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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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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陆陆续续飘落雪花,地面上、尸体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栖衡睁开眼,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地上脏乱不堪,血水混着泥土,伤口处的血液已经被冻成冰渣子。栖衡低头跪在田嬷的尸体旁,良久不说一句话。倒是在雪纷纷扬扬稠得睁不开眼时,一滴一滴滚烫的泪珠钻进田嬷的心口之上。
栖衡将田嬷埋在路旁的树林里,那里有两株刚从地底钻出的树苗,待生长多年,一定能在坟头伸展枝蔽,遮风挡雨。栖衡把田嬷随行的衣物和老旧的耳环一并埋了,做完后抱着块大石头压在坟前,冲那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嬷娘,今年的雪下得好大,像不像您怀我时的那个冬天?”没有人回应,只有呼啸狂风穿过空空树林,其声呜咽,如泣如诉,哀伤空寂。
栖衡的状态很是不对,被冻僵的腿脚走路虚浮却不失坚定,只是这路越走越偏,越爬越高,植被越来越稀,寒风越来越大。他这是爬到了山顶上。
寒风卷着衣袍刮得猎猎作响,寒山寒,冰锁石。断崖之上览全局之光,既觉寂静又觉喧闹。白雪覆地,藏青遮木,死气沉沉。感狂风之势,撕裂耳畔,耳洞呼呼灌响。山中风景,个中滋味。
栖衡径直来到崖边停下,垂目远眺茫茫山峦,而后毫不犹豫踏出一只脚,失重跌下。紧急关头,一只手牢牢抓住了他。
“这就受不了了?”
栖衡费力向上望,惊喜吐出:“春绿姑娘。”
春绿将栖衡拉上来,抱臂伫立皱着眉。“都说你们人孝顺第一,但你娘刚死,你不顺着你娘意好好活下去,反倒爬山欲跳崖自杀。你娘高龄怀胎,辛苦九月备产,再者将你养育十五年,你就是这样报答你娘的恩情?你就这样将她千辛万苦得来的一条命视若浮萍?上你对不起你娘生你的恩,下你对不起她独自一人养你的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到下面究竟有何脸面见她?”
“我……”
“你答应你娘和她一起回家,两月未到,转眼就将她留在荒郊野岭,埋在土里伴着鼠蚁,绝情又狠心!”
“不是的!不是的!我想让我娘入土为安,之后我就下去陪她,不是你……”
春绿无情打断他:“你觉得现在的你,有资格下去陪她么?从没见过你这么懦弱的人。”
栖衡自嘲般笑笑:“我确实没用懦弱。”
春绿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提起:“现在这么失意干什么!有人杀了你娘就去报仇啊!即便自己不会武功,还有这么多武林高手、朝廷官兵在。即便他们都不理你,你还能靠自己让他们听命于你。即便现在做不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也想夜里梦见你娘的时候能笑着告诉她——娘,我为你报仇了吧。”
春绿声音陡转温和:“所以说,你这么多事情还没做呢,现在死多不值当啊。”
两人下山的时候,铅灰的天空慢慢被墨浸黑。春绿穿着苍绿衣裙大步走在前面,依旧露出细长的脖颈,裙角在寒风中只因走路微微摆动。栖衡在后面慢吞吞跟着。
栖衡呼出一口热气,率先打破沉默的气氛:“春绿你,你的名字为什叫春绿?”
“啊?这问的什么话。”本想不予理会,但还是认真回答说:“当初是一块石头的时候,头顶上长着一棵百年老树。每年春天都会被他“春天来了,我的树叶要绿了。春天来了,我的树叶要绿了。”烦扰。反反复复就是这两句,听多了就记住了。”
栖衡低低笑了声:“那后来呢?”
“后来她被雷神发现成了精,一道雷劈死了,焦炭还糊了我一身。明明就是个整日晒太阳的老树,什么都没做呢,就被劈死了。”说完却没听见后面有回应,春绿停下回头一看,栖衡闷头栽在地上。春绿急忙跑过去:“喂!你怎么了!哎!醒醒!”
