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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边疆 ...

  •   这上的是什么鬼朝。

      短短片刻,薛御史的心眼子已经翻到天灵盖上转了三回。边上那王角杯还在谏,口若悬河也浇不灭自己官服上彪起来的熊熊烈火,薛采恨不能往旁边再退三个午门,免得这个炸天炮仗飞火星子到他身上。

      有什么用?

      有什么鬼用呐,没见皇上在那听着就差叫鸦青公公给他拿盏茶来喝,甚表情都没有,撇着个眼睛不晓得在看哪里,玉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着下面的鎏金扶手,突兀停了,便吓人得很。

      “......种种罪状,罄竹难书,请陛下务必处置!”恰逢此时,王角杯也终于了了他那一大堆的车轱辘话,俯首下去,十分正直。

      薛御史没绷住动了动眼皮子,还是年轻了,跟着人华少阁那么久也不好好学两斤人家的乌龟本事,急得都没看清楚前面是谁就抄着小刀冲上去。

      ——但大家都看清了,你小子捏着片雪花刀要往皇上脑门上戳。但大家都不说。

      “王爱卿言重了,你所言罄竹难书的罪名,在朕看来实在狗屁不通。”皇上嗓音淡淡,手支着旁侧,不知所谓画了满脸,“论‘不忠’,易将军十二岁只身卧底边疆十六部,四余载为我大崟卧薪尝胆,若没有易将军当年在巫萨拉部与定远侯里应外合,又何来爱卿如今好端端在这明堂上信口雌黄。

      论‘不义’,呵呵,不知易将军有何不义?爱卿方才所言‘众目睽睽之下行威逼将华少阁强带回易将军府中’,不知爱卿从何得来‘威逼’?又何谓之‘强带’?可有人证物证?可确认是否属实?爱卿,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否则全凭一张红口白牙就可将人定罪,朕现在说你要谋逆,莫非爱卿就真要被满门抄斩了?

      论‘不孝’,易将军在姑母安好时每日都有在姑母面前请安,朕亦然,偶感风寒,姑母便体谅朕不必走动,照爱卿所言,倒也是朕的不是,朕要是突发恶疾,卧床不起,错过了姑母的丧仪,清醒之后恐要负上荆条去给爱卿三拜请罪,否则爱卿一个‘不孝’的大罪扣在朕的头上,朕怕要自戕谢罪才能平息爱卿的滔天大怒了。”

      “......”

      这左一个谋逆右一个自戕的,王爱卿吓得舌头都差点飞出来:“......微、微臣不敢!”

      薛御史眉头悠长地跃起,不动声色将脖子往王角杯反方拐了一厘,眼睛得这空档还自作主张往后瞟了一眼。只见王角杯他哥哥已是魂都没有了,只怕是再吐口血指着王大人骂一句“你这蠢物”,就得翻着白眼倒在后面他对头陈少卿怀里死不瞑目。

      薛御史不敢多看,生怕上头的冤家动那两只千里眼捻到他的尾巴毛。背上的汗毛熟悉地竖立起来,骇死人的视线在他虚汗满头的脑袋上转了一圈,薛御史鸡皮疙瘩冒得嘴皮子上都要起来了,那视线才堪堪离去。

      “......”

      薛御史咽了口唾沫。

      “既没什么要说的,就自己下去领罚吧。朕今日姑且就不要爱卿的舌头了,先欠着。”

      “行了,退朝吧。”

      王爱卿这时候舌头倒是能隔山打牛了,“皇上”、“皇上”地喊,只可惜已然被满朝文武铺天盖地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淹没。

      -

      华少阁华仪一案,牵连甚广,就连薛采个干知道吃饭睡觉的听到消息时都喷了他夫人一脸盘子的龙井,可见有多么吓人。

      ——仅仅一个晚上,易夫人上吊,华少阁变傻,易将军断腿,而且还有以往这些个冤孽,这说出来,木头也要长出一张鹅蛋嘴巴,遑论一帮脑子正常的人。

      被皇上假惺惺任命来彻查此案的是个个都巴不得吹口哨瞟屋顶,把“我没查我没查”几个大字刻在脸上,火急火燎从太医院被赶过来的太医们也是恨不能一人扎一下银针便走,多呆半刻能死在易府一样,一人一副风火轮飞得七手八脚。

