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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请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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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管事听到下人来通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岔子。
——什么?谁??
“大人,他们说只要把这封信给老夫人看了,自然就会让他们进来。”
黄管事头上蹦出一根青筋,好大的口气!
黄管事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那封信,绷着脸对那门房说道:“我知道了,稍会儿就会拿给老夫人,你下去吧。”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门刚合上,黄管事这个惯会阳奉阴违的就三两下拆了信,也幸好封口没有特意封上,待会再放回去的时候应该也看不出来已经被人拆过了。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事物令他们那么有信心能让华老夫人那个真神睁眼挪身子,更甚要是让她老人家真开了尊口,甭说见上一见,让他们反过来拜上一拜也未尝不可呢!
只见那拆开来的信纸上,五个大字跃然其上:
给华老夫人
黄管事:?
黄管事一头雾水,他将那一张薄薄的纸翻过来,又覆过去,翻来覆去倒腾了个遍,只识得几个字的脑瓜再是榨汁也找不出除此之外第六个字的边角。他又把夹在左手的信封拿了上来,把手指伸到里头去摸索——不出意外什么都没有。后来再从外面捏过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他们就送了这么个玩意进来——就指望那个华老夫人——亲自开口让他们进去?!
黄管事眯着眼睛努起嘴巴,只想尖酸地大笑三声,然后一巴掌把这狗屁不通的东西烙到外面那两个的大饼脸上。
论辈排行,华老夫人可是这华府上当之无愧的头号神仙人物!
——她孙子华仪都要靠边上挤挤。此女比起易夫人来别有一番疯味,热衷礼佛到一种堪称走火入魔的地步,为了挤出更多时间在佛前,三日才吃一顿斋饭,其余只喝淡茶清水,前两年府上走了那么大的水也见不得她跪在自己房里动一根头发,得亏是没白拜了这么久的佛祖,天上忽然降下大雨才免了一番火光烛天。
但那么大的火烧起来都能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屋里,如此之坚毅心性,哪天要是把老夫人漆个金装送到莲花座上去,黄管事能把自己家里的不肖子孙拎过来让他拜个百八十回——
他读书要是有华老夫人礼佛半分专注,怕是天上的文曲星都要下凡来开开眼!
这么一尊货真价实的大罗金仙像,哪能为一封狗屁不通的俗物就从她佛祖爷爷旁边跌到土里去,易府来的两只癞蛤蟆还是早早地就滚回井里去吧,就是从那一孔方圆窥见了半厘天机,也是沾不上人家半根毛的!
黄管事不屑的嘴巴拔地而起,凭空筑成一座摘星楼,他嘴皮子顶着九霄云端,不疾不徐地走到老夫人的院子里去。
停在门口,他咽了口唾沫才进去。
这几年老夫人除了生活必需就是礼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闺阁小姐上元节还能偷偷出去会情郎呢,这位完全不出去走动,亲戚都死绝了一样——总归华大人也没说过什么,就隔三天问一次华老夫人吃饭了没有。
但是无论何时都带笑的脸每每问此总会给黄管事一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只是在确认老夫人有没有死。
在外人看来,华大人和华老夫人的关系说不上差到哪里去,晚辈该为长辈做的华大人一样也不曾落下,落在其余人眼中华大人甚至称得上孝顺。不过这样的对待莫名叫黄管事觉得不大对劲,但多具体的他又说不出来。
像老夫人这样的人本身就值得敬畏,但因着这些个零零碎碎的原因,黄管事是真把她当神仙看。
到了里面,他就小心翼翼把嘴巴掖到云层里头,对关着的窗棂敲了三下,“老夫人,外面易府的易临给您带了一封信,说是请您务必一看。”
良久,里面居然传出声音。
“把信拿进来吧。”
他顿了一下,心说老夫人居然真的理会了,然后打开正门走进去,里面的陈设很普通,一张紧靠着里侧墙壁的床用屏风隔起来了,普度微笑的佛像坐在正对着门一侧,老夫人就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即使从侧面也能看出老旧蒲团凹进去的痕迹很深。
他低着脑袋不敢多看,把信给了老夫人。
一阵窸窣的声响,只见老夫人慢悠悠说道:“黄实,你是不是看了这封信?”
黄管事骇了一跳,忙不迭身子更躬一层,心说老夫人别真是开了天眼吧:“小人不敢。”
华老夫人却没逼问,嗓音仍带笑——她不礼佛的时候笑得真跟她孙子如出一辙——十分高深莫测。
“想了那么多,有没有想过,这封信上的话是写给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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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管事等在外头急得要跳脚。
倒不是为了他们已经在外头等了一炷香的事——黄实出来了不把一炉子香灰都扣到他们头上才怪——眼下,易临莫非真能凭一封不知道写了什么劳什子的鬼信让华老夫人把他们请进去??
说实话,这么个异想天开的破烂台他本来就是为了哄哄易临才勉强捏着鼻子演的——哪知道现下这出花里胡哨的把戏真被易临做得有模有样,看他那副自信淡定运筹帷幄的样子,白管事心里咯噔得直打鼓。
难不成他不是只说说,真能从华老夫人手上把华仪接过来?
这这......但他跟华老夫人能有什么顶好的交情?!
