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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孟婆。

      百里黄泉,奈何桥头,我用几块破木板子支棱起一间小摊。烂幡布下架着一口土瓷黑锅,锅里总映着一张绽皮露骨的骇人鬼脸。

      桥头鬼来鬼往,形形色色,我掌着汤勺,头悬魂灯,已有百年。日子久了,总有那么一两个常客。

      白无常牵着一个游魂飘来,黑无常缀在后面。老白甩手将铁链一收,边招呼着老黑边一屁股坐在我脚边的石墩上。

      老白从石头缝里摸出一壶酒,咬掉壶嘴畅快痛饮后说道:“今个桥头雾重,我还以为你不摆摊了。”眯着眼睛咂摸着嘴,把酒壶递给了老黑。

      我抬头望望那火红豆苗,又端详着眼前这姑娘,缓缓说道:“是该收摊了。”姑娘接过我递给她的骨碗,冲我莞尔一笑,仰头一饮而尽。汤喝完了,就该走了。姑娘扔下碗抬脚就往桥上走。

      我顺手扯下老白身上的一块衣料,仔细擦拭着碗身和沿口的几道血痕。姑娘走得这般决绝,我都忘了问她混着泪水的孟婆汤到底是咸的还是苦的。我没机会问了,问了她也不知道。

      我擦着手踢了踢横在路上的一白一黑两道鬼影,老白还睡着,老黑撑开条缝瞧瞧我。“黑兄,我要收摊了,以后你们在这也喝不到酒了。”老黑眼睛瞪圆了,老白从地上跳起来又把舌头扯断了。

      阎王住的地方叫浮云殿,他整日窝在房里烹茶、窗缝里观景,自觉别有一番雅致之意。我提着灯笼,剁掉鞋底的黑泥,向着迎面走来的牛头马面点头示意,顺带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眼珠。

      长舌跪趴在地上从殿里摸索出来,双手不闲嘴也不停碎叨。我蹲下身子靠近他,长舌勾住我的手,将眼珠子吧唧一声按到眉弓下的黑洞里。眼珠子转了两圈险险停下,长舌咧嘴一笑:“孟婆,得有百年没见你来这浮云殿了,此番前来,莫非你与阎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长舌的后脑勺被我打得转到跟前,我扭扭手腕子没好气说道:“你是当鬼的时间太长,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若是再多嘴,我就把你丢进忘川河,连鬼都做不了。”

      长舌嘿笑:“得,就当我学人放屁,阎王在后头捣鼓他那假山呢。”忽然低声向我探头,“他还让画皮姑娘在一旁坐着呢,呵呵,阎王这老铁树也能□□了。还是那画皮真绝色。”长舌□□的笑扑在我脸上,几块面皮掉落刚好粘住他的嘴。

      趁这机会我赶紧一溜烟钻进殿里,长舌在后面喊:“孟婆,你这脸皮还要不要了,若是不要,我可就拿回去贴面了!”唯恐避之不及,我摆摆手,一头扎进了帘后。

      画皮收拾好了画具,见我来了,款款行了一礼。
      我默在一潭池水旁等着阎王,阎王负手观赏着假山上的流水亭台,转身,微叹口气:“你可想好了?”

      我下跪行礼:“我时间不多了,姑娘她死得冤枉。”

      阎王看着我:“她一人死得冤枉跟你一介鬼魂有何干系,人界有人界的规矩,自会有官府为其翻案。”没等阎王提气接话,我立马笃定道:“不会。”

      阎王看了我半响,终是将魂灯收回,语气无奈道:“你身上人味太重,此番前去能有何善果?我将你安置黄河桥畔,百年间于旁观这世间百态,生死过往,”阎王一声嗤笑,“却没想反倒愈发执迷不悟,是你冥顽不灵,还是我弄巧成拙。此番,好自为之。”

      我抬头看着一身玄衣金纹的黑发男子,粼粼波光闪映在两鬼脸上,不知哪来的凄哀鬼叫适时传来,一层接一层笼罩在这殿宇上方。阎王背伛了,手掌扶着心口悠悠叹息,脸上表情更加悲痛,似有抬袖抹泪之势。
      我没忍住嘴角抽抽,及时开口道:“阎王,我从没见过我爹娘。”