      也不乏根骨凿凿敢于直言的大臣,什么攻讦弹劾的话全都严严实实闭在脑袋里等着第二天早朝全倒在皇上头上——被皇上一张红口白牙一五一十地掀了回去,字字珠玑,千颗万颗砸了大臣们满头满脸。

      薛御史不由唾弃此子片刻,平日里易临不来上朝就死在龙椅上一样,淡着个脸也就华少阁说话的时候多刺两句,其他最多也就动两个指头磨磨扶手,到点了就摆手下朝,看他那副鬼样子薛御史要掩袖闭着眼睛才能不被这冲天阴气夺了阳寿。

      这妖怪上辈子铁定是修闭口禅憋死了,这辈子瞎话说得那叫一个舌战群儒,且阴阳怪气得很,那皇上也没人敢跳着脚市井泼妇一样骂回去。实际一般皇上也懒得说这么些许话,有时候王角杯他哥哥王觉与跟陈少卿在朝堂上意见相左指着鼻子骂起来了他还笑两声,要让皇上牙尖嘴利起来,除非一些触及利益相关,其他多半是有关易临的事。

      为易临他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就看方才,他说的那么长篇大论里薛御史不知道实情的就不谈,但就有一个薛采比看姚冄的舞姬跳飞衣迷情阵还清楚,就那个什么“偶感风寒,姑母便体谅朕不必走动”——天大的笑话,真要是易夫人,怕叫人硬搬整张床抬着也要来,最好半道再下几把刀子,将这横躺着的妖孽捅几个窟窿!

      要说皇上是个修闭口禅憋死的,那易将军就是十世救界高僧,这一世下来享福当佛祖的——可不是当佛祖,每日就坐在那里钓鱼,把龙钓上来吃了也没人动得了他一根毫毛。小时候易夫人捧着,长大了华少阁陪着,那两个都没了皇上就巴巴地顶上来供着。

      要说他唯一做了什么担得起这份待遇的,也就数他十二岁那年只身卧底边疆十六部,与定远侯里应外合击破了那道十六部族联手使出的耷塔围央阵,成了那一场著名的“破藓之战”。崟朝上下也多了一个甚至被编撰成册的笑谈——《坎贝勒火烧苔藓营》。

      这个“苔藓营”指的就是藓人们的粮仓了,这“藓”是上三朝已作古多年的林相亲自给对面取的黑称。当时边疆以外精研巫蛊之术,装神弄鬼一道整得上天入地无人能出其右,大崟一时无人能破,给他们飘到天上要给自己封仙人,境内士气低迷,林相勃然大怒,横脚一跨大骂出声:

      “什么仙人,我看不过是‘藓人’罢了!不过只会躲在角落里装神弄鬼的暗潮老藓,岂可比之仙人自取其辱?”

      这么着,这黑称就迅速传开了,时至今日提起边疆以外大崟内部还是一口一个藓人,喊得对面恨不得明天就一发压引炮打进来把大崟人杀光——只不过如今还是老老实实准备着每年的供品,安安稳稳缩在版图里休养生息。

      坎贝勒,全名狄鲁·坎贝勒,巫萨拉部长塞耶狄鲁·可拓的亲弟弟。当年战况胶着,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状态,两边就比谁更先出岔子,藓人那边没等到大崟闹出点瘟疫啊、水里忽然发现有毒啊之类的“天灾地变”,等来个什么狄鲁的把自己家粮仓给烧了!

