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摸个鱼》南瑾月

13、第 13 章

　　“未经允许你就把江凌关在柜子里，他好像有些生气了，不肯见人也不怎么吃东西，纭沭阿姨很担心他”，褚泽远将女儿抱在膝盖上，语气很平静：“你得向他道歉，褚瑜。”
　　褚瑜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情愿：“那你把他的电话给我，我去道歉。”
　　“请”，褚泽远皱着眉，又强调了一句：“跟长辈说话时要说请，你在很多方面都不太注意礼节，这样很不好要改。”
　　“请！把江凌的电话给我，我去向他道歉，这样可以吗爸爸？”褚瑜心不在焉地重复道。
　　“小孩子之间，你若是不小心冒犯的别人，一句对不起在大多数时候都能化干戈为玉帛，但是褚瑜，这次你实在是太任性了，我说过我不喜欢老爱耍小聪明的孩子，所以我得给你点小惩罚。”褚泽远将眼镜摘下，轻轻放在桌上，仿佛仅仅是在陈述一个睡前小游戏规则般，语气轻柔：“江凌从三岁开始练习跆拳道，最近刚刚开始接触到自由搏击，你愿意当他的玩伴陪他试试吗？”
　　玩伴？是人肉沙袋吧，这叫什么道歉，还不如说直接打她一顿消消气，褚瑜不愿，眼睛不自觉瞪大了：“可是我不会啊，让男生打女生这不公平爸爸！”
　　“我说过，这是个小惩罚，没有什么公不公平的，做了错事不去承担对别人才叫不公平，况且不会你可以去学，从这周起，每周三下午放学你就去学两节课，陈伯会带你去。”他不看她，左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到时候和江凌比赛时，如果别人问起来我们也是基础的了，可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你说是不是？”

　　“我讨厌江凌”，褚瑜肿着一只眼用手揉着发青的的嘴角，满脸厌恶：“他就是一条疯狗，见人就咬，我都说了不打了认输啦，还不依不饶的，你看看都破相了，不知道会不会留疤。”陈梓言用他的小胖手去碰她肿胀的腮帮子担心道：“还要陪他练几回啊？再打你这脸上都没地方下手了。”“嘶，轻点儿啊你，当然是打到他消气为止啊，你看看里面牙龈渗血止都止不住，吃个饭都一股子血腥味，呕反胃。”
　　陈梓言坐在沙发上，来回蹬着自己的小胖腿：“要不我帮你去吓唬一下那小子吧，让他别再欺负你了，我知道的他人不坏，就是性子太孤僻了点，或者我去替你吧”，他鼓着自己肥嘟嘟的腮帮子逗她开心：“真的，我可抗揍了，一点儿也不怕疼！”
　　“得了吧你”，褚瑜勉强牵了下嘴角一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的：“哎哟，你肉多接触面积大到时候疼得更厉害，还是我去吧，我就不信硌不死他！”
　　“你就不担心你妈看了心疼，她好久没给我们做蛋糕吃了，你跟她说说呗，我想吃。”
　　“你别去烦她了，我把我的零食都给你吃，反正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也嚼不动。”
　　“真的吗？那……我让我爸明天下午晚点带你进去，让你能少挨些打。嘿嘿，要是能不去当然更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在家里，边看动画片边吃东西了。”陈梓言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笑容极具感染力，饶是褚瑜这样的也不由得跟着心念一动：“你说要是让那个小鬼出来玩会儿，请他吃点好吃的，和好了我是不是就不用挨打了？”
　　“他妈不是说他不怎么愿意出去吃东西吗？还带他去看医生了，说是厌……厌食症，哪有人会生这种病的，看到好吃的都没有食欲，真是痛苦死了，不好不好！”

　　“陈伯，我就是想带他出去吃点好吃的，这样我们和好，他就不会再生气了。”褚瑜眼睛里泛着泪花：“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闹脾气了，他们要打就打我吧，反正我爸也不在乎，我妈也不要我，我无所谓的，我不怕疼。”
　　那个瘦高的男人苦笑一下，满面愁容让皱纹显得更深了：“他们那么多人都在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小瑜你把安全带系上，我问过你父亲了，他让我先把你送回家。”
　　车还没驶出巷子口，那些高壮的黑衣汉子就冲过来拦车，不管不顾地用手上的铁棒在车窗上敲着打算将车逼停，褚瑜坐在后座扯着嗓子叫：“陈伯别停车，开过去，我们回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左侧车窗被人击碎了，她就像一只惊惧万分的小狗，惊叫着被人抓住胳膊用力将她拖出窗外，她看到陈伯从驾驶座上松开安全带，不顾一切地往后探过身去，使出全力去掰开箍在她身上的大手，然后猛踩油门驶出巷子，车的轮胎被地上散落的玻璃扎破了，速度却丝毫不敢放慢，转弯时发出刺耳又惊心的声响，方向逐渐失去控制，他心里生出某种不详的预感：车要翻了……
　　“我儿子是被人骗出去的，他一向很守规矩，没到时间绝不会自顾自地离开，他们诱哄他准备拐走他，我们也是一时心急所以才……”
　　当那个瘦削的男子浑身是血被人从车里抬了出去时，已经没有心跳了，蒙在白布下的脸血肉模糊，褚瑜被人捂住了眼推上了救护车，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看呢，那个男人用生命保护了她，为她挡下那些飞溅的碎片，为什么不听她说呢，出事的时候他明明就站在楼顶的围栏处，甚至都没有离开过这栋楼……
　　诱拐？明明只是普通人辛辛苦苦的营生，作为一个父亲他为了什么要去诱拐被人的孩子，一起平安回家，和儿子吃晚饭看电视的承诺散落在夏日的晚风里，她从来没有那么恨自己，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自己犯下的错误要让别人承担。