栖衡身上烫得吓人,春绿心惊慌乱之际突听嗒嗒马蹄声,往远看,一辆马车正在缓缓驶来。
檀香袅袅,静阁清幽。
栖衡醒来时头上搭着一沓方巾,屋内燃着炭火和香炉,窗户安静地紧闭着,想来是风雪停了。栖衡正疑惑自己怎么到这来了,便感觉喉咙干痒疼痛,掀被下床,手感滑溜溜的,仔细一看原来是江南蚕丝云锦被,想来也是个富贵人家。
倒了整整一满杯水,温水而下,喉咙瞬间顺坦了不少。这时有人推门而来,看见来人栖衡猛地一愣。原因无他,这人身穿雪色狐绒披风,面容文秀俊朗,端的是一副明月皎皎公子相貌。
“小公子身体可好些了?”
栖衡反应过来,面色红了红,俯身行了一礼。“身体好了许多,多谢公子搭救。”
这人说话温温润润,笑着走到桌边坐下,坐姿随意,平易近人,顺手再给栖衡沏了一杯茶。“举手之劳而已,当日暴雪骤起,我从寺庙出来便急急往回赶。没想走到半路陷在了雪地里,下车查探一番后竟发现有个人晕倒在路边。难怪之前车夫没注意,小公子,你可知道你都成雪人了。”
听着这人调笑,栖衡顿感轻松。“然后我就把你带回家了,不过你身子底子不行,差点没挺过来。”
栖衡又是一谢。“我叫白藏松,敢问小公子名讳?”
真是人如其名。
“白公子叫我栖衡就好。”
白藏松晃着一杯茶:“那栖衡,你为什么会晕倒在那,又往哪里去呢?”
栖衡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娘在异乡病死,临终的遗愿就是埋葬故乡。我便抱着我娘的骨灰往西樵村赶。但是官道被断树拦住了,我跟着的商队便换了一条路,没想到被强盗打劫了,我娘的骨灰也在慌乱中被撒了一地。然后我就继续赶路,饥寒交加,晕倒在路上。再之后,就遇见了公子您。”
白藏松露出伤感神情:“节哀,此地已离西樵村不远,也算是魂归故里了。”栖衡低低应了声。
白藏松看着栖衡的脖子:“可是你这脖子上的伤痕怎么回事,好似被人从侧颈砍了一刀,衣服上还有喷溅的血迹。只是看着骇人,但没什么实质性伤害。”
栖衡摸摸脖颈,果然触觉到一处伤疤,而且面积不小。“这,我也不知道。双方确实打了起来,可我在躲避的时候突然脖子一疼便没了意识,醒了之后就继续上路了。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白藏松安慰道:“既然身体无碍我就放心了,栖衡多多休息,晚些我再来看你。”
栖衡起身相送:“多谢白公子。”
白藏松把门一关,脚步渐行渐远。栖衡摸出内衣袋的玉佩,连唤了好几声春绿,无人回应。
晚饭时分,有人轻叩房门,栖衡以为是白藏松,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年一双漂亮杏眼灵动清透。
怎么这里的人都这么好看啊。
少年提着食盒走进房屋,边摆盘边说:“藏松哥哥有事,我来给你送饭了。尝尝,厨娘手艺不错。”栖衡道谢坐下,许是年龄相仿,两人很快便聊了起来。
“我叫元蔬,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藏松哥哥带你回来的时候,我都吓坏了,还以为你死了呢。不过幸好你福大命大,好歹是救回来了。”
“元蔬公子,我叫栖衡,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元蔬没说话,看着他发笑。
“对了,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吧,这里的雪景可美了,正好出去透透气。”栖衡点点头。
元蔬咧开了嘴:“好啊,我明天午饭后来找你,你可要等着我。”
两人在栖衡房中碰头,元蔬给栖衡拿了一件灰色披风。元蔬领着栖衡,两人像狡猾的小鱼般潜了出去,栖衡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在看见山中景色之后顿生感慨,满目惊叹。
元蔬指着山中某一点:“你瞧,藏松哥哥就是从那里将你带上来的。”栖衡顺势望去,只见要么是层层叠叠的树林,要么是白雪覆盖的树顶,丝毫看不见有路的地方。
看着看着栖衡便入了神,往远处走了几步。这时他听见有人在低唤他的名字,栖衡抬头望去,春绿正隐在正上方的大树枝上。栖衡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元蔬没注意这边,欣喜跑过去:“春绿,我以为你不再理我了。”
春绿藏在了树后,面色凝重:“我进不去那里。”栖衡正准备问那里是指何地,便被白藏松打断。
“元蔬,栖衡,风雪要下大了,咱们早些回去吧。”元蔬应了一声开开心心跑过去,春绿已经不在原地,栖衡不敢四处张望,小跑跟了上去。元蔬走在前面,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栖衡一眼,面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