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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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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殿试。
易夫人那头凶神恶煞的母老虎要脱离沥太子的马车去前朝坐上一坐,这么大好的机会,楚衍不相信楚沥会抖着筛从指头缝里漏过。
他一早便对着鸦青这个脑子里光装着端茶倒水的白痴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严防死守在外头,就是黎妃跟端贵妃跑到学堂门口扯着头发打起来了都不要理会半分——谁知道端贵妃打不打得过他娘,日日受她的巴掌,楚衍可清楚得很这女人有多少战斗力。
......但就空空如也的门前而言,显然那个白痴脑子里除了端茶倒水真的什么也装不下去。
“哟,皇弟。走吧,皇兄带你去看好东西~”
楚沥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把他勾勾带带往一个方向走,他不嫌恶心楚衍都怕自己先吐他一身。
楚衍没有太过反抗,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周围全都是楚沥的人,反抗过头只会让自己多吃苦头。
“皇兄要带我看什么好东西?”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闭嘴你这个贱种。反正你没见过就是了。”
“......”
楚衍一向不会空想不切实际的东西,但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把这个蠢货一脚踹回他娘肚子里去。
走着走着,慢慢到了锦簇缤纷的后花园,翠嫩滴绿的枝头依依靠在宫墙璃瓦上,将清冷凝肃的后宫纳入春天,时节尚且春寒料峭。
“皇弟啊,今年的春天是不是有些冷?”楚沥略带油腻的声音突然发问。
“......”杂种你说什么?“......是有些。”
“是嘛。呵呵。”
“......”楚衍有些拿不准他是不是昨日被易夫人拿马鞭抽坏了脑子。
不知道这次楚沥要拿什么法子作弄他,但这下不可能是用鞭子抽。昨日楚衍已经设计了让易夫人当场捉到楚沥在书房里跑马,马夫太子笑得十分狂妄,然后听到那声“啊呀”从背后响起来。
——楚沥马上就抖得要癫痫复发口吐白沫,手上拿着的鞭子更是恨不得一口就藏到自己肚子里去。
“啊呀,”易夫人微笑,“太子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呢?”
那场景,楚衍跪着看也能笑一辈子。
“皇弟,到了。”楚沥把揽着楚衍的手撒开,说实话他也挺恶心的,但他怕楚衍半途跑了。偌大的后宫之中他就一个皇弟,这个皇弟还长得跟个公主——跟个娘们似的,一点都不如他有男子气概,特别是头上还有一颗红痣,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公主——呸!像个娘们!
楚沥的脸狰狞了一下,随机他放松身体,使了个眼色叫平福准备,自己把拳头举在下巴轻咳一声。
“皇弟啊,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楚衍说:“荷花池。”
“对。”楚沥满意地看着平福已经在楚衍身后,“就是荷——该死的!平福给我抓住他!”
楚衍当然是扭头就跑,笑话,楚沥这个蠢货当别人也从出生就没长脑子,他以为自己说两句话就能帮平福隐身吗?!而且——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怕水的?!
楚衍一边拔足狂奔一边惊疑不定,看到荷花池他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明明他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怕水,怎么可能会被楚沥知道?!
一定是有哪里出了问题......该死!
“太子殿下,人捉回来了。”平福低眉顺眼地押着人回来。
“干得不错,回去赏你。”楚沥看起来简直要苍蝇搓手,眼睛里发红光。
“多、多谢殿下!”
“好,现在把人推进去!”楚沥头往荷花池那边甩了甩,“啧啧啧,这么冷的天,皇兄帮你好好洗个澡!”
楚衍眉梢微动,他无意识轻咬着牙,什么都没说,任由平福一使力将他推下水。
......看样子,楚沥好像只是想单纯折磨他,不知道他怕水。那便不能拼死挣扎,要是让这个恶心死人的东西发现了,楚衍毫不意外他会隔三差五就把他往水里送。
不能挣扎......不能挣扎......不能挣扎......
近在咫尺的水面碾压着楚衍的瞳孔,他竭尽全力压抑着不让自己逃走,真让他拼了命地逃未必不能跑出去,但是一定会让楚沥生疑。
这次躲过了,下次呢?
少数或是无数......楚衍咬牙,忍住、忍住!
反正楚沥不可能会让他真的溺死在这里,最后关头一定会把他捞上去......忍住!!
“噗通”!
“噗哈哈哈,平福你看他那样,啧啧啧,居然不会水,真是丢我皇家的脸!”
