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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娇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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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今年下的第二场雪了,今年的雪比往年来的时间都早,这场更是连下了三天。门上挂着厚厚的挡风帘,屋里煤炭堆在一起燃起艳红色的炉火,栖衡窝在床榻上盖着软和蓬松的棉被,在一盏豆灯下静静看书。
未时已过,临近申时,田嬷还没有回来。
栖衡呼了一口气,团团白气在漫天雪的映衬下依然显眼。吸入冷气呼出热气,栖衡将帽子盖在头上挡了个严严实实,又把衣领高高立起裹紧脖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向前院走去。
整个府似乎都进去了懒怠期,一路上没遇见几个人,只有几个丫鬟步伐匆匆穿过回廊。
“你说她为什么要偷夫人东西?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的个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说她还有个儿子要养,估计是偷了好卖钱去给他儿子娶媳妇用。”
“哎呀!就你会开玩笑,不过他儿子那样貌钱少点,估计人家姑娘也愿意。”
“可不是,这两人看上去就不像亲生的……”两人咯咯笑着走远。
耳边呼呼灌着风雪,世界安静了一瞬,缓过神栖衡急急奔跑起来,碍事的帽子被风掀到后背。呼哧呼哧跑到夫人的房屋,栖衡在转角滑了一跤,头刚好撞在撑梁的柱子上。
田嬷正安分地跪在门口,搭在腿上的红肿的双手接着几朵绒绒雪花,融化后渗透进风霜干裂的缝隙。腿边扔着一块麻布,还有几只散落的耳环戒指。
栖衡扑过去跪在田嬷身边,冲着门开始砰砰磕头。“夫人明鉴,首饰一定不是嬷娘偷的。嬷娘在府里服侍夫人数十年,一直本本分分没有任何占便宜的心思。且嬷娘平日朴素,耳朵上戴的耳环依然是三十二年前和我爹成亲时的嫁妆,断没有贪美求富就偷夫人饰品的心思。”再一磕头,将头紧紧贴着冰凉地面,“此事一定是误会,还请夫人细细查探。”
田嬷哆嗦着冻得青紫的嘴唇,默默攥紧了栖衡的手。单夫人看着门外母子情深的一幕,别开了脸。
“别说夫人冤枉了她,我们丞相府岂是不讲理的?这个贼妇,在夫人身边默不作声多年,竟是早早就觊觎夫人的东西。不仅是这些耳环簪子,还有丞相四年前送给夫人唐流金梅花纹钗,被这贼妇拿去典当,前些日被人在大街上撞见。店铺老板指认,就是她拿去换钱,陆陆续续还当了几年的恩客!夫人哪里对你不好,真是忘恩负义!”
“几年前的东西怎么会现在才发现?这太不合常理!”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怕不是连你也……”
“连莺。”夫人出声打断咄咄逼人的丫鬟,连莺脸红了红,乖乖退到夫人身后。
“今天这事并非是连莺冤枉了你娘,怪只怪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饶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娘在下人面前也不好看。报官就免了,田嬷也伺候了我二十多年,做事还算麻利。”说着扔来一袋银钱,“这么多年情分还在,你就拿着这袋钱天黑前离府吧。”
田嬷深深叩拜:“谢夫人。”
夫人和丫鬟们都走了,栖衡依然跪在那里,银钱磕撞声和连莺讥讽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炸响,伴着心里稀里哗啦的碎裂。
田嬷租了一辆马车,两人加包袱坐上去刚刚好。马车摇摇晃晃,栖衡一路握着田嬷的手,安慰道:“孩儿知道东西不是嬷娘偷的,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嬷娘。孩儿小时候跑去厨房偷吃夫人剩下的鸡腿,回来就被嬷娘狠揍了一顿,嬷娘言传身教,教孩儿为人正直,孩儿到现在都还记得。”
田嬷伸手慈爱地抚摸栖衡高肿的额头:“衡儿,没有什么栽赃陷害,只是夫人弄错了。夫人这么精明,但偶尔也会犯错,直到现在她还分不清葱和蒜苗。衡儿,你可怨她?”
