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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易夫人 ...

  •   我的眼睛睁得很大。

      房门关得很紧,附近除了我没有任何人。

      按理说不会有任何人的。自从他和我冷战,两年来,我伤心之余从来就不让婢女进他的院子,他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一个人呆在里面。

      但现在——

      ——里面的动静是什么?

      那是什么?

      那声音被死死压住,像是撞出来一样支离破碎,零星不完整,被灼热的东西烧穿融化,成滩湿漉漉的积雪从嶙峋细枝上落下来,跌在地上。

      当空猛掼,将我浇得从头到脚。

      “呵呵,我那时可真没有想到,不让女人接近他,竟会有男人对他下手————”

      我没有进那扇门。

      就算四肢已经被冻到僵硬麻木、钝成比石头木棍还不如的器物,我也硬生生拐着手指和脚尖蹒跚地走。

      甚至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喊我,我也没有理会。

      跟有妖魔在作祟一样,明明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弹,自己找着剩余没有人的路线走出去,去到吵嚷的闹市里。

      这个季德说皇上正在微服私访的闹市。

      这里都是热度,人声、吃食、光线、甚至乞丐都在优哉游哉地晒太阳。

      我扭曲着自己的脸,把它掰成有些失落的样子,按着脚步进到一家自己常去的茶馆,这样就算他问起,我说自己没找到他就来这里坐坐,也不太容易惹人怀疑。

      “啊啊啊真是可恨!真是可恨!!!明明是他在染指我的丈夫!!!明明是他的错!!!我凭什么要躲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脸上是装出来的、分明的失落,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他们死。

      我要他们死!!!!!!!!!!

      才登基不过几年而已,就有胆子抢我的人,真是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那贱人是皇帝,明目张胆杀了他几乎不可能,我只能使见不得光的法子。不过还好我控制着易奉里的吃穿用度,只要是能传播的东西,气息、声音,亦或是直接触碰的地方,我都能做手脚。

      我实在是见不得他和别人在一起,我与他是结发夫妻,就连那个贱人也是我的同母胞弟,我们连长相都相似——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了?他宁愿雌伏在人下也不愿选我?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控制不住想要杀到皇宫里去,把那个贱人碎尸万段,我自己那么喜欢,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人,连冷落我都没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算什么,也敢这么对他?!

      胸口往往会剧烈起伏好一段时候才能平静,我就抖着手指查阅古籍,盘起的头发一绺绺落在颊边,依附着湿润粘在上面。

      我花了三年,一点一滴费尽心思控制着,哪怕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舍不得让他有一星半点的苦,这样就算体内累积了足以致死的毒,真正作用时也不会痛。

      我自己都恶心自己。

      真是、恶心。

      一直等到他病重,到最后的时刻,我才把一切都说了,从三年前我听见那扇门里的声音开始,到他如今濒临的那副可怜样子,我通通都说了。

      特意装得淡定、优雅,高贵骄傲,不可一世。

      语气是很自然的那一类不屑,把我这几年的步步为营和如履薄冰说得像是动动小指就办成了一样,好像我一点儿都没有伤心过,只是对他们通奸感到尊严受到了冒犯,找回自己的面子而已。

      他却好像早知道一样,我说什么都淡淡听着,眼睛一直看着我,只有我在他眼里,好像想在生命弥留之际多看我一眼似的。

      装什么深情。

      他装什么装......

      明明是他先背叛我的,他现在装什么装?!

      想让我心软救活他,好又跟我那贱人胞弟双宿双飞吗?好啊,现在诈出来了一切都是我做的,想和他一起报复我?嘁,想得美,这种程度就是我也救不回来,没人救得了你,所以别想着能活下去,别再给我耍把戏,给我去死!去死!

      我终于停下了滔滔不绝的伪装,裙摆一扬就单腿跪在床沿上,俯下身子两手掐住他的喉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什么体面都不顾,珠钗翠环碰撞得叮当作响,他现在是将死之人了,哪怕以前是个半大不小的将军,现在也连我这个弱女子都反抗不了。

      去死啊!去死啊!