平福谄媚地点着头附和,转头就心说您不是也不会,怎么嫌弃得这么起劲呢。
楚沥手摸着颈侧优哉游哉地活动了两下,满面的花苞还未盛开,稀稀拉拉高束在还光秃秃的池子里,也就不会遮挡视线,碍不着他欣赏楚衍狼狈挣扎的扑腾身影。
懒洋洋冲下面喊道:“皇弟,舒——服——不——舒——服——?哎呀,定是舒服急了罢,孤观你高兴得很呢!”
当然没有回应。
楚沥又在上面哼了一会小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刚想让平福下去把人捞上来,忽然一阵风从他身旁呼啦扇过,连带着将他的散发都往那方向飞了一飞!
“噗通”!
楚沥蒙了两秒,他看着那道风一般的身影,瞪大的眼睛里茫然扭曲成问号。
谁啊?
怎么回事?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在两息的功夫里还没反应过来。
“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子殿下——”平福抖着嗓子,魂差点从喉咙里飘出来,“那那那、那好像是易易易易易易易、——”
易——
太子殿下被易夫人训练多年的反射神经刹那间就直直高竖起来,三下五除二把他脑子里的其他废料一堆搅了个稀巴烂。
易、易、这宫里姓易的——
“还愣着干什么你这个废物!!!”楚沥惊恐地将平福一脚踹下水,“你想我死吗?!!还不赶紧把人救上来!!!!!”
易临!易临!!是易临!!!
——易临怎么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啊我的天爷?!!
楚沥直接一个飞起扒在了池子边上,一双眼睛恨不得从眼眶里瞪出来,平福这个该死的蠢货!定是这小人想害他,昨天跑过来跟他说什么有新作弄楚衍的法子——现在好了!!!
要是易临出了什么事,他得被那个女疯子弄死!!!!!
要是易临出了什么事——要是易临出了什么事——要是易临跟他呆在一起出了什么事————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楚沥就怕得浑身发颤,他敢用他母妃加父皇的性命赌咒发誓,如果真成了这样,他姑母——硕明长公主定是摄政王都不做了也要把他——把他——
楚沥上下两边眼皮子狠狠撞在一起,剩下的他想都不敢想!
他出生以来除了父皇就没怕过谁,但这号“硕明”的姑母一来,别说排第几,楚沥感觉他父皇就算是个屁!
从第一次见面起,楚沥就深深畏惧起了这个女人,他记得自己那年六岁,母妃牵着他的手,说是去见姑母,从晨起的时候就一直耳提面命他见人的时候千万不要抬头,姑母说什么他就答什么,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楚沥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表面敷衍地应着,实际完全没有听进去,心说不就是个姑母,他可是太子,母妃真是大惊小怪。
他就满脸无所谓地看着对面,看见姑母牵了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过来,那男孩长得很好看,散着的发让他更加雌雄莫辩,他就禁不住多看了这个冷冰冰的男孩两眼。
——然后马上就被他母妃在右臂掐得半死,他嘴巴一咧还没来得及呼痛,那噩梦般的声音紧接着就响了起来。
“啊呀,太子殿下这是在看什么?”
姑母嗓音带笑,朝他走过来,旁侧的宫女将他马上要扑过来的母妃拉走。
“......我没——”话没说完就被那个疯女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啊、呀,太子殿下、在看什么?”
楚沥瞪着眼睛捶打脖子上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童年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就是母妃呼喊着他名字的声音,喉咙的窒息,还有近在咫尺的姑母的眼睛。
姑母用力掐着他的脖子,眼睛与声音完全像是两个人的,右眼看着他,神经质地微眯起来,嗓音则与她往后所有的话音一样甜蜜。
“啊呀,看来,太子殿下是真的有些不知礼数吧。”
他被掐得已经翻起了白眼。
“不如贵妃娘娘把他交于本宫,本宫亲自帮你管教一番?”
——照现在来看,只掐脖子已经算轻的了,不然楚沥现在要是敢在那个疯女人面前直勾勾盯着易临,看她不直接两根指头就给他把眼睛挖下来,然后直接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吃下去!
要死了要死了,要是被姑母知道了,要是被姑母知道了......
楚沥咬着自己的袖子眼泪都要彪出来了,他的两个眼睛恨不得一左一右撇开看,他把平福踹到了右边——平福这个蠢货!要死了,他那里已经没有水花在扑腾了!