      ——这岂止是出了什么岔子,可厉害得非比寻常,隔空几万里大崟营地的安远侯都笑岔了气去,这边坐镇中央的藓人主将图雅·纳丹更是直接心脉岔得裂开,当场眼睛一翻倒地不起。境内士气大涨,就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突围成功,边疆十六部散成稀泥一团乱,任是藓人的神衼再力挽狂澜也没用。

      这些都是薛御史从那部《坎贝勒火烧苔藓营》里看来的,是真是假不清楚,反正那个作者写得跟亲眼见过似的,一眼看去真得很,十分勾人心魄,薛御史这个不喜欢看闲书的都瞪大了红眼病挑灯夜读。

      此书刚在意书坊出版时大受好评,遭人哄抢,供不应求,不过只红极一时就因为里面涉及敏感内容被禁,买了的全被搜出来烧了,作者也不知所踪。

      薛御史也就图个乐,虽说这书他蛮喜欢,但再给他三个雄心豹子胆也不敢私藏禁书,这被抓到了他不弹劾别人别人上赶着弹劾他,人家一搜他就双手交出去老实让人拿了,甚话都不说。

      话又说回来,薛御史走在路上琢磨着早朝皇上的态度,只觉始终有些奇怪。照弹劾高峰期过去也有两月了,按理说皇上今日再碰上个这么个上赶着找死的合该冷笑两声就送他去死,怎生还和他花样胡扯一大通,到头来只一句轻巧的“领罚”便了事,实在是不合常理。

      怪道他今天心情怎么那么好,骂人都骂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声音里要开出花儿来了。

      莫非——

      “——易将军久等,皇上已经快到了。”

      是啊是啊,怎么还会有别的答案呢。鸦青微笑着在心里腹诽,除了这位易将军,哪还有人请得动皇上的七情六欲,给他个眼神都算巫萨拉部的大巫祝亲自下场做法施咒了好吗。

      易临也以微笑对他,“好,我知道了,多谢鸦青公公。”

      易将军今天看起来精气神不错。

      鸦青持续微笑着,就着时间与易临闲聊了两句。只能说易将军受人喜爱不是没有原因的,尤其是经年在与易夫人那么个阴晴不定的疯女人作对比,易临的性格可以说是雪松一样清定正直了。

      鸦青差不多比这些关系弯弯绕绕的少年郎们大一岁,当年走了狗屎运没被培监司送到万绯楼去当情报线人,而是阴差阳错到了楚衍身边伺候——总归伺候人比亲身上阵做皮肉生意要好太多了,这两相对比就好像蒸包子和当馅料,店老板没把你的骨头拆下来炖汤就要感恩戴德了。

      反正鸦青是死也不想去万绯楼,他看那里面的老鸨戚三枝一眼就要吓死了。

      六岁的时候鸦青就到了楚衍这个倒霉催的身边,伺候楚衍几年,伺候楚衍和易临几年,然后又只伺候楚衍。现在该叫皇上了,还是他一直在伺候。

      鸦青的微笑用力了些,在皇上身边长这么大没被气死,他才是当了八百辈子的活佛。

      说了一会儿,下面的人就来通报皇上来了,鸦青就对易临微弯唇角就要识趣地退下去。

      然后走过去就看见楚衍那厮温柔和煦的笑容。

      鸦青动了一下眉毛,心说好久不见这个双面妖人的另一副面孔,对他以内的旁人就是一副要笑不笑随时准备好讽刺尖酸之词的刻薄样子,对易临就放开来笑得珠玉黯然失色。别人不知道,反正鸦青要是做梦看到这么块刻着楚衍一张大脸的玉石,他大晚上能恶心得觉都不睡了一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

      楚衍走过来看到鸦青(他一眼就看出这小子又在心里编排他),原本笑得好好的又不自觉嘴角一压沉下眼睛挑起半边眉毛。

      鸦青:“......”

      一左一右两个眼睛将人瞪得抖走了之后,楚衍重新控制好了神情,温柔和煦地打开门。

      就看见易临一脸严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楚衍的心脏停跳了一瞬,心说真吓人。

      已经走远到外间的鸦青忽然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微臣参见皇上。”

      楚衍温柔和煦地上前将人扶起来,温柔和煦地说:“临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将易临扶到了椅子上坐下,还是温柔和煦:“你身上还有伤,坐着会好一些。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自己来了,伤势加重怎么办,有事尽管找我,我去易府就好。”