      我在心里呐喊着,视野里他痛苦的脸却越来越模糊。

      最恨最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样只满载着我的眼睛,在新婚的时候,我看见他时,便会有的。我一看见,便能感到他对我浓浓的爱与情谊。

      什么时候,我见着了那双深情的眼睛,竟只会觉得是在虚伪,是有阴谋?

      模糊的东西终于下落,沾到我的眼睑,滴在我松开、微微痉挛的手背。

      ——为什么啊?!我揪着他的领子,不顾他还在咳嗽着喘息,只想问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我是哪里不如他了,你要这么对我?!

      我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大喊着,竟比市井泼妇还不如。

      他终于缓过来,眼睛里还是满满的都映着我,却不再有温度。

      他说——

      “他说,‘没有为什么,不过是不喜欢了而已’。”

      易夫人挂在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已经裂出缝隙,隐隐约约露出底下歪斜扭曲不似人样的面容。她回过身单手掐住易临的脖子,用力拧着,下半张脸终于彻底断裂碎空,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喜欢、好一个不喜欢,他竟敢这么对我,真是好极了,呵呵呵,我就把他的新欢晚个七八年再杀死,我看他们有没有这么情深意重,等得到一起走!”

      华仪倒在地上,一手攥着心口处的衣料,一手抠挖着地面已经见了血痕,他喝了易夫人威胁下来的药,那药不知是什么阴私东西,从心口处漫出巨痒与剧痛,全身均等,他耗费了所有的意志才忍住不去抓挠,死死制在地面上,一层皮肉磨去见了白骨也不敢松手。

      不仅如此,他还得分出心力听易夫人讲故事,以便对接下来的情况作出应变——勉强听了个七九八十,华仪忍着浑身不适,觉得这女人实在是大惊小怪,就这么个小事也能让她疯成这样,不过是个男人,都杀了之后养几个面首不更逍遥自在?他实在不懂女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不过眼下她疯到易临头上,可就容不得华仪再说什么惊怪不怪的——要是易临出了事......他会......

      怎么样?

      明明脑海里还正想着其他事,但华仪可以说得上是下意识地强撑着用腹部发力,冲前头举着刀子乱发疯的易夫人吼道:“你疯了吗?他不是易奉里,他是你儿子易临!”

      这一吼勉强将易夫人险些被她丈夫带走的半边魂魄扯了回来,她缓缓松开指甲尖利的手,被棉布堵住的闷咳声颤动着传到她的手心上,易夫人眼神晦暗不明地看了咳着的易临片刻,收手回来,“啊呀”了一声。

      “啊呀,我竟认错人了。”她毫无诚意,甚至有些玩笑般说道:“谁让临儿和他那时候那么相似,都躺在床上反抗不了我。不过易奉里是病重,临儿是被我打断腿灌了药,还结结实实绑住了......好像还捅了几刀?”

      “我有些记不得了。”易夫人掩唇,看起来竟有些娇俏的羞涩,“啊呀,年纪到了,真是做什么都容易忘。”

      华仪只觉一阵反胃,他侧脸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那一小块地面,刚刚那一嗓子已经是极限,再要说出什么话来,怕是不行了。

      “不过......你方才好像有神智,而且一直在看我们?”

      剧烈的心脏似乎停滞。

      “啊呀,真是情深。”

      优哉游哉、轻慢的掌声和跫音由远及近,纱裙掀起的风拂过被冷汗浸湿的侧脸。

      寒气逼到华仪眼睫轻轻颤抖,形状较好闭着的眼皮上。

      “这么深情啊,我以为这药的效力这么强,你没有余力注意旁的事呢。呵呵,既然这样——”

      刻骨的冰冷探进滚烫里,一刺一挑——

      “你的眼睛便不必要了。”

      她冷冷道。

      “我最厌恶不洁的眼睛。”

