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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任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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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
易临猛地睁开眼睛,同时条件反射般翻身坐起,他惊魂未定地轻轻喘着气,左手撑住额头,失神的眼睛碎在微拢的指缝。
几个呼吸,他放下手,嘴唇动了动,慢慢偏头望了眼窗外。
夜色正浓,月光涟漪了树影,脉络支离破碎投影在窗棂上,与他以前的房间不同,以前房间的窗户上看不到树影。
胸口以下都因为忽然的动作更加疼痛,下腹的伤口也渗出湿润感,黏腻的痛苦拥挤出来,吸在纱布上,又沉甸甸地往下压。
他抿了抿唇,缓缓往后仰躺,又倒回床上。
气息过了足有一个时辰方才平稳,窗外似是有风吹过,张牙舞爪的枝桠颤动,树叶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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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管事快要吐血了。
有的人忙着崩溃,有的人忙着担心,有的人忙着突破自我,白管事忙得吐血。
三月前那位煞煞威名的佛爷祖宗可是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掉到鬼肚子里去了,隐匿半载之久,此女重出江湖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炸了朝堂或是捅死皇上,而是狂砍传说中她宝贝得不行的宝贝儿子,还有药傻当年稳居长公主党头名的华仪华少阁。
——当之无愧的“丰功伟绩”,就是边疆巫萨拉部的狄鲁·坎贝勒听了也得跪下来给她拜一个自愧不如。
说出来怕后生不信,这等神惊鬼怕的事放在前几年长公主权势最盛的时候说白了也就是个乐子,白管事还在宫里当奴才的时候都听惯了,“XX官被长公主挖了眼珠子”、“XX宫宫女又被长公主杖毙”、“XX竟然碰到了易小公子,死得好惨”云云,数不胜数。
没办法,谁让先帝病得就差去死了也要翻着白眼呕血护他的好姐姐,谁劝都没用,上任御史大夫带着人三头撞死也没能让先帝掀一下眼皮子,再多后来就没人敢死谏,长公主殿下之后亲任的御史大夫更是“铁骨铮铮”,光跪拜的姿势就笔直标准到令前任拍马不及——人家怕是恨不能一个铁头功就从棺材里跳出来,冲到朝堂上与那“跪姿正正”大骂一番,两个嘴巴分胜负。
今时却不同往日,现下已不是易夫人掌权了,当权者是皇家唯一的继承人,虽说出身不大好,却也是堂堂正正的先帝血脉。
易夫人再要兴致上来砍几道菜头切几刀鸡腿,也没有人会不顾一切包庇她。
新皇可是看她不顺眼得很。
是以她现在敢闹这么一出,最体面的代价,也就是自己做个了断。
——她是一了百了死得体面,可把白管事累得直想追随主子而去。易夫人没了,这儿就是个被砸得干干净净的烂摊子,白管事一个人忙里忙外不说,还多的是人幸灾乐祸跑过来追臭鸡蛋,白管事数次欲恶心而死,却还念着他那伤重不能自理的小主子,每次快厥过去都得捏着鼻子丧脸仰起来。
可不是不能自理,刚那会儿,要不是请了个神医来救,下半辈子怕是要半身不遂。
白管事是兢兢业业照顾着,神医也好吃好喝伺候,哪知伺候了个嘴大狮子出来——开口便是要六百两黄金,那数字一出,白管事霎时便感到自己老眼昏花:“多、多少?”
神医自(xin)信(xu)一笑,复述道:“咳,六百两黄金。”
胸口以下千疮百孔的小主子都在与疼痛抗衡的百忙之中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把那狗屁神医看得冷汗都淌下来几滴,却还是不松口:“哎呀大人您别不信哪!老夫这方子超灵,保管三个月伤者就能下地,要是跟老夫说的不符,您就三个月之后派人来砍了老夫,绝无怨言!”
说着竟还从怀里掏出张纸来:“您要是不信口头上,咱们签生死契也行!”