　　“你是不是吃太多了。”褚瑜默默地陪在陈梓言身边，看着散落了一地的零食包装袋，还有横七竖八的快餐盒：“你这样会把胃给撑坏的。”
　　“撑坏了好啊，死了我就可以去见爸妈了呜呜呜，为什么他们都走了”，油腻腻的小脸上涕泪横流，从大声嚎哭到小声呜咽：“我很想很想他，你知不知道褚瑜，一想到他回不来了我就停不下来的难受，只能拼命吃拼命吃，像猪一样呜呜呜什么都做不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心里难受啊！”
　　可她有能做什么呢，既不能替陈梓言的爸爸去死，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能让他好受，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心碎，小声劝阻：“你试试看别的方法，我们去跑步去外面走走，要不你打我也行啊，就是别再吃了，我怕这样下去你真的会出事的。”
　　他甩开那只颤抖的手：“你别管我呜呜呜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长期暴食让尚处发育阶段的肠胃变得愈发畸变渴求更多的食物，有时清醒过来就开始后悔，扒着自己的嗓子眼儿催吐，然后继续第二轮，周而复始地痛苦下去……
　　“你们看这胖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怎么能从早到晚地吃吃吃，每一顿都吃这么多，你看他嘴可以张这么大是不是可以塞下一整个巨无霸汉堡，来来来，你给我们表演一个。”
　　“真恶心，他全都吐出来了，都吐到外面去了，天啊你看看是猪吧，以后别让他进厕所了，成天一股味道你们不嫌臭吗？”
　　陈梓言觉得自己就像个怪物，走到哪里别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连快餐店的服务员有时候也会嫌弃他身上的味道，会故意将烂菜叶子丢进他的汉堡里，躲到哪里哪里就会传来厌恶的作呕声……病态的人连哭泣的嘴脸都是丑陋的，他拖着庞大的身躯心灰意冷几近崩溃。
　　他眼泪汪汪，校服上的污渍深一层又叠浅一层的，用手使劲抹着却越弄越脏：“我洗了，听你的话我每天都会洗一遍，可它就是不干净，最近不出太阳都干不了就更脏了。”
　　褚瑜噙着泪上前想抱抱他，却被挣开，他突然暴躁起来：“他们说我老是缠着你很烦，你爸爸也不喜欢我，说我像……像臭要饭的，我也不想这样，所以求求你好不好，以后别再跟着我了。”
　　“谁说你是臭要饭的，谁说的？”褚瑜哭得更厉害了，“我就要跟着你，谁骂你我就打他们，打到没人再敢看不起你，真的对不起，我……我很抱歉但是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也是个差劲的坏孩子，什么都帮不了你，看到你这样，我实在是太难受了。”
　　“你哭什么”，他慌忙把她拉开：“别哭了，路过的都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他从自己脏兮兮的口袋里拿出巧克力递过去：“我打算今天晚上吃的，忘了告诉你我准备减肥了，以后晚上就吃一点点零食然后就结束，什么都不吃了。”
　　褚瑜没收，小声说：“我跟了你一路了，你的嘴就没停过……这要减到啥时候去呀？”
　　“吃，吃下去不是还得吐掉嘛，吐干净了我就能瘦下来了，现在这样太丑了，我都不敢往你边上站。”
　　褚瑜摇摇头：“我查过了，催吐容易得胃痉孪，时间长了胃穿孔就更糟了，你的胃里就像有一只小兔子，你越是不高兴它就越是蹦跶得厉害，折腾你，你要学会哄它，让它安静下来，就像念睡前童话一样编点故事给它听。”
　　“我没听过，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给我念过，你有听过吗？”
　　“我都忘了，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我妈给我读过几回，所以让你自己编啊，我来给你打个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