体贴近墙根,透着墙洞看清里面情势。

      老头也是傻了,他现在没有实体根本触碰不到熟睡中的孙子,只能啪嗒啪嗒抽泪。这鬼哭混着风摇窗扇的喀嚓声,使得孙子在梦中呓语出声,一声哭腔后翻了个身彻底脱离老头怀抱,后安然睡去。

      老白站在旁边一身没吭,黑哥上前尽职尽责戴上链拷,将老头拉到院中。“地府的生死簿上不止记人何年何月何时死,还有这人的一生的因缘际遇。你儿子儿媳早在一年前的山洪中就死了,你骗我们,跟在清尊面前扯挂没什么区别。”

      阴风卷起,铁链清脆,黑哥拽着老头掩在窈黑之中。

      “都走了,你还不出来?”我从墙后现出身,挠头冲着老白不好意思笑笑。老白没什么不自在:“你窝在这里,事情办完了?”

      我摇摇头:“头都没开,遥遥无期。”

      老白上前拍拍我肩:“早弄完早回来,你摊子下藏的酒喝完了,酒铺的不如你酿的香。”那是自然,我爹豪迈爱酒,在那常年见不到的日子里,爹就品着我娘酿的酒,对月独酌。我娘性子柔,做的酒也不能让人脸酡脖红,其他人都嫌弃这酒没劲,还是钟爱那一碗下肚喉咙火辣的烈酒。

      我自是好好应承下来。“你们今日,只收一鬼?”老白看我笑笑:“哥俩工作量小了,你还不乐意了。名单里就这起夜摔死的老头,其他的阎王没通知时候也没到。”

      一只早起的公鸡站在草垛上打鸣了。老白往后看了一眼,冲我摆摆手语速飞快道:“还是帮我备一坛女儿红,下次来了找你拿。”说完,阴风吹过,不见鬼影。

      迷蒙之中感到肩头被人摇晃,一缕金黄和暖的晨光刺入眼中,茶铺老板逆光弯腰站在我面前。老板身侧靠着一妇人,右手挎着篮子。“姑娘,你怎么睡在这里了?”我靠着树干慢慢站起身,揉眼睛回答道:“昨日走得有些累了,没注意靠着树干就睡着了。”

      眼睛这时能看清明些了,那穿着杏花缀蓝衣,高挽发髻的妇人从竹篮里递出一碗稀饭。我接过道谢,触及美妇光滑细腻的手,鼻尖晃着一股清香。粥还是热的。我愣了愣,跟前俩人还在盯着我,眼皮眨巴几下后捧起碗呼哧呼哧吞下肚。

      美妇递给我的手绢都染着香气。老板招呼我去他摊子上坐下,美妇捧着篮子依偎在他身边。“姑娘,你老实说,是不是盘缠没了才屈身在槐树下的?”我挠挠头,刚想开口说,老板就倾身飞快将一物什塞进我怀里。有些重,还发出脆响。

      “姑娘还是收下吧,也算是乘了您的恩情聊表的一点心意。”美妇眼尾挂着棠红,吐气如兰间睫毛渐渐润湿。老板从怀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鹅黄巾帕,展开擦拭美妇眼睑。

      老板吸了一口气:“姑娘啊,真是多谢您救命之恩啊。若不是犬子受惊高烧在床定让他亲自来给姑娘磕头谢恩!”美妇在老板的宽慰之下稳定了情绪。

      我把钱袋推回他们手中:“我不过是会点观相之术,贵公子的命还是你们自己救的。就算我昨日没有提醒,也会有别人从旁路过救了贵公子。这确实是贵公子命里的一道劫数,但最多是伤寒高热,需卧床静养,绝无性命之忧,此事之后,贵公子今后道路就顺平多了。”

      老板捏着美妇的手,摇摇头道:“昨日怪我贪钱图利,可就回去晚了那么一会。本想着内人去寺庙上香也该回来了,好巧不巧,半路在山腰上坏了马车轮子。我这小儿好读书喜净,平日里孩童扯着嗓子吆喝他都不肯出去。昨天不知怎么了,全村人家翻了个遍,最后在村北枯井找到了,你说再晚这么一点......”

      美妇听到这眼底又浸出了水,我按住老板将欲抬起的手。“叔,嫂,贵公子这一劫已经算是过了,莫要再提。村北那口枯井应是农户吴家旁的吧。”美妇瞪大眼睛看着我,老板愣愣地点点头。

      “贵公子应是戌时左右接近亥时在井里发现的,而近日天气湿热吴农给菜地挑完水之后就歇息了,起夜时却不幸被桂树根绊倒一命归西了。这事说起来既要怪于他也该受恩于他,不然就凭他那昏老花眼指不定就直接把木板子盖上了。等你们找到公子时,即使不危及生命,也凶多吉少。”

      美妇颤巍巍开口问道:“姑娘,我儿子怎么会跑到吴农家中去了呢?!”我扭头看着老板,掀开嘴皮说道:“吴农家也有一孙儿。”老板噎了噎,半天没说话。

      我这记性不太好,拿着老板给的字条一路七拐八拐,东问西询辗转来到一熟悉朱红大门前,门前孩童依然撅着屁股爱答不理。

      茶铺老板死活让我收下钱财,或为了宽心,或为了其他。无论因何缘由,收此钱财、铜臭盖身鬼都嫌弃避而远之。因此只好含蓄问道:“我这数月奔波确实囊中羞涩,不才只会些看相命理的充饥活计,不知贵方可否有我所去之地?”