      阎王表情僵住,一口气梗在喉咙里,生生噎住。
      我去芙蓉洞里的时候,画皮已经摆好画具摊在烛光交错的妆台上。画皮将我扶到石凳上坐下,拿着毛笔蘸墨,开口柔声问我:“孟姑娘要去人界?”画皮正在撕开我脸上的旧皮,我只能眨眨眼睛回应。

      画皮盈盈浅笑,从铜镜下抽出一个锦盒,将里面的面皮贴在我脸上。“人间确实比这阴曹地府要有趣得多,可也伤人的紧。”

      画皮比我晚来几十年,当年老白拖着她来时死活不愿喝孟婆汤,吵吵闹闹要跳忘川河。阎王上任实行新仁政,没鬼敢强压着她灌汤。画皮跟个疯婆子样在桥头耍泼,众鬼差各使奇招,好言劝告,比惨,恐吓威胁。汤愣是碰到嘴皮子了也没咽下肚,倒也引得各路游魂噙笑观看。

      咂嘴,摇头,揣袖,有的鬼想是生前就是个爱管闲事的,钻到鬼堆里去当和事佬。有的鬼,比如我,就和这一口破锅样杵在那,心里想着什么时候盛下一碗,谁喝下一口汤。也有的和老白一样眼神直愣着盯那看热闹,回想着自己见到的人里鬼里,哪个疯起来能和她一样看得鬼心里直挠挠。

      场面一度混乱,我的摊子被砸了。最后还是黑哥从地府牢里捞出个将要处决的恶鬼,一把扔进忘川河,眨眼就没了鬼影。这下子,没鬼拦了,画皮也消停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到上边也属于人生地不熟,画皮来得晚,兴许能向她讨教讨教。画皮笔上沾墨,手指一抖,渍了袖口一点黑。“凡间的男人,都不能相信。”我仰着头,却闭着眼。

      画皮原先不叫画皮,可谓人如其名,人界的公子少爷都叫她娇娘。

      “你是想让我修补好你本来的模样,还是另绘一副容貌?”我掏出每日盛汤的骨碗,碗底映着一人,长发高高竖起,眼神坚定注视前方,俊气逼人。画皮垂眸端详,开口道:“这相貌倒是英气,也显得大方端庄,确实比你那小家子气的样貌好些。”我尴尬笑笑,毕竟我娘也就是这温婉闺秀的气质长相。

      描眉,绘眼,点唇,我捧着镜子看着睫毛跟前的可人,心下也在轻叹。遥想当日奈何桥头也是起了一层薄雾,我远远看着没魂,便坐在黑锅前薅草,准备给放个彩头给下位客加点料。揪着揪着我就发现不对,冷不丁一抬头,就被面前一鬼冲昏了头。

      那姑娘看着我指尖上的土渍,也没说什么,倒是很识趣的往后退了一步。她这样,我也不好矫情,忙按住自己扯袖扇风的鬼手。那姑娘脸上血呲乌拉,头发跟水草一样贴在脸上,身上腥味浓重,衣摆跟秤砣一样挂在腿上。

      我将那碗夺过来,侧身将碗底倒翻洗了个手,又从柜子里重新摸出一碗,圈着袖口擦了擦。姑娘眼里闪着光,道了声多谢。我却没急着拿起汤勺,反而问道:“姑娘如此,家里人没为姑娘殓容?”

      姑娘脸上唯一惨白的地方陷出一个窝:“还未来得及。”竟然这样我也不好再拉着人家唠嗑,反手就往碗底浇了一勺。姑娘盯着碗,似透过碗在追忆别的东西,突然开口道:“如今身在地府,不知草原气候如何,是否仍旧北风刺骨,砾石割面。”姑娘喝汤就像喝酒般豪爽。我看着她高昂的下巴,猜想着她一身戎装,镇坐悍马,又是何等叹人之姿。

      姑娘几步跨上桥,轻烟遮掩身影。雾气朦朦胧胧,虚虚渺渺,透过一片苍茫,桥西头一个鬼影都没有,仿若方才一切皆是幻象。

      老白近来总在抱怨,人间太阳毒辣,气候闷热,每次去勾魂总要憋口气才能露出头,用自己的鬼气沁凉蒸笼似的乌瓦园子。

      我顺着黄泉一路走,水面和死潭一样寂静。无数鬼魂从身边穿行,一个个的也是怪模怪样。吊死鬼拖着长舌胸口破开个大口子,血糊鬼哭的期期艾艾身上长满红斑。最奇葩的是这落水鬼,头和身体仿佛就一层皮似的吊在肩上,手脚弯折在地上爬行。