白管事心里惊涛骇浪。华老夫人喜欢在家里礼佛那是出了名的,华少阁身份一路青云直上,多得是人想跟他攀关系,除了华少阁本身和一些不知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亲戚外,实际上与他沾亲带故的只有华老夫人一个。
——背地里说华仪这么好条件的婚配对象可在整个上京都首屈一指,换了平时就是殷岑之这个老乌龟也要上赶着把自己闺女嫁过去,不过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那是媒人都不敢上门。
这么着,就只能暗中让家里的老一辈多走动走动,谁知道哪次假装寒暄去问了,华仪总笑着说“祖母在家中礼佛”、“祖母专注礼佛”、“祖母XX礼佛”诸如此类模板,华少阁手上也常串着菩提佛珠一类的事物,问他又是笑得平静无波。
“寻个安慰罢了。”
总之那个华老夫人总是礼佛礼佛的,也不知前半辈子是造了什么天大的孽,礼了那么久还是抵不消,晚年孙子好不容易烧了祖坟换来个顶厉害的出息,又遭此横祸,也是天意弄人了。
白管事叹息,叹完面目又开始狰狞,他作为两家来往已久其一的管事都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佛祖母”,人家日日忙着礼佛恐也见不着易临,就算是易临想要讨好这位,人家估摸着也没空见他。
更别提顶出息的孙子刚被对方顶有名的老娘弄成个半残之后,对方还腆着脸光凭一封都不及小手指厚的信就要大言不惭把自个儿孙子拖到他家里去,还美名其曰自己家里更安全——白管事狰狞的脸微微裂开,那他倒是不好奇华老夫人会出来,放在他身上,粉身碎骨也要爬出来啐这个阴曹来的妖孽一口。
可出来是能出来,易临过来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让华老夫人啐他一口,他是想让人家把华少阁交出来。
但这怎么可能?
吱呀——
门被打开的轴转声打断了白管事的思绪,他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就见黄实臭着一张脸从里面走出来。
黄管事对这罪魁祸首一边的人是不屑装在眼睛里的,他才不会因为门前这姓白的呕过几捧蝇头小血就对他有什么嘻嘻笑的好脸,总归不及他府上短时间内遭了八百回的血光之灾,故昂着鼻孔,说道:“老夫人请你们进去。”
白管事心中石破天惊,但他面上却不过轻咳一声,转过身去想扯一扯马车上的帘子,就听见里头传出来声音。
“请他们不必多麻烦了,按照我写在信里的条件,把华仪送出来就可以。”
白管事愣了一下,手还没挨到帘子的边。
他说什么???
白管事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小心翼翼道:“大人,我们......”
“不必多问,照我说的做,他们会同意的。”
“......”白管事哽住,白管事狰狞。
白管事欲言又止,白管事无言以对。
白管事再回身。他不清楚自己面上是什么颜色,心里却知道不太体面,不过幸好对面那个黄实吃香喝辣这么多年也还是没长到他家大人万分之一的脑子,明晃晃的嫌弃摆在脸上,就差吐口痰在地上啐他们不要脸了。
两相对比之下,白管事也不算太过失礼。
他在心里深吸一口气,上前不卑不亢道:“我们大人说,进府就不必了,只要老夫人按照信里的条件将人送出来便可。”
却见黄实也愣了一下,随即不耐道:“谁知道你们写的是什么,老......”
“黄管事,请让一让。”后面来的声音将黄管事未完的话打断,音色十分清脆,也分外耳熟。惹得黄管事下意识侧身让开。
却见华老夫人贴身侍候的婢女玉儿扶着一个戴斗笠的人,即将越过他走过去。
黄管事眼睛倏然睁大,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拉住玉儿的臂膀,低声吼道:“你做什么?!”
玉儿被他拉得皱了皱眉,张嘴想要说话,却颤抖两下才发出声音。
“是老夫人让我这么做的,这应当就是他们的条件。”她也听到了白管事方才的话。
“什......”黄管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白崇那个见缝插针一流的眨眼间就跑到玉儿那边把人扶走,小心翼翼,却也足够迅速。
黄管事头上就是一个青筋暴起,下意识要松了手去抓,“姓白的你做什......”
“别,”却被玉儿拉住,摇了摇头,“是老夫人发的话。”
黄管事愣住,“老夫人怎么会、怎么可能......哎你们给我站住!”
白管事没有应答,只认真扶着人,这当口已经掀了马车的帘子。
易临被骤然晃进来的光迷了下眼,未褪尽的茫然一瞬间盖上了华仪的影子。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前倾过身子,极慎重地接过华仪,手指有些不定细微的颤抖,不自觉攥住了月白的衣袖,又松手。
白管事将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喉结微微上下,却没说什么,确认人安置好了之后轻轻放下帘子。
然后转头挂上和蔼可亲的笑容,微微躬身,道:“我家大人在这里就多谢华老夫人成全,望老夫人放心,一定会把人照顾好。”
“......”黄管事咬牙,他死死盯着白管事垂下去的后脑勺,人抬起头来就马上低下眼睛。
事已至此,再怎么样也是老夫人发的话,容不得他们这些奴才置喙。
他便往前走了两步,拱手,脊背深深垂下去,交握的手在头颅上方。
“那就求大人务必要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
垂下头时竟不清楚答复是什么时候传来的,似乎是马上,又像是很久。只记得很清楚十分简短,却没有其他任何保证比之更有力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