      此时,楚衍的外表是极其具有迷惑性的。

      他原本长相就是极矜贵,昳丽颜色自洽相融在一片浮白美玉里,眼睛是浅粉妖红的桃花形状,额心天生点的朱砂红痣更是艳极。冷下神情的时候锋利危险让人轻易不敢冒犯,一旦柔和下眼睛,却能叫石头雕的人相都动三分心意。

      现下他岂止是柔和下眼睛,一整个春天的温和暖意都飞到了他的眉眼枝头,能叫冰川融化,绿色满盈,万物皆甘愿俯首,只眷恋他春色再起。

      ——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但不管陛下能不能真的笑一笑就让万物俯首(总归他在别人面前也没这么笑过),反正只要他想让什么东西俯首,必是不用出卖美色,多的是人前仆后继给他押过来。但可惜,对楚衍唯一想要得到的人没有用。

      “多谢陛下,不过不必了,臣的伤现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来见您。”易临说着,对他微微弯起眼睛——楚衍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造反,横冲直撞要一下从胸口跳到易临面前了。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体面,镇定道:“是么,那就好。”

      易临弯了一下眼睛就马上收敛起来,严肃得有些吓人。

      “臣今日来,是想从陛下这里求得一个答案。陛下可以不回答,也可以骗臣,但臣心里自会定夺。”

      若是换其他人这么对着楚衍提问,楚衍只会呵呵笑两声,然后挥挥手让人拖下去秋后问斩。笑话,还什么骗不骗的,让他先一步到阎王爷的府邸去等那什么狗屁答案去吧。

      但这是易临问的,可大有不同。楚衍只恨不得双手搁在桌上捧着下巴说一连声的“好好好”,生怕惹得人对他不满意。

      不是他神经,实在是控制不住。要知道,人有时候是很难控制住自己在一些特定的人面前的行为的。

      比如现在,楚衍也是费了老大的力才能让自己只说一个字又保证笑容得体:“好。”

      易临的指尖微微动弹了一下,点点头,单刀直入:“我想问你,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参与。”

      楚衍闻言,眼睛又弯下一个度,回答言简意赅:“有。”

      “......对那天晚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全部。”

      “......是你一手促成的吗?”

      “是。”

      “......为什么要那么做?”

      楚衍听着易临逐渐隐忍颤抖的声音,按自己方才所想,单手撑上侧脸,眼角眉梢全是甜蜜温柔的笑意。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你。”

      易临的瞳孔缩紧一瞬,“什——”

      他顿了一下,问:“是那个喜欢吗?”

      “当然。”楚衍轻笑,“至于为什么,临儿虽然从巫萨拉部回来以前的事记不清了,但光靠那一晚也该知道,姑母厌恶极了断袖,只要她活着一天,我和你就绝不可能。”

      易临的嘴唇微微颤动,震惊到一时说不出话。

      “至于华仪么,你们两个那般亲近,我实在是不大喜欢。”

      “......”易临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忽然干涩,“就是、因为这样......而已?”

      “母亲、华仪,他们并非都与你没有关系......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临儿,我想你是误会了一点。”

      楚衍无奈一笑,“并非是我对你们赶尽杀绝,是姑母。虽然我不知道她从前是怎么能容忍你与华仪那么亲近的,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那一根最后的底线被踩到,她都会做出那晚的举动。而如果那晚不是华仪,是我,我保证,我会死的很惨,不可能只像华仪那样除了头脑其余毫发无伤。”

      易临蹭地一下站起来,尽管身子因为骤然的急促有些微晃,“这不是你这么做的理由!”

      楚衍眯了眯眼睛,撑着的右手放下来,仍笑着,但糖衣已经被扯去三分,露出里面本质尖寒的刀子来。

      他抬起头,对上易临的眼睛,那里面像有一团火,明亮、炽热,愤怒与失望交织在火里,迸溅燃烧。

      “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但是临儿,有时候做一件事,不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承认的理由。”

      他额上的朱砂极艳,极红,几乎是民俗里恶鬼血红的眼珠,妖异不可说。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和我在一起的理由。”

      楚衍笑说。

      “我会给临儿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跟我在一起。”

      “否则我就杀了华仪,让他连傻子都做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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