      此情此景,亦无能为力,但作叹息同情。也不知这仁兄使用了多长时间,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或是半年?黄泉渡口的石碑下埋有一枝铁戟,只露出个刺尖尖,颜色和地上黑土无异。可若是仔细刨刨,还是依稀能看清二字:怀南。不知仁兄是否有这眼福。

      人间的日头正盛,太阳在头顶明得晃眼,可这坟场依旧充满凉意。我巡视一圈,终于眯眼瞧见林子东南侧一条虚淡炊烟。我抹了一把脑门,使劲拍脸以免面皮脱落吓死人家,遮着日头往该处探去。

      慢慢悠悠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这山道也是折腾人,明明就在眼跟前的村子,偏生要绕到山东面,再蜿蜒而下山腰,在山腰再绕一圈,方能看见曲折狭窄的黄土石子小路。许久不曾感受到这厚实硌脚的触感,兴奋激动以致耽搁了时辰。等我提着鞋走到村口草垛抹脚底的时候,已有村民扛锄头叼烟陆续出门。

      我把脚塞进鞋里,跑去大槐树下的土井口偷偷摸摸检查面皮。真别说,画皮的手艺就是好。当初阎王用纸制作的皮,既廉价又差劲,舀汤时不小心嘣到一滴,就能整块脱落。隔三差五换一次,还不能做大表情,以是开头那几年里无常总以为我是个面瘫。长舌甚至认为我这个无头鬼贪便宜吝啬,不肯在门脸上做装饰。

      如今我也不怕了,敢淋着雨冲着太阳猛劲甩头大笑了,再也不用在脸上粘胶黏面糊了。许是我太放浪忘形,不停有视线向我这处扫视过来,伴着一声窃窃私语。

      我理好心情,摆正表情,大摇大摆走进村子,调了一路边茶摊坐下。坐下之前看见招牌上写的一竖字:一碗凉茶,一文钱。我要了一碗凉茶坐下。时过境迁,我也不知道如今这市面上流通的货币价值多少,索性任何时候一文钱都是一文钱。

      我端碗喝了口茶,咂摸着嘴里的味道。许是老板看我表情如酒楼掌柜选菜品评般认真,特地又给我加了一勺。“姑娘,我这可是用山泉涧里的活水烹煮着新季采摘的茶叶,入口绝对是甘甜清凉,实属消暑良品。”

      我当着他的面把这一碗囫囵吞下,将碗扣在桌上,对着老板的脸竖起拇指:“好茶!我这十几年里就数老板的茶喝着最有味道。”因我在这穿得夸张点跟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似的,实际点更像逃荒数月的难民。老板咧着嘴憨笑,十分受用得接受了这敷衍的夸赞。

      我是尝不出来这茶究竟是什么味道,但我刚到山上的时候,确实在坟堆旁看见了一泓泉水。想必应是味道极佳,十分滋补。

      瞅着近乎套好了,我便问道:“我从家中出来数月,一路走走停停却也晕头转向。劳烦老板,请问这处何地?”老板拖来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扯着脖子上耷拉的布巾一角擦汗。

      “咱们这离京百里,现在叫状元乡,就是状元的故乡。以前是称作郑家庄,中了数个状元后索性就改了村名沾沾喜气。我家就住在新晋状元秋生隔壁,娃咿呀学语时就会背诗数百,三岁出口成章。自小到大嗜书如命,平日里从不出门,现在更是学堂尖子,深得夫子器重。”听这炫耀的口气,似乎已经看见自家娃娃成才归乡之日。

      咕噜咕噜凉水几口下肚,我拿袖子抹了一把嘴,瞥眼见老板折手往怀里掏。我摇头叹气道:“可惜我身为女子家境贫寒,请不起教书先生,大字不认识几个。幼时每经学堂听闻吟咏诵读之声,心中羡煞不已。如今听来,还是有些酸涩妒意。”

      老板将手伸出,一时也不知怎么安慰,只好在旁尴尬笑笑。天色已晚,我辞别起身,拔脚踏出摊外。忽闻老板切声叫喊,我回头。

      “姑娘,天晚了,早些找个客栈歇息下去。夜晚天黑路暗莫要乱跑。”我端详着老板的脸:“多谢叔提醒。近日天热气燥,还请小公子莫要贪凉,忌往水井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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