“不愿,是人都会犯错。夫人这些年对咱们娘俩什么样孩儿都知道,孩儿也还记得当年夫人知晓后,特意赏了孩儿鸡腿。纵使夫人不相信嬷娘,但孩儿还是感激夫人。”
田嬷将栖衡揽在自己怀里:“嗯,不怨就好。”
“嬷娘,我们这是去哪啊?”
“去嬷娘的故乡,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了。”
“那嬷娘和爹是在那里认识的吗?孩儿好期待啊!”
“是啊,嬷娘要回家了。”
田嬷的家乡远在西南的边陲小地,那里地势低洼,一年四季阴雨不断但春天来得比江南更早,邻里乡亲都很热情。可冬季湿冷,越往南走栖衡就越觉得难受。如今在官道上已经走了一个多月,眼见着要过年了,栖衡整日心情焦躁盼着早早归家。半路他们求着一支西行商队捎带上他们,只需在货车板上有两个空地。
昨晚狂风暴雪,官道旁有一棵百年老树被虫蛀空了芯,不堪催折横倒在路上,身上压着厚厚雪堆。
“当家,要不换道走吧?”
抱着长刀的男人靠坐在马车上,眯起眼睛危险地扫视着林子,饱经风霜的脸崩紧不见一丝松动,良久,男人深沉淳厚的嗓音响起:“走那边的小路,叫兄弟们都小心着点。”
“好勒!”
栖衡关上车门:“嬷娘,商队好像要改路走了。”
田嬷将栖衡按在座位上:“等会进了林子,一点声音都不要出。这一带匪寇凶悍,朝廷派兵镇压都收效甚微。这帮人图财不图命,缩紧脖子给他过路财就是。”
这一说,外面属实静得出奇,只有车轮碾路和马的喘气声。栖衡屏住呼吸,缓缓点头。
刚开始还好,一路顺畅。只是进入到后半段,准确说是进入林子的中心点时,马车速度明显加快,车夫在不断低喝鞭策,马儿长声嘶鸣,树林不时传出沙沙响动。
“驾驾驾!”声音戛然而止,马车也仿佛被从后面大力拖拽一般稳稳停下。
一道深厚男声响起:“各位绿林好汉,我等只是路过的商队。大雪封路,这才借用英雄的地盘的行路。这是我等的过路费,还请各位英雄笑纳。”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脸上带疤的悍匪接过商队当家的银钱,向上掂了掂,沉甸甸的银袋发出的声音十分可观。悍匪笑了笑,朝身后小弟偏偏头。当家眉头紧皱。
悍匪玩味地看着商队众人,邪邪道:“这当家的够意思,只是你这货我们还得仔细瞅瞅。例行检查而已,都放松点。”
“呵,都是一些东西互通的商货,没什么可瞧的。不过英雄既然要看,我们也没什么不便。”转到车后去,率先掀起盖货物的布蓬,就是一些皮草首饰尔尔。
悍匪头子笑笑,招呼小弟们一车车查看,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悍匪头子转着手腕,突然一刀将货车劈个两半。
“你这土匪!”当家伸手将人拦下,陪笑道:“既然英雄查看并无异常,那就放我等过去吧。”
悍匪转着脖子,忽然瞥见田嬷母子乘坐的货车。“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怎么修得这么大?”当家阻止不急,悍匪头子拉开车门,入眼便看见受惊紧缩在一块的妇人和孩子。
“他们是过年返乡的农户,借了我们商队搭上一程。”悍匪头子眼珠滴溜溜转,手上却关上了门:“原来是附近的乡亲啊,真是不好意思,莫怪莫怪。”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二当家!你看!官印!”一锭铸着官印的白银被扔到匪头手上。匪头登时脸色大变,即时兵刃交接:“果然是朝廷派来的走狗,这时候从东边往西边运皮草胭脂,你骗鬼呢!”
双双亮出兵器,场上早已肉沫横飞。一名土匪被商队成员打倒在地,恰好瞥见车上慌乱的母子。“这还有两个漏网之鱼!”田嬷被粗暴拽出车外,一刀直插心脏。
“嬷娘!”栖衡哭喊出声。
土匪解决完之后瞄上了栖衡,一刀直起却被商队当家飞来的匕首打偏。栖衡乘机跑到田嬷的尸体旁,刚抱起田嬷的头,就听有人大喊:“快走!”还未反应只觉后脖一凉,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栖衡倒下时恍然想起,春绿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