印象里小主子好像又往这边看了一眼,不怪小主子集中不了注意力,只怪这糟老头子想钱真的想到了一种离谱的程度,白管事自己都惊疑不定,最后还是勉强礼貌微笑按着人把随身携带的纸笔收回去,直说相信,不必如此,便答应先付一半,等到三个月真的可以下地了再付另外三百两。
当然,要是三个月后下不了地,白管事就打算找人把这骗吃骗喝的糟老头做掉,三百两就算全花出去了也要挨家挨户找回来,一个铜板也少不了:)
他可是相当爱钱,看那哗啦啦的真金白银经他的手递给别人,可是与操持家事另有一番不可言说的心绞痛。
——但由昨日可见,那个想钱想得自己就恨不得变成黄金的衰脸神医还是有两把刷子长在手上的,居然真给他掐着死线分毫不差将易小主子医好到能下地的程度,此一遭给白管事张大嘴巴裂成个螺旋阴阳人,左边是震惊右边是怀疑,高兴只在两边各占一个小点。
不过事已至此,白管事再怎么震惊地怀疑,这钱也是要给的,否则这么多事儿之后还要有人来加一把火,不等白管事自己呕到失血过多而死,他主子也要先给他按在地上弄一个首足异处。
送钱的途中路过了殷阁老的府邸,殷阁老最近可不比他一个快要过劳卒的小管事,人家心里乐得眉眼齐飞,哪天少吃一剂指不定能跳进湖里嘎嘎叫。
不外乎就是华少阁成了个傻子的“骇俗惊事”。
要说当年,华少阁也真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十六岁三元及第,祖坟冒青烟得了易夫人的赏识,一路飞黄腾达,如今尚且十九就是内阁要员,在硕明长公主麾下拳打脚踢各路人马,终成銮驾之下第一把交椅。
但光是这样,还不足以令朝堂上泡了几十年金黄的老油条们忌惮到那种地步,究极原因,是那个易夫人,那个硕明长公主,居然放任华仪和她儿子在一处!
要知道,当年殷阁老只是不慎碰到了她的宝贝命根子,可是好悬没被当场砍下来一只手!千钧一发才堪堪拉住,把殷阁老吓得瘫在地上被死拖着连拉带拽才勉强出了宫,后面也是全方位盯着找他的错处,把人逼的没法了,自己摔折一次才算了事。
而就是那么一个疯女人!
这是给予了怎样的厚望才能容忍至此?虽说那时易夫人已经疯得不再那么厉害了,却也不能归类在正常的范围内。
——真要说正常女子哪个不是温柔娴淑恪礼守节,有哪个像她一样动不动就砍人杀人的!!
就是殷阁老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看见那两个勾肩搭背,他自己眼珠子都要瞪下来了也没见易夫人放一个屁,而这个不可名状的响声终于姗姗来迟,却是在谁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四年后。
想不通的人实话实说多了去了,不差殷阁老一个,白管事现在却是在另一件事上抓破脑袋也思索不出一星半点的理由,他瞪大眼睛,声线比方才将黄金交给那奸诈神医的手还要颤抖:“什、什么?”
易临的眼睛从窗户转过来,里面飘摇的光点已经在一瞬间被白管事稍扭曲的面容覆盖。
他沉默着,没有再重复。
白管事霎时汗如雨下,他当然不是没有听清,相反他清楚得很!
——“我要把华仪接过来。”
这这......这哪是说接就能接的!
他硬着头皮劝道:“这这......将军莫说笑,这可使不得!华、华少阁现下已经......了,虽说夫人已经自己了了,尚且没人能找到咱们头上来,但这个、咱们还是不宜太过张扬,免得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对您暗中下手......”
那可不就是要死!
白管事方才那一番话说得好听,可如今的形势哪真容得这活祖宗说一不二——就算易夫人的亡魂没有大笑着跳到每个人的梦中昭告天下“哈哈哈就是本宫差点捅死自己的儿子还有药傻那个叫什么华仪的贱人的”,天下人也有哪个是猜不出来的!!
他真要被逼得在这祖宗面前哭两斤鼻子,祖宗行行好,收了神通吧!
易大祖宗可懒得管他是吼吼叫叫还是哭哭啼啼,人家动弹两下手指,手一撑就下了地。
惊得白管事忙不迭往前搀扶:“哎哎哎我的祖宗!你这是做什么?这身子还没好全呢,那林大夫说要静养,您这要是落下了什么病根儿可怎么办呐?”
易临站得显然有两下不稳,却还是把手从白管事胳膊里慢慢抽了出来,闷声道:“我的身体已经好了。”
白管事信他才真是易夫人跑来作祟,他讪笑两声,在旁边挨着,有什么闪失能马上给人扶稳,“将军,您别怪老奴多嘴,这当口是真不能再冒尖了——也不说冒尖,您好歹别去给人当靶子!这说点难听的,您今日要是真的去将人接过来了,到时候华少阁在您这儿出了什么事,就是咱们易府的人全死光了也保不住您!”
他说完这句话,以为易临会愤怒或有类似的情绪,低着头等了一会儿,旁边的人却是没动静。
刚抱着疑惑想抬头,旁边的声音就传过来。
“......是,我知道。”
白管事还以为自己终于一番苦口婆心劝动了,“那——”
“我当然不想再有人死了。”
易临却旁若无人继续说下去。
“所以,才更要去接他过来。”
白管事:?
易临却没有再理他,慢慢往前走去。
白管事等到他走第三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下跨到前头,大惊失色道:“祖宗,祖宗!你这是去哪儿啊?”
易临偏头看他一眼,“你不给我备马车,我就要走到华府去。我认得路,你便不必跟来了。”
白管事:“......”
玉皇大帝!天王姥姥!
给你备!给你备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