楚沥的魂要随着平福喉咙里的一齐飞出去,完了!完了!
他双手合十举过脑袋抖抖抖,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他是太子,没事的,没事的,老天一定会保佑他,一定会、一定会!
老天必须保佑他——
“啪”!
一只手打在岸上,惊得楚沥回神,就见楚衍正被人一点一点从水里运上来,他赶忙虎扑过去把人生拉硬拽上来,然后死死扯着易临的手想把他再拉上来。
然后易临居然还掰开他的手:“——还有人!”
楚沥眼珠子都快瞪到水池子里了,什么人?哪有——他奶奶的,平福!
“表弟!表弟!”他扯着嗓子大喊,实话实说他差点就喊了祖宗,“你别去了!他他他、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他那里都没动静了!!!”
你去什么去啊你!你去了我可怎么办!!
楚沥拽着易临的手死活不放——他这只手就是断了也不能放!总归易临比他小两岁,力气上还是没他大,楚沥这么拼了命翻白眼地拽哪能敌得过,被强拖着上了岸。
看易临趴在地上喘着气咳水,楚沥慌得差点魂飞魄散,他头发湿着结成一绺一绺,嘴唇浸过春日的凉水,惊人红艳,楚沥刚想上手给他拍一拍被,马上就又想起了易夫人。
——“啊呀,太子殿下在做什么?”
鸡皮疙瘩刹那间从太子殿下的眼皮子翻到了脚指头,他剧烈抖了一抖,不敢伸手了,只敢围着易临转,手忙脚乱舞了能有八圈,期间还夹杂着诸如“表弟没事吧”、“表弟好些了吗”、“表弟还难不难受”此类嗡嗡咒语——他再在两边脸上抹几杠屎,能被当成跳大神的直接抓走。
“表哥,我没事。”易临侧头看了眼什么地方,嘴唇微抿,然后才看着楚沥。
表表表表、表哥......楚沥后仰了一下,事实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易临说话,以前在宫里他都不敢起跟易临说话的念头——欸,表哥、表——
虽说这个弟弟长得也像公主,但楚沥莫名觉得他比楚衍那个顺眼几万倍。
其实他总共也就与易临正面见过一次。易临不与他们一起上课,不与他们一起吃饭,不与他们一处玩,要不是偶尔楚沥能见到易临的衣角(他不敢抬头),他都怀疑宫里有没有这个人。
这乍一交流。易临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说不定只要与他说一下,他就不会告诉姑母今天的事。
想到这里,楚沥轻咳一声,“咳,那就好。表弟,你看今天——”
“表哥,你是不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易临小声打断他。
“啊?”楚沥“嗯嗯啊啊”含糊了几声,没具体说出来。
“表哥,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做这样的事,我就不把今天的事告诉母亲。”易临在他含糊完之后说,眼神中带着冷静与些许不认同。
“好好好!”楚沥连忙满口答应,心说反正易临今天应该只是碰巧撞见的,他还就不信以后次次能被他见到!只要小心一点,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又怕易临反悔似的,连声追问:“是你说的啊,我以后不这样,你就不把今天的事告诉姑母。”
易临点了点头:“嗯。”
他听见身后喘着气的声音,转过身子看去——楚衍跪坐在地上,明显是惊魂未定,长发还滴着水,湿答答地垂在两侧,看不清面容。
他撑着地站起来,楚沥看起来过来想扶他,但僵硬了一下,还是没敢伸手。
易临心中叹了口气,他没再去注意身后了,走到楚衍身前一段距离,撑着膝盖俯下身:“你还好吗?”
楚沥马上就喊道:“表弟你别管他!这种贱种死了就死了,你方才就不应该去救他,要是你出事了该怎么办!”
方才还低着头的楚衍猛然抬头,浓浓的杀意骤然迸开在他的眼中,易临恰好回过头对着楚沥:“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楚沥被易临挡着什么都看不到:“我哪说错了,不就是!他母妃就是个卖豆腐的,贱民生的贱种——”
“表哥。”易临打断他,“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说实话从小到大除了易夫人还没人敢对楚沥命令什么,但这位可是易夫人的命根子,比易夫人还高一等,楚沥哪敢跟他吵起来,只得憋屈地不做声了。
楚衍在易临回过头时已经收敛好自己的眼神,他低垂着眼睫,虚弱说道:“多谢你救了我,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不用谢,”易临对他笑了一笑。
“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