      说完,易夫人便声音低柔,继续道:“好了,你再敢窥视,我就把你另一只眼睛也挖掉。”

      在她话音落下的后一刻,惨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华仪捂着心口的手按住右眼眶,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冷汗滑下来,融在潮湿煨暖的地面上,血液才反应过来一样,和疼痛一起爆发出来。

      易夫人站起来,不屑地一挑眉,将挖下来的眼睛随手扔到开着的窗子外。

      “啊呀,看你这张脸生的还真像你母亲——也有两分像你父亲那个贱人,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用,我早就在那大殿上弄死你了。”

      她又仰头看向横梁,似笑非笑:“那贱种还不知道吧?华少阁还是那贱人流落在外的血脉,对,他的母亲,叫华苏姬,剩下的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吧。”

      指甲抵在扬起的唇边,优雅地提着裙角后退了两步不让蜷缩抽动的人影碰到,“今日姑母不帮你动手,明日怕这小畜生就要与你夺皇位呢。”

      “啊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么一个鬼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作祟,竟半分都没有察觉到,在那椅子上坐得太舒服了,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晓得了吧。”

      她略一耸肩,重新回到床边坐下,“不过都是旁系肚子里出来的杂种,想不到也正常,呵呵,活该你们一群下贱的畜生狗咬狗。”

      “唔——唔唔唔————”

      易夫人瞥眼一看,易临又在挣动着把被子拱出形状,她略略一笑,已经没有人能再阻挠,又是一刀毫无征兆重重捅下,结结实实扎在他身上。

      “怎么,心疼了?”

      易临便停滞了半刻,像是缓过劲来后,继续用力叫喊着,却是再动弹不得,声音也微弱许多了。

      “啊呀,临儿可真是护着他。我们快二十载母子,也没见你用这种表情对我过呢。”

      她方才还平静带笑的神情倏地狰狞起来,手指激烈抖动,都快握不住刀,张张合合着抽搐,一如她瞪大的眼睛。

      她的眼珠极细地颤动,面容神经质又可怖。

      “呵呵呵,我现在就杀了你,免得你伤我的心,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总是不听话,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你就是不听话呢?为什么?嗯?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高举刀刃,下一刻就要刺进易临的颈脖,“你给我——”

      “——别动他!!”

      华仪努力睁大着左眼,渗出来的血掺着冷汗和一些其他的东西,已经快将他的脸淹没了,看到的画面重合得厉害,只能勉强看见区域色块。

      只凭这点,却也能认出来那疯女人是又要往易临身上捅刀子了。

      大不了瞎一双眼睛,最少还有命在——易临却是万万不能再挨了,前面已经被捅了两下,还没有止血,会——

      华仪死死咬着牙齿,分不清是不是有血流了出来。

      ......会死!

      他不想让易临死。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易临、易临不能死!

      那些话又在他的脑子里响起声音来,这两个月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无时无刻响起,无论他在做什么、在哪里,下一个毫不相干的瞬间它们就会毫无征兆地降临、轰炸,直到他满脑子都是那些东西的残骸。

      华仪倒在地上,几乎要把牙龈咬出血来。

      “啊呀,华少阁还敢偷看啊。”易夫人果不其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但是在这里,那些从来都是占领高地、从无败绩的声音却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另一座庞然大物将它们彻彻底底压在下面、碾成灰烬。

      易临要活下去。......一时片刻也好......另一只眼睛能撑一下也好,只要吸引片刻的注意力,他就有把握——

      “你——”

      “长公主殿下。”华仪调出平时温柔带笑的声线,细听却还是有一丝颤抖,“您确定,就真的只要把我们杀了就行了吗?”

      顺着这个女人说,要抓住她最在意的东西。

      易夫人眼珠转了转,淡笑着道:“哦,终于肯承认你们之间的感情了?”

      华仪实在不能像她这个没事人一样扯嘴角搞虚与委蛇这一套,只能次一等换声音扯出上谈判桌的资格,“殿下说笑了,不论我承认与否,您心中的答案都不会被动摇的,不是吗?”