      老板想了片刻,美妇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襟。老板当即从账本上扯下一张白纸,抄起毛笔大笔一挥,几字跃然纸上--燕子街二十一号。就是这简简单单七个字,不知是南是北,是东是西,更不知这小小村庄怎地如此才情还给村道土路取名。

      高悬朱门其上的乌黑门匾中描着金边的“何府”二字异常闪眼,我站在檐下,一身穷酸被这金光照的无处遁形。一辆四家马车滚滚而来携起一阵尘土,街角老伯捂嘴闷磕啐出一口浓痰。我拿手扇风,抖抖衣袍,摸着鬓角下颚处确定无疑后走上前,轻叩门板揣揣等待着。

      不多时,有脚步渐行渐近。红门裂出一条黑缝,一只三角眼透着一股精光审视着门外人。“你谁?”

      我凑到缝前,努力往里挤。“老伯日好,贫道是在前边荒云山道馆收养长大,近日下山入世磨炼。路经贵府见其黑雾照空,疑似死符星动荡,西寡宿闪亮。算来贵府近日应有大事发生,适从此过,即是有缘。师父每每教诲,所遇不平凶恶,化而处之,清明正心,亦为求道。”

      虽说这人长得干瘦像个田壤伛偻老树,但这下盘够稳,力气够足。他这一拦,我也不好意思硬闯,门结结实实焊在那不能撼动分毫。

      缝里又露出半撮白须,老仆眼皮上翻:“呸!坑蒙拐骗的叫花子,自身一脸死相,还敢口若悬河咒别人遭难!前面没什么荒云山,更没哪门子道观,赶紧滚,再在这喷粪就放狗咬死你!”吼完鼠眼谨慎往两侧一瞟,作势就要关门。

      一时情急,我赶忙将脚往中间一卡,门暂时顿住。忽然一阵刺痛,竟被那老仆一掌踏上又一脚踢飞,丝毫不留情面。鼻尖划过一丝凉风,砰一声朱门紧闭,险险擦过鼻头。

      我后退一步,继续咚咚敲着门,扯着嗓门喊:“山不山的无所谓,道观不道馆也没差,只是图个安分。不过前些时日贫道在此地施展招魂引灵术,竟唤来一垂髫小儿,估摸着不到五岁。但其面容狰狞可怖,哭声哀转凄惨,贫道不忍于是就想......”

      “嘭咚”一声,门又开了,这次门拉的大点了,一华贵妇人头顶宝钗周身亮眼满脸堆笑迎来,估摸着应是何府当家夫人。人未出府先伸手,一把将我扯了进去。

      “贵客贵客,有失远迎,还望道长莫怪。”

      我回头望向门外,那男童已然站起转身,正呆呆看着门内庭院。瞬间,门又合上。

      老仆的态度转变巨大,亲自为我奉上一杯甘茶,不烫不凉,温度正好。何夫人在旁悄咪咪打量我,等老仆下去后,才轻声开口询问道:“道长方才在门外所言,究竟有何深意?”

      一口温茶下肚,竟尝出些许苦涩。茶叶是好茶叶,就是这泡茶人的手艺还需提炼,或许心根本不在这上面。

      我注视她敷粉却仍显皱纹的面容,道:“夫人相信贫道?可刚才老仆都说我这是妖言惑人,不值轻信。”

      何夫人掩唇一笑:“哪的话,粗鄙之人不知礼数,唐突冒犯了道长。我可是节节都去城隍道馆上香,祈福求平安呢。”

      “夫人心诚人善,定会受到庇佑。我来此确实是为了解决贵府困疑之事,若是夫人不欢迎,我也不在这多加打扰了。”起身行礼就往外走。

      何夫人急急拦住,慌乱间斜了玉簪,语气苦恼哀愁道:“道长哪里的话,妾身这不是特地出去迎接道长了吗。若您觉得他哪冒犯您了,我把他叫来,当您面罚他。若连神仙都不肯帮忙,小女怕是真的要归西见如来了。”说话间泣声泪下,直至最后哽咽痛苦。她这一嚎我整个头开始痛。

      于是出声安慰:“夫人莫急,一切还未成定数。”夫人抬起头,泪光闪烁。可不是吗,谁说一定会去西天,当我们阎王鬼差是摆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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