      没有听到应答的声音。

      华仪的喉结轻微动了动,接着笑道:“不知您信不信鬼神?”

      还是没有应答。

      “臣是信的。传说人死后,会有灵魂出体,赴黄泉投胎转世——如果我与易将军真是您所认为的那样关系,您这般双双杀了我们,不是成全了我们?”

      “抑或者,您可以暂且杀我们其中一人。”

      易夫人挑了挑眉,“哦?那我就先杀你如何?”

      “......”华仪仍是带笑,“搭上您的性命,只杀我一人,这笔买卖想必对您是不怎么划算的。”

      易夫人笑出声。

      华仪没有理会她,继续道:“今夜虽是皇上默许的,但过了今夜,到敞亮的白天,你我都清楚,会是怎么样的后果。”

      “死前一时在身体上的折磨根本算不了什么,刀子捅在精神上才最为痛苦,殿下没有太多时间,不妨考虑交给别人来做。”

      “你的意思是,”易夫人漫不经心划过手中匕首的血槽,“今夜我饶过你们两个,让我那好侄儿来折磨你们?”

      她冷笑出声,“啊呀,华少阁真是有些自负,这是在......跟本宫谈条件?”

      松开手,刀尖朝下坠落,“铮”的一声落到地上,在华仪的鼻尖穿出一道血痕。

      最后停在华仪唯一完好的那只眼前。距离近到他甚至不敢眨眼,毫不怀疑,那一层薄薄的肉皮挨到就会被斜成两半。

      “啊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手滑了。”

      易夫人呵呵一笑,便弯腰捡起。

      “......”这女人真是有够难缠。

      华仪是第一次亲身经历易夫人犯病。

      此前一直只在传说里听过,种种描述得天花乱坠,一直没有具体概念,今日一见,果然叫人从内而外都生出腊月里寒冰浇水的兜头之感——每一下都在加深、绕紧,冻无可冻之时,便用钉子尖尖地锤进去,一丝一丝,凿出已经麻木的撕心裂肺。

      十分棘手。

      华仪轻出口气,继续说道:“臣——”

      “不过,本宫允了。”

      易夫人语气略显轻快,反手便以掩耳不急迅雷之速往华仪嘴里塞进一颗药丸。

      “想要本宫答应你的条件,可以。”

      “前提是,你吞下这枚药丸。”

      “——当然,是真正吞下去,只有本宫知道它发作时是什么样子,你装不出来的。”

      华仪将药丸含在嘴里,没有立即下咽,而是问道:“这药的效用是什么?”

      易夫人嗤笑一声,华仪却始终没有吞下去,而是一直静静等着。

      是那样的吗?

      易夫人笑够了,慢悠悠解释道:“它会让你永远变成傻子。”

      是它们......是他们说的那样的感情吗?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真让你这么全须全尾地回去了,呵呵,虽说以前带那贱种时也算让他得了我的真传,不过你有我临儿帮忙,临儿虽说是个白痴,但好歹有些兵权,被你一张油嘴滑舌撺掇着谋了反也不是不可能。”

      她往后靠着退了两步,语带不经意的不屑,“到时候你又有皇家血脉,打着什么旗号我都能大概能猜出来——总归是恶心到我的,你说本宫信不信鬼神......呵呵,它对本宫来说可有可无,多些折磨更好,少一些也不是不行。”

      能够为之付出一切......那样陌生又熟悉的词。

      “反正本宫过了今夜也得死,若是真有,大不了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把你们拆开。”

      真的......能为我所拥有吗?

      华仪没有说话,额发遮住完好的左眼。

      易夫人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被挖出来的那颗眼球从镂空的眼眶里不消片刻就重新长好,满意地笑了笑。

      “很......”

      “易临!”

      声音被骤然爆开的喊声打断。易夫人愣了愣。

      “我......”

      有些犹豫,有些怀疑。

      易夫人眯了眯眼睛。

      华仪说。

      “......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易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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